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和红绸并排摆放在案头。
她用利刃割断的红绸,一如初见时飞箭滑落的红绸,明艳又鲜活。
那一刀,好似在他身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那般刺痛,刻骨。
“今夜,我与你同去。”
叶响喋喋不休,讲了许多,只得了这一句回应,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持续到了三更天,他们一同走进鬼市子。
今夜的鬼市子,烟雾沉沉,戚戚冷冷,更称其名。
叶响领着叶青塘径直寻到了胡六娘的摊子。
对方没有出摊。
他又领着叶青塘转进了那处偏僻的院落。
人也不在铺子里。
他们扑了空。
怎会失约呢?
难道是胡六娘骗了他?
叶响百思不得其解。
昨日丢了画卷,他立即重返铺子,并从胡六娘处得知,那位衣着鲜亮的俊俏“郎君”付了定金,今日必来取货。
但胡六娘不在,梅四姑娘也没有如约而至。
叶响以为公子会怪他办事不力,偷偷打量对方的脸色。
而默了一路的公子,终于开口,却只是打发他去别处打探字画的消息。
叶响生怕呆在这儿碍眼,忙灰溜溜地离去,留下自家公子独自守在胡六娘的院外。
叶青塘这一守,便是大半夜。
直至鸡鸣声起,天色将明。
必是无法见到她了。
是该离去了。
叶青塘揉了揉麻木的双腿,徐徐起身。
身子尚未站定,一道人影,伴着熟悉的气息,撞进了他的怀里。
惊得叶青塘脚下踉跄,揽着来人退后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双唇被手捂住,止住了本欲发出的声音。
他顺势托住那只手腕,用指腹隔开双镯,替她消解了将要惊起的响动。
腰间的祥云玉坠压住了飞扬的衣袂,掩住层层叠叠的别绪。
暗影罩在头顶,将他们隔绝世外。
一墙之外是喧嚣的街市,此间只有无边的缄默。
这突如其来的缄默,让叶青塘纷乱一夜的思绪定了下来,使他得以审视过往的日子。
无数的日日夜夜,他沉迷于灯红酒绿、笙歌鼎沸中,却又厌倦了灯红酒绿、笙歌鼎沸。
正如此刻。
他沉迷于眼前的一切。
又厌倦,沉迷于这一切的自己。
沉迷,又厌倦。
逃无可逃。
终于,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尘埃落定,怀里的人退了半步。
那半步,刺痛了叶青塘的双眼。
她每一次的疏远,都提醒着他,他已彻底失去她。
就像从未拥有过她,从未拥有过任何人、任何物。
九月天,寒意渐浓。
浓云迷雾之下,那半步让他们变得面目模糊。
梅如霰隔着烟雾,试图看清眼前之人。
又是大半月不见,他未着鲜亮的新衣,而是换了一袭更宽大的素色直缀,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面色似乎恢复了许多,不似当日那般清瘦、憔悴。
此时分明身处“鬼市”,比之上次见面,他却有了点“人气”。
独立于雾色之下,反衬出烟霞色相,似仙人之姿。
被打量的人,也在打量她。
她本生的明艳,如今不施粉黛,扮作男儿,仍着那身旧衣,隔着云雾打眼看去,更显清标绝世。
这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就像,她今日不该来此,昨日不该拿走字画,那日不该见他……
“这衣裳旧了,该丢了。”叶青塘说。
“都道衣不如新……”梅如霰回,“我而今却觉得,还是旧衣柔软,成色虽减,反添了许多故事。”
只一句,便令叶青塘失了方寸。
他怕听她说话,怕动摇早已坚定的心。
叶青塘迫不及待,步入正题。
他摊开手,递上那把匕首和红绸:“那字画于你无用,烦请还我。”
梅如霰分明有备而来,也随之解下字画:“我只问几句话,问完便还与你。”
这话正合了他此行的目的,当是他想听的,但他偏不爱听。
可他别无选择,只得洗耳恭听。
