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活动其实不是突然举办的，而是两所院校筹划了很久的，但一直对自家学校里的人不是特别放心，硬是挑不出合格的三名学员去完成，导致拖的时间太久了，直到今天校方才决定真正的正式开始筹办。
这个活动的责任自然是给到了专业护理系导员徐则周身上，他担任这个筹办活动的主要策划人，举办地点，时间，各种项目，具体举办方式，无疑都是他来考虑的。
当然，经费是校方需要处理的，他还算轻松一点，只是在只有三个名额的人选方面，他考虑了一段时间，感觉头都快磨破了。
但是想了这么久，也还是有点进度了，让谁去都不如让他特请的助手去更合适。
人有一定的职务能力，也靠谱，在他手底下给他办了很多事，也有责任感，关键那个病症，让他去要是能体验一下这个世间的一些美好瞬间，对他来说人生终究是有意义的。
办公室里，徐则周坐在办公桌旁，桌上堆满了学校的一些书籍教案，一台还亮着屏幕在编辑文档的电脑，白纸黑字的笔记本和课余读物，剩下的是一盏茶壶，杂堆但也看着简单。
他把程禹轩单独叫了进来，端起已经泡好的茶水轻轻小抿了一口，顺手给他拉了把椅子:“来，禹轩，坐，导员跟你单独谈谈。”
程禹轩跟徐导员倒是挺亲和的，也不抵触，直接坐下了:“导员有什么事，说吧。”
“嗯这个事呢，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但是对于这个活动，导员并不是说是因为你有那个病，所以觉得你特殊情况，刚好跟你有点关系，就让你去了。”
说着稍微一顿，两手交扣着斟酌了一下，才又道:“我是觉得，要是活动办的好，其实很多时候你应该可以感受到，生命从来不是浪费或者轻贱的，他很沉重，也很可贵，总归也得让你体验一些有意义的事吧，或许你去了呢，会发现很多人其实跟你一样，他们也在受挫，在帮助别人的同时，没准也在治愈你自己不是吗？”
“导员，这个事吧”办公室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程禹轩靠在椅背上，垂目思考了两秒，缓缓道:“我去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学业这个事我倒是也不担心，回来肯定努力补完，我可以理解您的用意，也知道您一直挺关心我的身体问题，如果能在活动里让我觉得我的命也可以是珍贵的，自然是好处。”
“我知道，我理解。”导员轻声回应。
“您也知道，我好几年都是跟着我姑姑生活的，这个病是我的一辈子，我觉得我还算挺幸运的了，身边的人没有人觉得我是异类，都把我当正常人相处。”
导员点了点头，望着他却突然内心沉重。
程禹轩说着也莫名停住了，此刻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略长的刘海略微盖住他狭长好看的眉眼，看不出眼里的情绪，但却觉得现在的他是阴郁矛盾的，迟迟不肯抬起眼来。
生怕人看见他一瞬的堕落和狼狈，无论是谁，他都不愿。
“……”他不容人察觉的狠咬了下嘴角，终于半晌后，忽而低沉道:“但这个病发生在我身上，所有人都能当我是个正常人，而我自己不行，对于一个真正病患的人来说，很难做到，所以命这个东西从自我感官出发，可能他就是浪费，任何人的命都是珍贵的，只不过我不是那一批的。”
徐则周或许想不到他的价值观已经因为心脏病变得无法将自己视为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的情况了，不知道是应该开导他还是安慰他，只是看着他从心底深深叹了口气，眼里沉浸着一丝心疼，说:“你的生命是浪费还是珍贵现在一时我也没法跟你这孩子只用一张嘴就能说的清楚，很多东西也需要你自己去领会，可能这次的长期活动就是很好的一个机会。”
他见程禹轩静静坐着，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人的肩膀，温和的笑了下，又说:“你是身患病痛的人，但也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别人都可以把你当正常人，你又何尝不能当做自己从来没生病过，有什么事导员还能给你挡着，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男生”徐则周的语气稍显用力沉重，气势如铁，“就算病了也得强硬。”
