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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鬼兵借道,(1)

窗扇大开,厚云将圆月严严实实蒙住,偏有月光不肯安分,顺着云隙直往窗内撞。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微睁眼,便瞧见一个黑人影将她半然笼罩,视线断续模糊,宋南祎蹙蹙眉头,反手挡在眼前散出的月光。

见人影,却不见人。

突然,一根红丝带缠上她抬手的手腕,两段红绳交相缠绕。

宋南祎还没回过神来,便被那红丝带拉起身子,半身撑在窗前。挣脱束缚的发丝,被冷风随意卷动,一张半含笑意的脸赫然出现。

宋南祎看清来人后,徒然一顿,轻声道:“顾峙桁?”

“嗯。”

那人轻声回应。

忽而,宋南祎道:“世子的雅兴是半夜三更到别人家中,偷看闺阁姑娘?”

好在宋南祎穿着白日里的衣服,本想着小憩一会,怎料遇见个半道翻墙偷进来的煞星。

顾峙桁含着笑意,指尖稍一收力,红丝带带动宋南祎的手腕,让她不自觉的往他扑去,幸得窗台隔着俩人。见他微微俯身,呼吸里带着夜露的清冽,混着一点极淡的血腥味,扫过她耳尖。

“偷看?”他低声一笑,那只被她伤过的手轻轻撑在窗沿,将她半圈在自己与窗棂之间,“本世子若想看,何必等到半夜?再说了,宋南祎,我是来讨债的。”

“讨债?什么债能让世子夜探太傅府?这若是传出去,御史大夫明日便能把国公府的门槛给踏破。”宋南祎解开缠住手腕的红丝带,眼见要成功时,顾峙桁绕动红丝带,将她两只手绑在一起。

这是在玩她吗!

宋南祎眼眶睁大,顾峙桁则挑眉,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宋南祎冷哼一声,眼疾手快的掐住他那只受伤的手,精准的摸索到凹下去的地方,用力按下去。

顾峙桁身子一沉,闷哼一声。

“劲真大,这是第二次伤我了。”

宋南祎微微垂眸,笑眼弯弯的注视他,温软的身子朝他贴近一番,温声道:“顾肆之,我还能伤你,第三次、第四次……”她的声音不同于往日,极具魅惑,再有氛围的加持。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还带戏谑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后退。”一个冰冷的声音硬生生拉回顾峙桁的思绪。

她不知何时挣脱束缚,一把匕首正抵住他的脖子,宋南祎将指尖的血渍擦在顾峙桁衣上,冷声道:“看来世子,难过美人关啊。”

顾峙桁眼底的温色还未褪去,瞧见宋南祎笑的深意。顾峙桁皱眉一笑,掐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拦腰抱住,“宋二小姐这么会勾人啊,纪钟洵有这个荣幸吗?”他说话的温热气息,在宋南祎脖间萦绕,让她不得不将头转的更深。

白皙的脖颈就这样袒露顾峙桁眼前,让他眼神略沉。

宋南祎眉峰一蹙,抬眼撞进他的视线。

此时宋南祎十分后悔将忌月和怡茶一同派出去,不过这莫大的太傅府竟连一个巡夜的都没有。

宋南祎叹气道:“不知世子讨的什么债?若是宋青淼那件事,玉佩应当在你手里了。若是没有,那就是你下属办事不利,怨不到我身上吧。”

顾峙桁不语,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掌抬起,说道:“你没来赔罪。”

宋南祎:“……”她第一觉得有人比南门怜还小心眼。

“我让人送过药了,而且这么多天怎么也好了,算了……”宋南祎懒得和他掰扯,从桌上拿起金疮药就往他手心里倒,也不管他疼不疼,疼死最好。

宋南祎加大力气给他涂抹,顾峙桁愣是一声没吭声,还乖乖的端着手,让少费些力了。

最后,扯下方才扔到窗棂上的红丝带,随意打个结又将金疮药塞他手里,动作很是迅速。

顾峙桁挑了挑眉,笑道:“宋南祎,这是不负责任。”随而,又将药瓶放她手心。

这时,远处一人影从屋顶飞来。

宋南祎白了一眼,难怪没人发觉,是派人放哨,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不想和眼前人扯上星点关系。

朗樾在顾峙桁耳边低语几句随后离开。

顾峙桁意味深长的看宋南祎一眼,含笑道:“二小姐,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宋南祎不懂他的意思,只见顾峙桁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封,信封边缘印着只有她才认得的云纹暗记。宋南祎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信是她三日前派牙子送去山庄的信物,按说早该被怡茶拿回来了,怎么会出现在顾峙桁手里?