“请讲。”叶青塘允了。
“你脱离了叶家。”她说。
“嗯。”他点头。
虽是陈述,但这当是一问。
“你处理了那些金石器物。”她又说。
“嗯。”他应道。
心想,这当是第二问。
“你知道这些字画背后的旧事。”她继续说。
“嗯。”他回。
都不是疑问,她分明早有答案。
好似明知故问,他也回的坦荡真诚。
在她面前,他从不曾扯谎。
“你要刊刻它们,凭一己之力。”
终于,梅如霰问出了最后一问。
叶青塘蓦地瞪大双眼,眸里生起一道亮光,如星光熠熠,旋即又被云雾遮蔽,变得更加黯淡,直至彻底没了光彩。
叶青塘的心思,从来只有梅如霰能懂。
无论藏得多深,她总能一眼识破。
在她面前,他果真无所遁藏。
他有时倒希望她没有这么聪慧,但转念一想,那便不是她了。
人啊——
真是复杂。
他在病中时,总盼着她对自己能有几分在意。
此刻却又希望,她不要对他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没有人能动摇他的决定,即便是她,也绝不被允许。
“嗯。”
叶青塘收敛心绪,答完了最后一问。
“我问完了。”梅如霰将字画搁在垂柳之下,幽幽开口,“你今日若取走这些字画,你我便不必再见了。”
多么伤人的话,不带任何藻饰,就这样直直地吐露出来。
叶青塘顿觉倒吸了一口寒气,如同含了一团千年寒冰在胸口,进退不得。
而他只能硬生生地吞下,甚至不敢有丝毫的迟疑。
“好。”
叶青塘垂眸,取走字画,将利刃和红绸放回垂柳之下。
“叶青塘。”
“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梅如霰侧身而立,视线落在雾色之中,琥珀色的眸子冷得渗人。那是过去的十年间,在他面前从不曾展露过的神情。
叶青塘怎会忘记,她将“亲疏”二字,向来分得清楚。
而此刻,他分明被划进了“疏”的阵营。
微弱的月光穿透柳条,落在叶青塘的眸中。
那般漆黑,深不见底。
却又一览无余,毫无隐藏。
她但凡看上一眼,便能看透他的伪装。
可她,再没看他。
空着手,决绝地离去。
叶青塘的心,好似也被带走了。
满天迷雾彻底将他隐没。
窒息,无望。
滚滚而来。
……
叶响奔走了半宿,终是一无所获。
当他垂头丧气,无功而返时,叶青塘正独自坐在雾色中。
叶响率先看到了脚边那几卷“失而复得”的字画。
他心中大喜,正欲开口,却在看清对面之人的一瞬,硬生生咽了下去。
叶青塘一手死死握着梅花纹样的利刃,一手紧紧攥住那条被无情斩断的红绸。
左右手,是一样的殷红,斑斑点点,落了满地的“红梅”。
铁锈般的气味在雾中弥漫。
想要的东西既已取回,该是欢喜的,可他的面上却毫无喜色,只有解不开的浓愁。
“公子。”叶响轻唤,“该回去了。”
眼前之人,形如槁木,没有半分反应。
叶响见状,大抵猜到了七八成。
这世间能让他家公子失态的人,委实不多。而能令他如此“失魂落魄”的,唯有一人。
他虽站在公子这边,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错不在那人。
不过是命运弄人罢了。
昨日是他失礼在先,大意在后,否则也不会逼得公子亲自出马,也就不会落得此番境地。
说来说去,反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叶响满是自责,长叹一口气,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字画。
不过片刻失神,手中一滑,一卷字画顺势展开。
一封薄信,从卷轴中飞出,正正落入叶青塘怀里。
——青塘亲启。
只此四字,是她的笔墨。
叶青塘一眼便能辨出。
蜷缩着苍白的手指,展信观之。
只几页燃了大半的文字残骸。
与他日日搜寻的,字画中的诗文,几乎重合。
弥雾退散,曦光洒下,铺了满地的霰雪。
可爱的,让人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