程禹轩:“徐导员，我程禹轩弱了很多年，我也不想……”
“如果你真要把弱这个字安在自己身上，只是因为病了就让自己掉下去了，那你以后要是哪个好朋友或者说真正喜欢的人在某天遭遇伤害了，你这个样子，拿什么去保护人家？”
程禹轩又垂下去几分眼帘，缓了口气，只说了一句:“……不会有真正的喜欢的人。”
这孩子现在好像无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徐则周无措的叹了两口气，心想先这么招吧，以后什么样还说不定呢，兴许那个时候他不会再觉得自己弱了，能够强硬起来吧，总会有什么事或什么人让他知道他今天这样会后悔的。
徐则周扶着椅子往前挪了点靠近办公桌，也不探讨刚才的话题了，翻弄了下桌上堆积的资料，抽出一沓活动要用的资料整齐的叠放一起，然后一并递给了他那位还没缓过来的学员:“有没有以后再说吧，现在说太早了，到时候会后悔的，这些你拿去，活动的事就先定下来了，自由项目，不受限制，办完就回来。”
程禹轩刚才那股劲儿还没完全消退，只尽量平复下来心情，才拿过那一叠资料和表格，大致的粗略的翻阅了一下，不禁问:“自由项目？怎么算自由项目？”
“就是看你们自己怎么举办，校方付全经费，我呢本来是策划人，但我现在把这个活动怎么推行的方式交给你们”徐则周扶了下眼镜框，耐心解释道:“我觉得把本来规划好的各种项目改成自由项目，不会限制你们发挥，或许比原来的项目效果还要更显著。”
这一听还挺新鲜，自由项目，那也就是说，他们想办什么项目都是自己决定了，不按原本规划来，这个决策处理的还挺高明。
程禹轩想着点点头，回道:“这举办的真高明，徐导员想法不错，我佩服。”
“……”
“少佩服我了，认识你和沈以邱两个人之后，我头都大了”徐则周摘了眼镜，又喝了两口茶，突然想起来个事，便问:“哦对了，除了你们两个要去这次活动，最后一个人有没有什么想法，我可是把选人的机会给你了。”
说到这，程禹轩顿了下，最后一个人他倒是没什么具体想法，因为也想了挺久，不知道找谁去比较合适，原本许星淳应该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现在也是果断放弃了。
护理系那么多人，你要真挑出那么一个让人觉得信服的真不好找。
“……”他看着资料终于抬了下眼，看向他导员的时候忽然拿过了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舞动旋转着，思索了片刻，“我应该说没想法吗？导员，护理系那么多人，大多数都是女生，我知道女生会比我们男的更细心，但是你真要让我挑，我也挑不出来——”
话落一半却被中断了，门外一男一女吵闹打趣的声音透过门板模糊的传进来。
程禹轩闻声，莫名猛地一瞬捏紧了手里的笔，下一刻再把笔不轻不重的扣在桌上，说了句“有想法了”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想给哪个人发信息来着，结果发现根本没加，只能点进了沈以邱的微信聊天框，迅速打字:
[沈总，现在问一下你旁边那位，有没有想法参加活动，我实在挑不到人了。]
[就我跟你说的那个活动，你蹲在厕所回我的消息。]
导员在一旁看笑了，但没有出声，只顾着继续喝茶。
办公室门外，沈以邱正和何书妍试图绊倒对方，两人都卡着对方的脚裸，互不相让，直到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才立马把人松开。
然后还怕人会偷袭自己一样，拿出手机出声提醒:“偷袭算违规，等我回消息。”
何书妍正好累了也想停战了，大方的把腿收了回去，静静的站在旁边。
沈以邱见她真的没有动静了，才放心的打开微信，下一秒突然愣住了。问他旁边那位有没有想法参加活动，她……参加活动？
那不可能的，让她参加活动，那不是完了，不知道要打几次架，准没好日子过。
于是他打了两个字‘没有’，但还没发送，程禹轩又先行一步连敲了三条消息过来:
[X:别直接给我说没有想法。]
[X:好好问，等下我出去要是你没问，以后你肚子痛的话，止痛药我全放郑卉雯那。]
