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不如墨诸纸 > 第45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第45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听闻颜初昨夜回了营,梅如霰一早便备下糕点,兴冲冲地策马赶到营地。

不过卯时,天方破晓,军营竟已空了大半。

梅霄一身戎装,肃穆地站在营帐前。

“你来得正好。”见到梅如霰,梅霄紧拧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边境又起战事了,阿逢、范锡直接去了前线,阿初也来不及见你,托我把这匣诗文转交给你,说是鸿将军所赠。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愿四妹妹能得偿所愿。’这是鸿影,也是他对你的祝愿。”

梅如霰接了匣子,不急细看,忙递上那盒糕点:“请大哥替我将糕点带给颜二哥。他从小就爱吃甜食,炅州的饴糖偏又是个稀罕物,我便从梓州带了些饴糖,制了这些糕点,权当酬谢他此番奔波之苦。”

颜初的“心意”,她领了,却不能令他如愿。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为他的餐食添一点滋味,聊解他的边地之苦。

她做这些不为别的,只为守护那份自小相识的情义。

她不愿弄丢这个玩伴,这个承载了她太多欢愉记忆的玩伴。

“好。”梅霄应下。

“还有这些平安符。”梅如霰双手捧出一大兜五颜六色、样式各异的平安符,殷切地望向梅霄,“请大哥替我带给颜二哥、阿逢、鸿将军……对了,大哥也有一份。”

见到这些“玩意”,梅霄原本肃穆的脸上扯出一抹怪异的笑。

那么一大兜,怕是把炅州各处庙里的符全都请来了吧。也不知耗了多少“功德”,更不知小妹何时信的这些。

她过去,最是不信所谓鬼神之说,行事也最是没有忌讳。

究竟是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梅霄思忖着,不由笑出了声。

笑声方起,忽又生出一丝悲怆。

他那不识愁滋味的小妹,终是长成大人了。

少年的成长固然可喜,可喜之外,又总会让年长者生出一丝惋惜。

成长途中,她弄丢了太多东西,既弄丢了“无忧”,也弄丢了“无畏”。

他曾天真的以为,能永远护她“无忧无畏”,却终是没有做到。

此时此刻,他想到:战士们在沙场厮杀,与家眷们在庙宇祈福,虽身处两地,实则一心。

所求的,都不过是“家国无恙”四个大字。

可究竟要做到怎样,才算是真正的“无恙”呢?

他原以为,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如今方知,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梅霄敛了笑容,藏了悲怆。

他郑重地接过糕点和“平安符”,整队出征。

秋未至,霜已起。

梅如霰牵着马,一人一骑,形单影只地朝旅店走去。

这条路真长啊——

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她有些烦躁,身后的“独放”也变得不安,脚步愈发凌乱、潦草。

偏又有人不长眼,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马儿长嘶一声,惊得梅如霰脚下一虚,险些踉跄。她稳住身形,气鼓鼓地扬起了脑袋,势要上前与“不长眼”之人理论一番。

却见叶青塘一身行装,立在道路中央。

初阳映在他的身上,那身行装变得格外刺目。

梅如霰忽如大梦初醒。

“你那日找我,是为了辞行?”

她直直开口,没有任何铺垫。

话问得突然,叶青塘一时间竟未能听懂话里的意思:“哪日?”

“见梅深那日,你比他们先一步赶到旅店。”

她那日“遇险”,叶青塘也如今日这般,一身行装,天色方亮,便来见她。

叶青塘闻言微怔,旋即点了点头。

他那日确实是去辞行,只是突遇变故,误了行程。

至于后来……

“那今日呢?也是来辞行的?”梅如霰又问。

叶青塘没有说话。

此刻的沉默,便是默认了。

梅如霰心想。

“既已辞过了,便走吧。”

梅如霰的声音很冷,她待人接物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鲜少失态。

此刻,她却失态了。

而话一脱口,她自己便意识到了,并接受了自己的失态。

梅如霰此生很少经历“生离”。第一次,便是大哥。

她也极少经历“死别”。第一次,便是父亲。

如今,生离死别,都经历过了。她以为,自己已看淡别离。

可当下,她却乱了心神。

就在方才,回来的路上,梅如霰还在为自己的失态找借口:她最难以接受的别离,不是没有认真辞行,而是没有辞行的机会。

而此刻,她在心里收回了这句话。

辞不辞行,又有什么分别呢?

