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覆顶的深宅小院,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从细碎的车前草,廊下朱红的廊柱被岁月浸出浅褐色的旧痕,雕花窗棂镂着痴客花纹样。
“计绿姐姐,小姐的床真好看,这挂钩是银的吗?还挂着小铃铛呢。”
计绿对那人做了个禁声手势,轻声道:“小声些,小姐最厌恶被吵醒。”
床上的小人蛄涌一番,宋青淼迷迷糊糊的,硬撑着身子坐起来。计绿见状,掀开幔纱,道:“小姐您醒了,现在还早,老爷还一会才能到;要不再睡会?”
宋青淼摆摆手,打个哈欠,随口道:“她谁?”
计绿回道:“是夫人一大早带来的,说是聪明伶俐,来伺候小姐的。”计绿说话的语气怏怏的。
宋青淼扯出个笑脸,抬手捏捏她的小脸道:“哪有我们计绿聪明伶俐又甚得我心。”
一听这话,计绿害羞的笑了笑。
计绿道:“你过来啊。”
那粉衣女子闻声侧过身来,鬓边垂着的两朵珍珠桃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屈膝福了半礼,声音温软:“小姐,奴姓江名唤绵恩,奴来为您穿鞋袜吧。”说着便要动手,计绿制止道:“小姐不喜别人碰她的脚。”
宋青淼苦笑着点点头。其实不是不喜人碰脚,而是发现从前的宋青淼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让人帮忙,再说了让别人跪着穿鞋本来就不好。
江绵恩低下头颅,一颗颗豆大的眼泪砸下来,声音哽咽道:“小姐……您是不是不想收了奴,奴求求您,奴的爹好赌,要将奴买到闺私坊去,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小姐若是不收留,那奴……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宋青淼见过这场面,脸都扭成麻花了。
不过说真心话,是真没想留下她,随之,咬牙道:“没说不要你,你今后就跟着计绿吧。”
江绵恩止住哭声,道了谢。
随后,见她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这是小姐丢的吧,奴前不久捡到的,这里面有个符条,还有一钿银钱,亏得这银钱奴才能逃出来。”
宋青淼认识那个锦囊,是她穿来不久去千茶楼时扔掉的。
宋青淼接过那锦囊,上下审视一番,又给了江绵恩,说道:“这东西和你有缘,拿着当个辟邪的吧。”
“绵恩,你去为我准备些吃食吧。”
得到指令,江恩绵笑道:“是,奴这就去。”
一会,听见关门声,宋青淼才缓缓起身,到桌子前喝了口水,对计绿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计绿为她梳弄头发,回道:“奴觉得挺可怜的,有这样的出身和不幸,不过能遇到小姐必然是她的福分;就像奴一样。”
遇见她是福分吗?宋青淼暗下眸子。
轻声道:“遇见我才是你最大的不幸……”
“嗯?小姐说什么?”
宋青淼耸耸肩,笑道:“傻计绿,我问的是绵恩头上的珍珠桃花。”
计绿才反应过来,回道:“那只是株普通的样式罢了,哪有小姐的簪子好看。”
宋青淼摇摇头,从饰品盒子中挑选了个茶花样式,带有流苏的簪子,待到计绿为她梳妆好后,为她簪上。
计绿惊道:“小姐,这太贵重了,不行。”说着就要摘下。
“奴不值得用这么好的东西,还是给小姐用最好了。”
宋青淼捂住她的手,厉声道:“什么叫不值得用这么好的东西?计绿,你记住,无论是衣服、鞋子或是这些饰品,都只是普通的用具而已,是谁都能用的。”
计绿鼻头一酸,宋青淼见这架势,赶忙道:“唉,你可别哭啊,我不哄你的。”想了想又道:“快去看看吃食好了没,真的饿了。”
计绿擦拭泪痕,起身退去。
出门不远,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江绵恩。听她惊呼一声:“啊!计绿姐姐,可得小心些,这莲子羹可是热的。
计绿吓得一惊,好在没洒身上,羹汤上冒着的热气,唬人的紧。
计绿看她红肿的指尖,说道:“我来帮你端吧。”还没出手,江绵恩往后撤半步,她笑道:“没事,我来吧,这羹汤热的很,别烫了计绿姐姐白嫩的手,我皮糙肉厚的没事。”
闻声,计绿才瞧见她袖口下有几道不明显的红条印,心疼道:“你……你这胳膊……”
江绵恩一愣,讪讪笑道:“都是闺私坊的妈妈打的,不怎么疼的,不说了,我先把羹汤送过去。”
计绿在原地沉默,就听江绵恩说:“计绿姐姐,你头上的山茶花步摇真好看。”
计绿身子一僵。
是错觉吗?听江绵恩的语气有些怪异。
……
宋青淼坐在桌前,看着宋青扬送的“树枝形”罐子发呆。
宋青淼嘀咕道:“啧,这花瓶也太丑了吧,得买点花装饰装饰。”
江绵恩将吃食一一摆好,便随从计绿在一旁候着。宋青淼瞥一眼,见俩人不约而同地看着自己,有些尴尬,快速扒拉几口,就起了身。
抿嘴站一会儿,“那个,今天父亲就回来了,我去寻宋南……二姐姐去要些花,她不有很多吗,还能增进增进感情。”
刚要起步,江绵恩抢先道:“回主子,奴方才去熬粥时,见二姑娘出门去了。”
宋青淼又将脚挪回来,又道:“那你知道,她去哪了嘛?”
