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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更犹有喧阗地

风凄晦暝,更阑将残。

松柏之下,忽明忽暗的烛火间,一双皂色练鞋破草而出。

蒙蒙月色映在腰间的丝绦上,三尺见方的幅巾被风扬起,又落下,堪堪隐去如墨的青丝。

“这暗道太窄了,该让我带姑娘出来的。”

“天色黑,你带个人不方便。”梅如霰直起身,笑说,“我正好也想试试这个荒废许久的暗道是否能用。如今看来,我的身量虽添了不少,但勉强还是能通过的,就是姿势不太雅观。”

寒枝替梅如霰掸落交领直缀上的尘土:“可惜了这身新衣裳。”

“不过沾了点灰,不妨事的。”梅如霰笑着挽起寒枝的手臂,“走吧,带你瞧瞧钦州的‘鬼市子’。”

梅如霰领着寒枝,堂而皇之地向“鬼市子”走去。

只一丛荧荧烛火,便足以点亮晦暗的前路。

在短暂的前半生中,梅如霰经历过数不清的禁足。

乖张、不服管教,是族中长辈对她的评价。

她欣然接受,并一以贯之。

这个暗道,是她初次被禁足后着手挖掘的。

那时身量小,不用弯腰低头就能走出来。如今虽要费些力气,但并不妨碍她走了出来。

都道“狡兔三窟”,而她这只“狡兔”却不只“三窟”。

这些年里,这样大大小小的暗道,她修了许多,有被觉察的,也有废弃的。

他们摧毁了一个、两个、三个之后,便放松了警惕,以为她终于放弃了。

却不知,她只是藏得更隐秘了。

没有人能困住她的脚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

即便此番爬得艰难,她依旧成功脱身,毫无悬念。

她们携手走出了那片昏暗。

不过数墙之隔,人影交错,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鬼市子’,夜半而开,天明而散,是个销赃、贩售假货的好去处。”梅如霰边走边说,“但往往也能寻摸到一些稀罕物件。”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又因风寒尚未痊愈,更显嗓音低沉,落在寒风中,便显出几分阴森可怖,却也将男子的声音仿了九成像,不细听,极难辨出。

寒枝提着灯,紧随其后,将声量压到仅二人可闻:“姑娘想寻摸什么?”

“先随意看看。”梅如霰笑问,“你瞧这钦州的‘鬼市子’比之梓州有什么不同?”

寒枝借着隐隐灯火,环视四周一圈才道:“体量虽小些,但书籍颇多,打眼看过去,几乎占了半壁江山。这倒是稀奇得很,我原以为,梓州的读书之风已是最盛了,没想到钦州比之梓州,竟不显逊色。”

“钦州盛产松木,梅家先祖原也是以制墨起家的,后又以贡墨发家。如今在这城中尚存有两处梅家的墨坊,你也是见过的。那墨坊虽日渐凋零,但仍在钦州占有一席之地。”梅如霰对梅家旧事,知道得颇为清楚,“国初,战乱方息,百废俱兴,科举取仕起复,读书之风随之盛行。钦州因盛产松烟墨,占了先机,书坊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但各家书坊却仍以手抄书为主,书价久高不下。曾祖母发现雕版比手抄便宜许多,就典当了嫁妆,开了一个小作坊,开始尝试刻印一些时文。因自家供墨,节省不少,以至获利颇丰,甚至一度超过制墨所得。梅家遂就此改行做了正经的刻书生意,也随之带动了钦州的版刻业……”

寒枝跟在梅如霰身后,正听得认真,忽然没了声,她疑惑地看向梅如霰,只见对方在一个破旧的摊前停下了步子。

寒枝忙掌灯凑近:“姑……公子看上了什么?”

但见对方的目光并未落在眼前,而是投向另一处。

那身形、体态,分明是赵管事!

“他来这里做什么?”寒枝疑道,“还换了衣裳,遮了面目。”

不远处,赵管事正用一方翠绡将几卷字画捆扎在一起。

“他来这里不稀奇。”梅如霰随手从旁边的摊子上拿起一卷书,假意翻看,“买字画却稀奇。”

“小哥好眼力!”穿着破烂衣裙的中年妇人,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险些贴到梅如霰脸上,“这是时下最火的话本子,京城里人手一本,权贵和读书人都爱看。”

寒枝吃了一惊,正欲推开对方,却见梅如霰已不动声色退后半步,避开那妇人,对她耳语道:“跟上去看看,散市后在暗道汇合。”

寒枝不再多言,将手里的灯转交给梅如霰,随即隐于人群中。

梅如霰见对方走远,收回视线,转身与妇人交谈起来。

“哦,什么书这么好看?”她看向手里的书籍,眼神一滞,随即扬起了唇角,“这些我都要了!”