“你把我的人怎么了?”她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没死,只是被我灌了半壶迷药,此刻正躺在城西的破庙里睡大觉。”顾峙桁指尖一转,把那信封塞进她掌心,“太后的人在城门口布了三层暗哨,你很聪明知道用千茶楼的人,不过那边的人可就不怎么样了。我要是晚到一步,苏家人可就一个不剩了。”

盛京城要远比她想的危险,太后远比她想的狡诈。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灯笼的暖光顺着门纸透进来,越来越近,宋南祎拉住顾峙桁的衣领,示意他进来。他一只手关上大开的窗扇,厚云彻底把最后一点月光蒙死,屋子里瞬间沉进浓稠的黑暗里。

顾峙桁手肘撑着,坐在桌子上,宋南祎半趴在他身前,两人就维持这姿势良久。灯笼光在他们面前的窗户前停留许久。

俩人的身子贴的很近,近到顾峙桁能清晰的听到宋南祎由紧张而极速跳动的心脏。

顾峙桁默默吞咽口水,轻浮道:“怎么喜欢把人往屋里带啊?”

“闭嘴。”

宋南祎紧皱眉头,看那模糊的脸型,郝嬷嬷?她来做甚?

她在挖什么?墙角有什么?

俩人听到墙角传来挖土的声音,那墙后面,是她的床。

顾峙桁用微小的气声说道:“看来二小姐在家中也不安全啊。”

宋南祎没回应,她一心想知道那个墙角下到底有什么。

想来是她第一次挖吧,以往都是怡茶和忌月轮流守在她门前,埋伏这么久,就是为的今日?

宋南祎呼口气,心中不由感叹: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大好事都挤一天了。

一炷香后,郝嬷嬷终于走了。

宋南祎从顾峙桁身上爬起来,直奔床角。好在,这一会的功夫,还不足以将墙挖透。

回过头时,顾峙桁赫然不见人影……窗户半开着,月光透在桌上映出“千茶”二字。

翌日——

整个盛京城,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

城外墙头上,挂着四个无头尸体。其中两人披坚执锐,象征身份的令牌被别腰上,那是个极为显眼的位置。

等等,令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城门前围了不少人,有几个胆大的正拿着竹竿向上够,待巡防御史赶到,城门前早已乱作一团。竹竿挑着铠甲上的令牌晃了晃,突然“当啷”一声两枚令牌相继砸在地上,人群猛地退后,还没看清令上的字,那人就吓坐在地上,口中呢喃:“血红的……是血红的牌子,……赤云令……啊啊啊!他们是被赤云鬼兵杀死的。”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阵恐慌。

裴垚也跨马下地,锦衣卫手持长刀,成两列纵队将道路中间空出来。

裴垚也瞥了眼地上的人,身后的侍卫领意,被侍卫架走时那人还在疯疯癫癫地嘶吼,裴垚也抬手示意身后人暂退半步,扬手一挥,袖口中窜出一枚飞刀,“唰”一声响,四条绳索接连断裂,身后的锦衣卫及时将尸体接住。

侍卫将令牌奉上,裴垚也轻抿唇瓣,“传我令,封四门,将人带回衙门。”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当头之人,身着玄色劲装,肩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痕,腰间挂着的翠色玉佩,洁白无瑕,与之相违。

裴垚也一怔,随即恭敬道:“将军。”

那人高居马背,嘴角下沉,一双星目似能洞察一切,听他道了句: “嗯,将这处理好,我先进宫禀报。”

“是。”

人走后,裴垚也才将头缓缓抬起,视线停留在远处碧瓦朱甍的高楼上。

此时,楼上一黑一红正透着窗户闲聊。

“啊~果真还是千茶楼的茶最好喝,别处可喝不到的,惜怜快,你也尝尝。”尉九零喝美了,还不忘招呼一旁的傅纪瑜。

花即明神情凝重,忽然瞥一旁的顾峙桁懒散的模样,笑道:“肆之,你爹是不是刚看你一眼。”

顾峙桁懒得分一个眼神给他,“……滚。”

“谁回来了?嗷~是国公大人啊,啧啧啧,肆之你家要乱了,哈哈哈。”尉九零迷迷糊糊,身子晃晃悠悠,手指在空中不停乱点。

祭商无扶住尉九零,将他拖到一边的榻上,尉九零本能挣扎,是祭商无用个毛茸茸的毯子将他裹住,才停止闹腾。

花即明嫌弃的白一眼,捏起尉九零方才喝茶的杯子,嗤笑道:“喝个茶都能醉,今后让他喝奶吧。”

久不出声的傅纪瑜突然道:“……的确是茶的问题,这茶喝多了会令人形似醉酒。”

花即明皱眉,“谁点的这茶?”