计绿向前一步,就听江绵恩又道:“看马车的方向,应该是去曲靖街的,具体位置奴就不知道了。”
计绿:“……小姐,您今日不能出去。”总算是插上嘴了,计绿又道:“今个家主回府,依咱们家的规矩,是晚辈都要在家守着,就算是黑天半夜也得在家待着。”
“而且城墙那发生了血案,今天怕是险了,小姐,您就听计绿的,千万别出去。”
宋青淼顿顿,皱眉道:“什么血案?发生什么了。”
计绿摇摇头,“不知,只是听前街乱了,听人瞎传的罢了。”
众人沉默一瞬,江绵恩开口道:“好像是有关赤云令的,听好些大官都去了。”
宋青淼眸子更暗了。
血案、赤云令、大官人、宋南祎……
桩桩件件联系起来,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让宋青淼有些无措。她像个住在地洞的元谋人,与世界断绝。
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千茶楼。
“计绿备车,去千茶楼!”
计绿忙的堵在门前,劝说道:“万万不可,小姐!真的不能出去,真的不能啊!”
计绿急的快哭出来,宋青淼攥紧拳头,是非去不可了。高声道:“绵恩,去备车。”
江绵恩踱步而出,对计绿说道:“路途遥远,家主应午后回来,届时,只要小姐在家中,便无虞。”
“宋南祎,我这棋解的,如何?”
顾峙桁故作潇洒,额上的细小汗珠却全然将他出卖。
宋南祎扫了眼棋盘,眼神微微松懈。从顾峙桁身前的棋枢中,捏出个黑子——抬手中揉捏一会,放在茶杯里。
顾峙桁不明所以,只听她道:“不错,看来世子并非不学无术,而是喜欢藏。”
“我很好奇,世子落拓不羁,不入仕途,为何屡次插手我的事?若是单单因为伤了你?或是那枚玉佩?”宋南祎笑着摇头,“我可不信。毕竟,世子爷可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
顾峙桁回道:“二小姐认为呢?”
宋南祎眸子冷下来,回道:“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除了那枚玉佩外;你想知道宁纯公主真正的死因!”
顾峙桁眼底闪过一丝阴冷,挑眉道:““二小姐既敢把这话摊开来说,想必是攥着实打实的凭据了。”
他指尖漫不经心叩了叩桌面。窗下铜铃被风晃得叮当作响,那点阴冷却顺着眼尾漫出来,裹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压迫感,“我倒要听听,二小姐如何笃定。”
宋南祎迎着他的视线半步不退,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枚刚从袖袋里摸出的碎银,面上反倒漾开一抹淡笑:“我要借世子的东风,为我查清楚八年前苏家满门抄斩的旧案,并让其光明与世!”
顾峙桁忽然低笑出声,起身往前隔着桌子逼近,衣料上冷冽的松香裹着夜气压过来:“二小姐就不怕,我直接杀人灭口?那个房钱看着挺怕死的,你猜,我将你的尸体往那一扔,他会不会全盘托出?”
“世子当然会这样做。”宋南祎眸色清亮,半点退意也无,“不过……恐怕你不会选择这个蠢法子。”
“以世子的能力,想查清宁纯公主的死因并不难,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可……世子从一开始便从我这根线入手,就足以证明。”
宋南祎故意停顿,抿口茶水后道:“世子您,等不及了。”
呵……
顾峙桁手掌撑着桌边,身子又往下压低几,肩头的流苏结似有似无的触碰宋南祎的脸蛋:“二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必然。”宋南祎也不推辞,直接了当地认了。
顾峙桁坐回原位,修长地指尖渗入茶水,微微蹙眉。拿起一颗棋子,向门框砸去,外面的朗朽随即探出头来,他道:“换一壶热茶来,再来些点心,二小姐喜欢吃什么?”
“玫瑰酥饼、桂花小糕、再来些龙须酥就行,嗷,劳烦点两盘龙须酥,给忌月一盘。”
见朗朽不为所动,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顾峙桁,“想让我把你眼扣了?看什么看,快去。”
……朗朽欲哭无泪的将头缩回去。
(怎么别人的主子那么好?我也想吃玫瑰酥饼,桂花小糕,龙须酥啊!!!现在去给宋二看门还来的急吗?)
