任务改了,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找到风雨客栈。
依然是寅时出发,燕椿和有些恹恹地走在喜轿旁边。
队伍里的气氛愈发诡异。胡十一郎脸色青白,隐隐发臭;少了个白云郎,却又多了个俊俏许多的白云郎——也不知道他占了哪个倒霉鬼的壳子。常有亮时不时地看向这位新白云郎,想不通死人为何能复生。
只有蜈蚣姐情绪稳定。柳文元喘着白气——他和喜婆子昨夜都挂了不同程度的伤。逮着个空隙,柳文元走到赵元青身边,粗声道:"赵大姐,我打算撤了。成仙是好,可小命要紧。我在我那洞里也算逍遥自在,何必去给仙人当牛马骡子?!"
赵元青点点头:"那你走吧。你要走,我不会留你。"
柳文元哼哧一声抱拳:"山水有相逢!"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与夜色交织的荒野里,那盏昏黄的灯笼光晕摇曳了几下,彻底不见了。
队伍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喜婆子蓬头垢面,捂着还在渗血的胳膊啐了一口,没说什么。少了个人,这支送亲的队伍显得更加寥落。
常有亮终于忍不住,快步凑到燕椿和身边,压低声音:"燕兄,白云郎为何会死而复生?"
燕椿和露出茫然的表情:"白兄不是好好的吗?常兄为何如此发问?倒叫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常有亮挫败也有,恼怒也有,只得忍着气:"那——任务改了,和白云郎有关吗?"
燕椿和还记得前些日子吃的那些亏,也不好同他争吵,垂下眼睛想了想,示意他离队伍远些。走出一段距离,他才温和开口:"常兄觉得,昨夜听到的是真是假?"
常有亮:"……"
"那常兄再看,此物是真是假?"燕椿和从袖中掏出个蕴壤葫芦来。
常有亮:"……"
燕椿和收回葫芦,正要再开口,常有亮打断了他:"我不与你兜圈子。我只问你一句,你答我,便当我欠你一次,如何?"
燕椿和颔首:"燕某定当珍惜常兄的信任。"
常有亮脑中千头万绪,最终选定了一个问题:"为何不杀仙人了?"
燕椿和心中了然——原来这次任务各不相同,他与元青是送亲,此人的任务竟是杀仙人。
"常兄认为仙人有错?"
"自然有错。"
"我亦认为有错。可常兄——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无错吗?"
常有亮没说话。良久,他低声道:"人无完人,可仙,不该如此。"
"常兄不是仙,才如此说。就如常兄不是妖,才杀妖一般。"
"你也杀了。"
燕椿和伸出手,遥遥指了指队伍里那俊俏的新白云郎:"这便绕回第一个问题了——常兄觉得,昨夜听到的是真是假?"
常有亮:"……不必问了,你没杀。"
"那就请常兄解答——仙,当真从无过错吗?若从无过错,常兄的蕴壤葫芦,又怎会是如今这颜色呢?"
"……仙人犯错,才该死。最次也该褫夺仙格与敕封,重入轮回。"
"那么该死与褫夺之间,由谁来定标准?是常兄吗?"
到这一步,常有亮只能心中作答:不是。是那位系统。可系统的任务如今改了——不杀仙人了,只要他把蕊娘平安送到风雨客栈。
燕椿和温和地笑笑:"常兄,想必你心中已有答案。杀与不杀,不该由你我定夺,也不该由旁人定夺——而该由那些真正被仙人影响的人来定。"
他顿了顿,又拱手一揖:"常兄,我很钦佩你的为人。人很难一直坚持最初的正义,许多人行至中途,回望如大梦一场,前瞻又前路渺茫。愿常兄大道长存,初心不改。"
说完他快步上前,走到赵元青身旁,小声问:"元青,我方才说得对吗?若是不对,我可以再改改。"
"……"赵元青酸酸地看了他一眼。谁还能比他更会说话呢?
燕椿和接到那个眼神就懂了,抿嘴一笑,捏了捏她的手,走到前面去。他心中是不是这样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身体力行地践行赵元青的道。
一如赵元青在学习爱,他也在学习如何帮人。
啊……但白云郎不算。果然,他还是不大喜欢亲手处理脏事。
比起杀人,他更喜欢诛心。
白云郎——会心甘情愿赴死的。
队伍从天黑走到天亮,微微落了些雨。细雨如丝,沾衣欲湿,荒郊野岭更添几分凄迷阴郁。燕椿和慢慢又踱回赵元青身边,从袖中摸出一把油纸伞撑开,自然而然地倾向她那边,自己大半边肩膀露在雨里。他望着喜轿,轿帘紧闭,不知里面的鼠女是何心境。
赵元青瞪他:"你自己打,我不要。"
他也瞪她,抿着嘴不高兴。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赵元青索性招呼了只老鼠来抬嫁妆,自己另拿了把伞撑开。燕椿和这才满意地回前面去了。
那新来的白云郎倒是殷勤,不知从哪儿寻来几片巨大的阔叶,跑去盖在花轿顶上,被喜婆子没好气地一巴掌挥开:"滚远些!瞧你这副浪样儿就心烦!再凑上来婆子吃了你!"她胳膊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看谁都不顺眼。
张道士也撑着伞,快步走到燕椿和面前稽首:"燕兄,我……"他有些难堪似的,低声问,"我想问问,咱们……路过风雨客栈吗?"