见祭商无沉默,花即明毫不客气的将茶杯往尉九零身上一扔。

……

“黑云压城城欲摧,霁月这天都怎么好,看来快要下雪了。”

顾峙桁冷不泠地来上一句。

国公爷、太傅、大理寺卿、还有些远在边关的大都督都则在今日进京,现又冒出来个赤云鬼兵——会发生什么,早已不言而喻。

祭商无叹气道:“哎…日后都难以有太平日了。”

傅纪瑜:“……”

“兔死狗烹,咱们几家的命数就像夜里摇曳的万户烛火,谁都不知哪家的先灭。”

一向襟怀洒落地花即明也暗下神色来,“惜怜说的对,咱能不能护住自己都成了个问题,花家、顾家和尉家兵权四分,到时候免不了受皇权打压……他娘的,我花即明力大无脑,若是真到了那日,定杀百个人头来,让本将军的黄泉路走的不寂寞。”

此话一出,众人皆为沉默。

皇权变更,生死难料。

眼见气氛不对,花即明高着嗓子吼道:“唉,这都什么事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等到狩猎那天,看我给你们一人射一对兔子皮来。”

傅纪瑜笑道:“兔子皮?以将军的本事不得一人一张狐狸皮来。”

祭商无应和:“对啊,第一张得给我,我都去不了,可怜的紧。”

花即明大笑:“你们那,一个个的都是大胃口,哈哈哈哈,准了!”

傅纪瑜问道:“肆之,你要什么?”

顾峙桁想了想,轻笑道:“老虎皮吧。”

花即明大跳,“老虎皮?肆之你这是饿急了吧,什么都吃得下,哈哈哈。”

谈笑间,顾峙桁望向远处,轻声呢喃:“多星聚一,为我独尊……”

“我的人哪?”

“你的人?哦,忘了告诉宋二小姐了,你那个小侍女醒来后很聒噪,我让人送回你别院了。”

宋南祎:“……那便多谢世子了。”

顾峙桁穿得一身红衣,高绑马尾,整个人显得精神不少。

顾峙桁道:“以什真勇敢,连个人都不带,这么放心我?”(此男连夜让朗朽查了宋南祎的小字)

宋南祎挑眉,不屑道:“在这,世子还伤不到我”

“说事。”

顾峙桁悠哉地走到她身后,将一只手掌长的发簪插她发髻上,问道:“你这发簪怎的要比外面买的长了些?”

宋南祎敲敲桌面,回应:“自然是为了更好的杀人。”

听到这答案,顾峙桁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不逗你了,说点正事。”

顾峙桁以改往日的懒散,坐直身子说道:“宋南祎,我们做笔交易。”

宋南祎神情冷淡,仿佛早已知晓,“交易?那世子可愿解一盘棋局?”

顾峙桁狐疑一瞬,随即笑道:“试探我够不够格?”

宋南祎明了的点点头。

顾峙桁像是受到天大的侮辱,顶了顶腮帮,气道:“宋南祎,你可知道虚有其表,徒有其智的道理?单单凭一个棋局,就信任他人,过于草率了。”

宋南祎抿口茶,皱皱眉,将茶杯放下,回到:“霁月凭校试为选拔人才的标准,只要次第高,无论那人是心胸狭隘还是自私怯懦都可为之重用,一个国家的用人,不也凭一张废纸吗?这不草率?”

“再说了,我的棋局,不简单。”

顾峙桁无力反驳,由得宋南祎摆出棋局来。

一炷香后,一盘黑白颠倒错乱的棋局赫然完成。

顾峙桁指尖落在棋盘边角那枚本该属于黑子的位置,指腹蹭过冰凉的云子,眉峰拧得更紧:“你这盘棋,黑白异位,本该落子的生路全成了死局,哪里是不简单,分明是把所有规矩都掀翻了。”

宋南祎指尖叩了叩茶盏沿,笑意漫在眼底:“霁月的校试规矩,不就像这棋盘上定死的黑白分界?世人都以为白子该走正道,黑子该行险路,可我偏要把它们换个位置——你看这盘上,原先被视作‘次等’的黑子,如今全占了要津,那些靠着校试名次爬上来的庸人,就像这些摆错位置的白子,连一步活棋都走不出来。”

“顾峙桁要与我做交易,就要守我的规矩。”

顾峙桁一顿,笑道:“你这语气倒是同一人相似。”

宋南祎微微抬头,就听他道:“这座楼的,小楼主。”

宋南祎:“……”

“你见过她?”

“没有。”

“……行。”

他抬手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搁在全盘最凶险的劫眼上,原本看似彻底倾覆的棋局,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生机。

“选人才要凭章法,可章法要是成了困住人的笼子,那笼里选出来的,全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懦夫。我这盘乱棋,不是要毁了这局,是要把藏在废纸一样的名次底下的人,全捞出来。”

顾峙桁盯着那枚刚落下的白子,喉间滞了瞬。他对眼前人的认知不足十分之一,此刻望着这盘颠倒的棋局,才忽然懂了对方那句“不简单”的分量——哪里是下棋,她是把整个朝堂的用人格局,剖开了,告诉他:她的野心不止于此。

窗外的风卷着檐下的松影扫过窗棂,将棋盘上的光影揉得更碎,宋南祎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棋子上的雪:“等解开这场局,你就会知道,靠一张校试名次选出来的江山,从来坐不稳。”

顾峙桁轻笑:“是吗,以什觉得谁来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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