于是乎,朗朽是不可能委屈自己的,只会委屈朗樾——他将那些小吃点了个遍,除了宋南祎要的三个外还多加了几盘给俩人送去。
朗朽乐悠悠地往地上一坐,把一盘龙须酥塞忌月手上,招呼道:“那是你家小姐给你点的,还有这些,要有你想吃的,尽管拿,我家世子有的是钱,嘿嘿。”
宋南祎听见门外朗朽欢快的笑声,不禁的弯了唇角:“世子这随从有些意思,生怕自己苦着。”
顾峙桁也笑:“他天天天的就知道瞎乐呵,性格倒是好。”
俩人谈笑风生间,窗外一声凄惨地叫声,让气氛骤然凝聚。
【啊!你看那人是怎的了?满身是血的!】
【快!快看,她脖子上挂着个红令牌!】
【鬼兵害人!是鬼兵啊!快去叫巡兵来!快!】
……
“此场面,世子怎么看?”宋南祎突然出声,又道:“一月前,赤云令童谣横空出世,月末便传出赤云鬼兵杀人。”
“碰。”一声响,门从外打开。
四人八目相对。
朗朽嘴中塞满点心,一个打垮步挡在门前,含糊不清:“不,不是我开的门。”
忌月朝他弯曲的腿踹上一脚,霎时,疼的朗朽闷哼一声。
宋南祎与忌月相视一眼,见宋南祎垂下眸子,忌月才快步走向窗前,一脸凝重的看下去。
门框旁的朗朽婆着腿,一瘸一拐地移到顾峙桁身边,哭诉道:“……主子……她也太没规矩了吧,直接就闯进来,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顾峙桁懒得看他。
宋南祎开口道:“还请谅解,忌月的性子是爽朗了些。”
朗朽一听,立马换了副面貌,忙的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嘿嘿,是我挡她路了,是我不好。嘿嘿。”
顾峙桁:“……”
街上的哀嚎惊叫,丝毫不差地从外传来,铠甲“锃锃”地碰撞声极为刺耳。不用看,都知道是大理寺地士兵在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果不然,几道铿锵有力地声音高扬:“诸位不必慌乱,大理寺衙署已全部戒严,在场所有人的安全自有我们值守兵丁护着,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公堂上——正上方悬着的“明刑弼教”匾额蒙着一层薄尘,忽而急骤地风从半开的侧门卷进来;堂前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不苟言笑,气氛压的肃静。
上堂中央,裴垚也着了一件墨绿长衫,跨腿一坐,敛容屏气。身旁一位身着官服,手持卷轴的人正低头哈腰的对他说些什么。
堂外围了不少人,士兵围城个半圆才勉强将场面控制住。
七嘴八舌的嘈杂声,已然压过堂鼓的震动声。裴垚也一手扶住前额,闭眼蹙眉,招呼一旁的侍卫低声下令,那侍卫领命后没丝毫犹豫,招动几个衙役将衙府的大门关上。
外面的人见大门逐渐关闭,一男子提出不满:“哎,这公堂的大门怎么随意关上,是想把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拦在外头,暗地徇私不成!”
“对啊,有什么不能看的,还得掩着。”
人群瞬间炸了锅,前排几个攥着状纸的老汉往前猛冲,却被持戈的士兵死死抵住。裴垚指尖按在惊堂木边缘,无名指上系的三圈红绳扫过桌案,抬眼扫过堂下喃喃自语地泼头又瞥了眼身侧捧着密卷、脸色煞白的下属。
衙役应声落闩,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将外头大半嘈杂隔在院外。方才还在七嘴八舌的百姓被这阵仗震得一静。
苍仔和上最后一点缝隙,眼神变得凌厉,拔出身侧的剑,对向人群,吼道:“挑拨簇拥者、扰乱公堂者格杀勿论!”顿时,一片寂静。苍仔走向率先挑事的几人,将剑往地上狠插去,”锃!”他道:“裴少卿来此断案,就要遵了他的规矩!”
前排几人顿时没了脾气,狼狈逃离。
此时,书吏对着堂外朗声道:“今日此案事兵方,案情凶险,暂闭公堂是为防闲杂人等串供泄密,待审明原委,所有证词案卷三日之后全贴在城门口告示栏,半字不瞒诸位!”
方才哄闹的人群愈发安静,有人私语道:“虽有关赤云鬼兵,但秦书吏的话我还是信的。”
“俺也信,都听人说裴少卿最是厉害、公正,有他断案俺放心。”
随之又有不少人相应和,不出半晌,人群蓦然退去。
届时,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