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脱靶,与残花同舞,坠落污泥中。
“你比家妹逊色不少。”
“同样的话,大哥已说过一次。”
“哦,什么时候?”
“十年前,梅叶两家订下婚约。大哥沐雪归来,连夜把我从酒坊拖了出来,要同我比试箭术。”
“是吗?我倒不记得了,那你回了什么?”
旧日情境,历历在目。
虽相隔十年,叶青塘还能清楚记得当年种种。
“确实,我输给她了。”
叶青塘弯腰拾起跌落在地的箭矢,负手而立。
“他们都说是你谦让。”梅霄不屑道,“你以为呢?”
“不过是谣言罢了。” 叶青塘正色道,“听说她的骑射是大哥亲授的,大哥当知,她不输任何人,更不需旁人谦让。”
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半大孩童,虽比同龄人高些,但身量自是比不过年长数岁的梅霄。
可他偏又不卑不亢,站如松鹤,倒令梅霄顿觉矮了半头。
此刻,他一反方才在酒席间的轻浮之态,神情认真的,仿佛在与人谈论军国大事。
今夜之前,梅霄从来不知,叶家竟有这号人物——
长在边关,生得俊俏。
如清风朗月,卓尔不群。小小年纪,眉眼间便流露出超然世外之态。
他早该想到,能入自家小妹的眼,必不是凡夫俗子。
他只恐小妹毕竟年纪尚轻,孩子心性,若被皮囊迷了眼,失了判断,岂不是抱憾终身。
看来是他多虑了。
“箭术虽比不上,模样和品性倒是勉强堪配。我这里姑且过关了。但小妹年幼,向来只看皮囊。有朝一日,她若厌弃了这副皮囊,或许便会改变今日的决定。无论何时,小妹只要有丝毫不愿,我梅家就会终结这场婚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这个主,我能做。你呢?能替叶家做这个主吗?”梅霄不留情面,直言道,“我可听说,你在叶家并不得宠,也没有话语权。”
“叶家的事,不归我管。但这桩婚事既因我而起,我便会负责到底,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她随时可以终结这场婚约,无论任何缘由。”叶青塘笃定道,“这个主,我能做。叶家,我也只管这一件事。”
“好!记住今日的话。你若能遵守约定,便是我梅家的朋友,我敬你为座上客。你若是违背约定——”梅霄抓起一把箭矢,拦腰折断,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便是与我梅家为敌,我绝不会放过你。”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叶青塘解下腰间的长鞭,拱手递上,“若是有违约定,任君处置,绝无怨言。”
十年光阴,恍如隔世。
少年郎,褪去了稚嫩,不仅没丢了好皮囊,反而越发美姿容了。
当然,也愈发轻狂不羁了。
梅霄收回思绪,笑说:“你能履行当年的承诺,很好,我没有看错人。”
“但是——”他忽而话音一转,敛容正色道,“倘若,她后悔了今日的决定,你又当如何抉择?”
“我说过,叶家的事,不归我管。但了结婚约,归我管。”叶青塘掏出一方帕子,仔细擦拭沾在箭矢上的泥土,“若又要重订婚约,便不归我管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梅霄被绕了进去,听得一头雾水。
叶青塘将箭矢收回囊中,从容道:“这门婚事,是我和叶家唯一的羁绊。因为她,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个羁绊。她如今既已提出退婚,我和叶家便再无干系。叶家的事,我也不再过问。”
梅霄追问:“这婚,你一定要退?”
叶青塘点头:“我退的是叶家和梅家的婚事,这门婚事必须退。我说过,她要结束婚约,无论何时,这个主,我都能做,我也会管到底。这和我是不是叶家人没有关系。但我不久便会和叶家断亲,我不会再代表叶家和梅家联姻。叶家或许会找另一个‘叶家人’,继续与梅家的婚事。但阿霰是自由人,她的婚事不该被任何人左右。我想,届时大哥会替她做主的。”
梅霄终于听懂了对方的话外音。
“这就是你答应退婚的原因吗?因为你和叶家不和,便不愿再继续梅叶两家的婚约。刚好借此机会,既了结了婚事,又断了亲,还真是一举两得啊——”梅霄面色铁青,“你话里话外,都说是为她好,其实不过为了一己私利。我家小妹,只是你的一个幌子而已。叶谢啊,叶谢——是我看错你了!”
“随大哥怎么想。”叶青塘不置可否,“这婚约,虽是梅叶两家定下的,但说到底,是我们二人的私事。阿霰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有自己的想法。你虽是她的大哥,也无权干涉她的决定。”
“你看上去倒是挺懂她的。”梅霄冷笑道,“但你可知,退婚对一位女子意味着什么?你一个男子,当然可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可她是个姑娘家,不要声誉的吗?”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外人’的流言蜚语,而是那些所谓‘自己人’的偏见。你们这些口口声声为她好的‘家人’,才是她前行路上真正的‘绊脚石’。”
“叶谢!”梅霄怒道,“你敢再说一遍!”
“梅大哥,阿霰向来敬重你,视你为榜样。你不站在她这一边,为她考虑,竟受旁人蛊惑,试图阻碍她。”叶青塘不卑不亢,“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成想如此糊涂,是我高看你了。”
“叶谢!你今日有求于我,却没有半点求人的姿态。为了帮她退婚,你竟敢如此和我说话,这是叶家教导你的吗?”
“哼——叶家何曾教导过我?”叶青塘自嘲道,“我长在蛮夷之地,素来不懂中原的礼节,大哥也不必因此气恼。你我殊途同归,所为皆是同一人。我知你心中所想,也望你能看清本质,成全我和阿霰。”
梅霄气笑了。
他早该明白,这个“妹婿”和自家小妹简直是绝配,一样的冥顽不灵!
今日是他白费口舌了。
败下阵来,只怪当年光顾着习武了,没多读几年书。
和文人吵架,输了不丢人。
“我再问一次,”梅霄平复情绪,再次开口,“你当真要退婚?”
“当真。”叶青塘目光坚定,毫不退缩。
“好。”梅霄点头,“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多谢大哥成全。”叶青塘拱手作揖。
“我不是你的大哥,也帮不了你。所托之事,请另寻他人吧。”
“好。”
叶青塘放下弓箭,行礼告退。
梅霄望向叶青塘远去的身影——
微雨沾襟,行步从容,如清风过岗,不染纤尘。
那般形单影只。
偏偏又好看的紧,让人挪不开眼。
真真是冤孽啊——
感慨间,梅霄恍惚忆起多年前听过的一首诗: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那是小妹曾在他耳边诵读过的诗,就在与叶家订下婚约的次日。
当日,他听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今日方知,说的分明就是眼前之人。
可惜了,就连戏文都比他看得透彻——
所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终究,只是一句戏言。
当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