燕椿和还没答,喜婆子倒先炸了,蓬乱的头发几乎根根竖起:"想死吗!?不去抬嫁妆!"
张道士被吼得一激灵,眼神却依旧恳切地望着燕椿和——显然喜婆子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本也没指望从她那儿讨到好话。
燕椿和心中不解:他是想当好人,可这种事也要问他吗?
于是他只盯着自己持伞的指尖,没有开口。
张道士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回到队伍尾部去寻小师祖。常有亮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安慰——但也没答风雨客栈之事。
雨一直下,这日中午也没歇脚,一直走到入夜。远远地见着个镇子,隐在雨雾深处,轮廓模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镇口歪歪斜斜立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被雨水洗得油亮,树下似乎倚着个黑影,看不真切。
燕椿和的目光掠过那片死寂的镇子,又落回喜轿上。轿子里安静得出奇——那两个蕊娘,凭什么交流呢?
越靠近镇子,空气里那股腐朽气越重,陈旧的、混着潮湿木头与淡淡霉味的气息。镇口的道路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污水。
走到老槐树下,众人才看清:树下倚着的不是什么活物,而是一座半旧的木牌坊,油漆剥落,上面模糊刻着三个字。牌坊下歪坐着一个更夫打扮的老头,怀里抱着梆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对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靠近毫无反应。
喜婆子提灯上前。灯笼的光晕照亮更夫那张皱纹深刻的脸时,她心中猛地一跳,灯笼差点脱手。
那老头的脑袋一点一点晃悠着,阖目念道:"下雨天,雨为泽,人沐恩泽,恩泽如何?"
喜婆子尖叫一声,五指箕张,就要撕了这老头啃肉打牙祭——却被老头睁目一瞪。
她的动作瞬间凝固。狞笑僵在脸上,皮下的血肉仿佛被无形之力疯狂搅动、溶解,连半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像一滩被雨水冲垮的泥塑,哗啦一声坍倒在地,化作一滩腥臭黏稠的血水,迅速被石板上的污水稀释冲开,只余几缕破布,和那盏滚落在地、兀自摇晃的灯笼。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快得令人窒息。
队伍瞬间死寂,所有目光惊恐地钉在那看似昏聩的更夫身上。雨点敲打青石板,声音异常刺耳。
更夫缓缓收回目光,浑浊的眼球重新被耷拉的眼皮遮去大半,脑袋继续一点一点,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众人的幻觉。
他又念了一遍:"下雨天,雨为泽,人沐恩泽,恩泽如何?"
燕椿和此时才看清木牌坊上的字。上面正书三字——
风雨镇。
天边一道电光劈落,雷声轰然炸响。惨白的光照得众鼠面目狰狞,它们鼻尖翕动,纷纷放下轿子和嫁妆,死死盯住那老头。
赵元青没想到这些老鼠对喜婆子这么有感情,忍不住仔细琢磨起来。可她也没当过老鼠,只好撑着伞,摸了摸身边一只老鼠的脑袋,看看它是怎么想的。
这一摸,倒真有些惊讶——这些老鼠对喜婆子竟是感激与敬畏居多。同族被吃,丝毫不怨;老头杀了喜婆子,它们反而愤怒。
她歪头想了想,只能强行解释:这大约也是"义"的一种极端体现。毕竟鼠一月生六七个,孩子不值钱;反而是这样当"鼠人",有了短暂的高端体验,才值钱——哪怕只是抬轿子。
燕椿和等了两息,见赵元青还蹲在原地和老鼠大眼瞪小眼,便知道这老丈没有危险,上前一步,作揖朗声道:"起风处,风作巽,地承厚德——厚德怎样?"
老丈轻轻颔首,起身,摇身化作了喜婆子。
前方青石板两侧的黄土骤然翻涌而起,在镇口处拢成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鼠们见"喜婆子"回来了,重新安静下来。
赵元青:?
义呢?没了?这么快?合着根本不在乎是吧?
前头的喜婆子率先穿过窄门,在门后朝众人招手。
她慢慢走到前头,看向那新的喜婆子:"你把这门撤了吧。我觉得你不好。好的少,坏的多,你心中清楚。你该让坏的变好,而不是审判坏的。"
喜婆子阖目而笑:"此界我为尊。你我,道不同。"
赵元青憋了一口气,抿了抿嘴,没吭声,拉着燕椿和刚要过去,手被他按住了。
燕椿和含笑道:"元青,让我来瞧瞧——按这位的标准,我是否为好人。"
她想了想,最终点点头:"那我先过去等你。"说罢先行穿门。路过那道土门时,她猛地一顿,挠了挠头,什么也没说,站到了对面——只是那副模样,明显是生了气。
燕椿和抬步上前,慢慢悠悠地穿过土门。
这回喜婆子却睁开了眼。她沉目盯着燕椿和,等他整个穿过去之后,问了句:"为何?凭何?"
燕椿和看一眼赵元青那样子,就知道这土门说她不是好人。他也不辩,只含笑朝喜婆子作了一揖:
站到一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