“走去哪里?”叶青塘不懂她的情绪因何低落,只是读出了她的不悦。

“你要走去哪里,我如何得知?”梅如霰冷笑道。

梅如霰不知叶青塘要去哪里。

他的行程一拖再拖,一误再误,其间与她自是有关系的。

可无论如何拖,如何误,终是要别离的。他们相识十载,短别有不少,长别唯有一次,却又很快在炅州重逢了。

而今,又要再添一次。

昨日,刚送走梅深和方小妹。

今日,阿逢又走了,颜二哥也走了,还有大哥……全都走了。

现在,又要送别他。

梅如霰厌烦了。

“你走吧。”梅如霰又道。

她并不曾意识到,自己在重复方才的话。

叶青塘却捕捉到了。

她平日里总是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到底年纪轻,没有城府,稍一动容,情绪便都显在脸上。

她愿意在他面前展露这些情绪,他是欢喜的。可他总要弄明白,她的情绪因何波动,因何低落。

否则,他要如何替她解忧?

他只能猜测,这莫名的情绪或许与他的“辞行”有关。

若当真如此,倒是容易。

“不巧。”叶青塘面色沉静,缓缓开口,“我与你同行。”

“同行?”梅如霰下意识低声重复了一遍,忽又惊醒,“你要去钦州?”

“正是。”叶青塘点头。

“为了退婚?”梅如霰一语点破。

“不只是。”叶青塘的脸上既无欢喜,也无愁容,情绪被他隐藏得很好,“走吧,去收拾行李。”

他边说边走:“近日多地大雨,沿途已有不少村镇遭了洪涝,路都封了。但好在此行只有你我二人,人少便能便宜许多。对了——蔡三郎要陪阿妈,顺便整理札记,他的假不多了,在炅州再逗留一段时日,便直接回京。李二哥的伤还没好,又想再等等范锡,决定晚几日启程。叶响前两日已先行离开,处理些紧要事。所以只剩你我同行。咱们今日就上路,越早越好。‘傲霜’和‘独放’的脚程都是极好的,快马加鞭,半月就能到钦州,便是遇到天灾,绕些路,耽搁几日,料想也不会误了祭祖的时日。”

叶青塘絮絮叨叨,长篇大论,说了许多,回首,却见身侧哪有什么人。

梅如霰并没有跟上他的步子,仍停在原处,也不知听了多少,又听进去多少。

只见她摇头道:“钦州路远,你不必特意走这一趟。”

“我说过,我为的不只是你,还有自己。”叶青塘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向梅如霰,想要洞察她的情绪。

“我晓得。”梅如霰不给他机会,收回视线,不再多言,随他向旅店走去。

叶青塘走在最前,“傲霜”落后半步,与“独放”同行。梅如霰落在最后,埋着脑袋,一言不发。

叶青塘放缓脚步,与她并行。

炅州地广,一路上人烟稀少,细微的脚步声便被无限放大,几乎震耳欲聋。

震得二人越发沉默。

他们年少相识,初见便定下婚约。

又仅凭一句话,了结了十年婚约。

他们都曾以为,彼此可以一如往常般自然相处。

而此刻,他们都惊觉,自己做不到。

他们从未做过普通朋友,从未像普通朋友那般相处过。所以,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如何像普通朋友那般相处。

“如果这婚事不是梅叶两家的,”叶青塘没有任何预兆,忽然开口,“你当年还会答应吗?”

明知答案,他还是问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

“会。”梅如霰没有思索,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我选你,从来不因为你是叶家人。”

“那退婚呢?”叶青塘又问。

“也一样。”梅如霰回道。

她答应婚约,因为对方是他。

她决定退婚,却不因对方是任何人。

梅如霰反问:“你呢?”

叶青塘得了想要的答案,顿觉如释重负,笑说:“我不是。”

他没说回答的是第几个问题,梅如霰也默契地没有发问。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都不愿,让原本坚定的内心再起波澜。

对于“退婚”这件事,没有人比他们更加坚定。

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易动摇。

“此行,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叶青塘说得认真。

梅如霰却笑了,笑得苦涩。

“怎么了?”叶青塘不解。

梅如霰摇摇头,不欲多说。

又是“得偿所愿”!

所有人都在祝她“得偿所愿”,可她的“所愿”究竟是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这一路走来,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至于“得”与“失”究竟哪个更多一些,她早已算不明白。

她不想计较,却又时时刻刻被人提醒着。

她想计较,却又不知从何计较,如何计较。

但既已迈出脚,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落子无悔,是稚子都懂的道理,她又如何不懂。

她该往前走的。

是的——

头也不回,一往无前。

她会得偿所愿的。

一定会的。

梅如霰对自己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