沈以邱看完，直接回了个:[……]
随后收了手机，幽幽的叹了口气，跟刚才相比好像一瞬间没了精气神，整个人怏怏的，表现得很明显，和故意给何书妍看没有什么区别:“哎呦我这，你说这活动吧，那什么，就是那什么爱心活动，这缺一个人怎么办呢你说，我俩大男生很多事也处理不来啊。”
以某人强烈的好奇心，他这么说肯定会忍不住问上活动的事，然后自己就可以不用顾及面子，趁机问她参不参加活动，嗯对。
沈以邱想着，然后下一秒果然如他所想，何书妍大步往他那边的方向横跨了一步，一脸好奇的凑了上去，问:“那个沈总，你刚才说的活动是不是程禹轩说的那个活动？”
还真过来问了，这招确实挺有效的。
“咳咳！”沈以邱清了清嗓子，跟平时比多了些不正经的严肃，装作对活动一脸认真负责的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你要参加啊……？”
何书妍笑道:“参不参加这不是另说嘛，我就是先好奇一下，到底啥活动啊？”
前者刚说完，后者沈以邱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瞬间欲言又止。
“……”
然而，他的这一咳和刚才那一句问话把办公室里的程禹轩都绷不住的抽了一下嘴角，再次拿起手机，又给他偷偷发了微信:
[X:你能正常问吗？]
[X:面子是什么好东西吗？这么放不下？]
沈以邱靠在门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学着他兄弟揣在兜里，看了看何书妍那一张期待他回应的脸突然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迫不得已，听见消息提示音，他又偷倪了一眼屏幕上那人新发的消息，脸色倏忽转变为面无表情，然后直接按住语音，语气里全是不情愿和我做不到，没忍住翻了一白眼:
“不能。”
程禹轩还在里面打字，沈以邱寻思着这家伙估计又得给他发点啥带刺的话怼他了，这次反客为主，再次按住语音键，竟毫不客气:“要不你也放下面子自己来问她，你的面子是什么好东西吗？这么放不下，我觉得咱俩不是一样的人吗？咋你能怼我我不能怼你呢？”
“别骂我哈，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程禹轩面无表情听完了他发的语音，先拿过了桌上的活动表单，在右下角签了三个人的名字，转交给导员后，拿上资料和六个人员挂牌凭证，直接起身出去开门了，也丝毫不客气，“所以你问了吗？”
门外两人听到声音猛地一怔，尤其是沈以邱，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浑身一抖，立马往外挪开了一步，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没问？”
沈以邱一咬牙:“问了……”
程禹轩倚在门框上，没理他，又去看何书妍:“他问你了没？”
何书妍懵懵的，一脸不知道发生啥了的表情，疑惑道:“问，问啥？”
“就是活动的事，他问你参不参加……”
“参不参加啥？”
“……”其实程禹轩自己也是放不下面子才让沈以邱帮忙问的，这下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她的，等下可能会被发现。话到了嘴边又不得不改口:“……没什么。”
况且，他刚才签的是三个人的名字，除了他和沈总，何书妍的其实也顺带偷偷签了。
这一签就代表彻底定下来了，难免会有一丝心虚，以至于原本是抱着双臂的动作，却把头低下去了几分。
刘海稍稍盖住了眼睛，程禹轩浅抿了下嘴角，刚想着该怎么跟她解释参加活动这个事，还没出声，何书妍就比他快了一步，盯着他的脸，笑了下，带了点试探:“那个，你眼睛怎么红了？刚才在里面没聊啥太过的话题吧？”
“……”
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的，头低的头发都快把眼睛全挡起来了，还能看见红了。
程禹轩轻轻抬了抬眼，刚低声跟她说没有，下一秒沈以邱就拔腿过来，瞬间扰乱了这难得微妙的氛围:“你跟导员吵架了？！”
“……”