真巧——

随手拿起的书籍,正是落鸿早已卖断的《寒窗记》。

“可还有旁的书?”梅如霰补充道,“也要落鸿书坊刊刻的。”

“小哥原是个懂行的!”妇人的眼角眉梢堆满了笑意,“有的有的,小哥跟我去铺子里慢慢挑选。”

“哦——还有铺子?”梅如霰笑得意味深长,“老板生意做得不错呀!”

“托小哥的福,不过是点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罢了。”妇人对一旁的摊贩喊道,“潘娘子,替我看着点摊子,我去去就回。”

您老确实是托我的福,梅如霰心想。

妇人的铺子不远,转了一条街就到了。

说是铺子,不过是在小院里赁了一间简陋的厢房。

卸了锁,推开门,一股儿浓郁的霉味混杂着酸腐味冲入鼻尖。

妇人在满地的书籍和字画中,精准地找出了落鸿刊刻的其他书籍。

无一例外,都是仿制的。

梅如霰正思忖着如何处理这些书籍,却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

人声随即入耳。

“胡六娘在里面吗?”

梅如霰笑了——

真不巧,又是老熟人!

“这是定金,书先帮我收好,我明日找人来搬。”

梅如霰匆匆交代完,闪身出了门,同时熄灭了烛火,躲进暗处。

胡六娘见状,忙藏好银子,迎了出去。

“呦——小哥来了!您要的东西也忒难找了,老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寻到这些。但我听姐妹说……”胡六娘压低了声,“她倒是收过一卷集子……”

屋里人语轻,影影绰绰,听不真切。

梅如霰凝神细听了好一阵,待二人交易结束,便贴着墙角,借墙下阴影匿去身形,尾随那人,一道出了院门。

她不紧不慢跟了一路,转至一处街角,被凭空出现的小贩撞了个踉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那人”的踪影。

梅如霰久病初愈,还未将养好,又折腾了半宿,此刻已是力竭。

她胡乱寻了个石墩歇脚,估摸着和寒枝汇合的时辰将近,便借着地上的影子探寻方位。

一道利落的细长人影爬上脚边。

熟悉的声音再度从身后传来。

“四姑娘不是在禁足吗?”叶响背着画匣,袖手而立,“怎会来此?”

“你不是在照顾你家公子吗?”梅如霰反客为主,“又怎会来此?”

“四姑娘跟踪我。”叶响说,是笃定。

“我不过是迷了路,见你步态从容,对此地颇为熟悉,定是常来,便想随你走出这里。”梅如霰丝毫不显心虚,“谁知你走得如此之快,我才跟了两条街,就跟丢了。”

“四姑娘跟错人了,小的也是头一遭来,并不识路。”叶响冷声道。

“那你识得什么?”梅如霰从袖中掏出一团暗色物件,高高扬起,歪头笑问,“只识得这个吗?”

待看清她手里的“青铜爵”,叶响的眸色旋即沉了下来:“四姑娘既已退了婚事,便与叶家再无干系,请恕小的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你没有否认。”梅如霰笑了,“看来这的确是青塘的藏品。”

叶响心知自己嘴笨,抵不过对方的“咄咄逼人”。若有母亲的巧嘴就好了,可他偏偏没能继承。

叶响招架不住对面的功势,又怕误了自家公子的要事,忙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蹿上了身后的高墙。

他抹了抹汗,长舒一口气,暗自窃喜道:幸好学会了母亲飞檐走壁的本领,在今日派上大用场了。

梅如霰定定地瞧着叶响,眼见对方即将脱了身,面上却不显半点慌乱,仍是一派淡然之态。

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石墩上。

一时间,鸡鸣声起,天色大亮。

“所谓‘鬼市’者,半夜而合,鸡鸣而散。”叶响立于墙头,笑得爽朗,“四姑娘,你该回去了。”

“胜者”的姿态,总是这般“高高在上”。

可所谓“败者”,并不总是“低人一等”。

“看来你确实不识路。”

梅如霰幽幽开口。

她笑容瑰丽,宛如绽放于长夜中的红梅,傲然独放。

叶响眉头一紧,心知对方此言绝非空穴来风,忙转身看向高墙之下。

——然而,脚下并无异样。

电光火石间,耳后忽然传来“咻——”得一声。

叶响顿觉肩上一轻,视线所及之处,寒光闪过,一把利刃划破长空,极速飞落。

叶响暗叫不好,连忙伸手向身后抓取,却扑了个空。

他匆忙回身探寻。

那匣字画早已追随那道倩影,隐于暗夜之中,彻底没了踪迹。

唯有一条红色绸缎,孤零零地躺在石墩上。

被风扬起,又滑落。

彻底跌入尘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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