“不说话就是没有？那你眼睛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扰了对话，程禹轩心生不满，脸色有点臭，直接胡说八道:“没吵架，打架了，没打过，导员给我眼睛打红了。”
沈以邱:“不错，这是打输了。”
“……”
“打架的话那我就得好好问问了”何书妍这知道打架好像比刚才那个人还兴奋，嬉笑着靠近他，一脸八卦道:“你俩到底谁打赢了？”
程禹轩倒也不恼，嘴角一勾却看不出笑意:“你和我还原一下刚刚打架的场面就知道谁赢了，你要哪个角色，要我还是徐导员？”
何书妍不说话了，笑容僵在脸上:“呵呵……”
但是某人却变本加厉了:“不好奇谁打赢了？”
“怎么可能，你看我哪里好奇了？”何书妍连连摆手，保持着微笑:“不好奇了，我一点都不好奇，你别跟我复刻场景就行。”
她人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也有点治愈，甜润自然，不会让人感觉哪里别扭。
程禹轩可能也是因为这一点，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愫，看着她思绪略微顿了下，回想到刚才她问自己眼睛的事，有点好奇:“怎么看出来的我眼睛红了？视力那么好？”
“也不是了，情绪有时候失控的时候眼睛就是容易红，看得出来的，我也经常这样。”
“……你知道我刚才情绪失控了？”
何书妍笑了笑，摇了摇头:“眼睛红了就是情绪失控最明显的表现之一，躲不了的，一看就知道你刚才心情不好，生病了其实很正常，是人都会生病，你不能真把自己当病人啊。”
“我就当了”程禹轩还是一副傲娇样，但头一次好好回答别人的问题，也是被突然打断了，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是程琳给他发了微信:
[徐导员跟我说了，你这次要去参加那个长期的爱心活动对吗？以邱也去吗？]
他回复:[他去，姑你问这个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老套路了。]
[姑姑:……又被你识破了，没办法了]
[姑姑:好了没别的想说，你们去的时候路上注意安全，别乱来，你记得按时吃药。]
“好”字还没来得及发过去，程琳又发:[哦对了，以邱跟我说过了，在学校又病犯了？是书妍送的药吧。]
程禹轩觉得一时半会儿可能微信聊不完，直接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电话很快就通了，然后他才独自走到一边，把手机放在耳边:“姑姑，打个电话跟你说吧，发微信太慢了。”
程琳一向性子温和，亲切的“唉”了声回答:“打个电话也好，那个，我刚才给你发的消息，是……”
“药是何书妍送的，我吃过了，你就别担心了，等我准备去参加活动的时候，顺便回家一趟吧，给你带点礼物，你在家工作别太累了，注意休息，别让我一个生病的人还老是操心你一个健康的人，你也不知道有个好身体多重要，跟我一样就完蛋了。”
“好”程琳声音柔和，拖长了尾音，点点头，说:“照顾好自己啊，还有你那个药，要记得带在身上，这次让人送，下次还能吗？多不好意思，你记住了啊。”
程禹轩嗯了声:“那姑姑我挂了？”
他打电话的时候，另外俩人又开始了，在角落里发出了脚环摩擦的噪音，还有那两张良久不肯停歇的嘴，但说的话倒挺和谐。
“是不是他姑姑给他打电话了？”何书妍小声问。
沈以邱半掩着嘴，贴在她耳边:“估计是吧，他这次病犯了，程阿姨不说他两句绝对不可能，有啥可疑问的，绝对是。”
说完两人都僵住了动作，只见程禹轩拿着手机忽然转身看向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
何/沈“……”
两人见状立刻挪开半米远，双双站好，沈以邱还擦了擦衣服，假装在拍灰:“别的不说，是她先开始的，我总不能白白让她整我吧。”
这下倒是又不和谐了，何书妍斜了他一眼，回头笑着看程禹轩，下意识解释:“他欺负我的，我一个小女孩，被欺负了总要换回去吧，这也没啥奇怪的，虽然看着很奇——”
话音戛然而止，程禹轩没等她把话说完，上前两步就直接拽住了她的胳膊往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