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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次日,阿逢如约而至。

“阿逢,这位是方姑娘,正是我昨晚提及的朋友。”

“阿逢哥哥好。”

“方姑娘好!我家姑娘说,方姑娘有事问我。姑娘但问无妨,阿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急,咱们边吃边聊。”梅如霰招呼二人坐下,夹了一块色泽金黄,辨不出食材的菜,放进阿逢面前的碗碟中,“你尝尝这个,可还有印象?”

阿逢推辞再三,才入了酒席。

他跪坐在下首,并不急着食用菜肴,而是夹起碗碟中的菜,仔细查看:“这是‘酥黄独’?”

“正是。”梅如霰笑说,“素闻炅州物产稀薄,原以为做不了梓州菜了,但好在还能找到一些芋头。我不善烹饪,‘拖面油煎’的手艺自是比不过的姨,这菜的做法也比平日简单了些,但加了炅州特有的胡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小的惶恐,怎敢让姑娘下厨。”阿逢忙搁下碗筷,拱手站了起来。

“你平日里与我大哥他们也是这样相处的吗?”梅如霰收敛笑容。

“姑娘自是与陵霄大哥不同。”

“我们都是梅家人,哪里不同了?”

“姑娘……”阿逢颤颤巍巍,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梅如霰佯装生气:“快坐下,莫要惹我生气!”

“小的遵命。”阿逢见状,忙重新入了座。

“尝尝,味道怎么样?”

阿逢将菜肴送进口中,方碰触舌尖,眼前随即一亮:“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芋头!姑娘的手艺,比之的姨毫不逊色!”

“你喜欢就好。”梅如霰恢复了笑颜。

阿逢咽完嘴里的食物,再次放下碗筷:“姑娘找我,到底想问什么?姑娘不说,我心中不安,实难下咽。”

“罢了——边吃边说吧。”梅如霰煮了一壶茶,为三人斟满,“方姑娘来炅州,是为了寻找他的父亲。”

“原是寻人啊——好说!”阿逢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有画像?我让将士们拿着画像到处打听,不愁找不到人。”

方小妹闻言,迅速解开案上的画像,送至阿逢面前:“阿逢哥哥可曾见过我父亲?”

“没什么印象。”阿逢摇摇头,起身接道,“不妨事,画像给我,我这就让他们去找。对了——可还有其他线索?他是何时来的炅州?来此所为何事?若能多些线索,或许可以缩小范围。”

“你先坐下。”梅如霰笑道,“莫要急躁,待我们细细讲来。”

阿逢自知失态,忙又坐回席间。

“十年前,父亲来炅州寻一位小女孩。”方小妹解释道。

“十年前?有点久,可能不太好找。”阿逢又道,“不过方姑娘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方小妹试探道:“阿逢哥哥对画像里的人,真的没有印象吗?”

阿逢又仔细看了一遍,郑重地摇摇头。

“不是我自吹自擂,姑娘是知道的,我认人向来挺准,虽不能说过目不忘,但凡是见过的肯定会有些印象。何况看这画像,令尊十年前已过而立之年,模样必然不会大变,我若见过,应是有印象的。我既一点印象也没有,想必是不曾见过。”他自然也听出了对方的画外音,“听方姑娘的语气,似乎有些笃定,我见过令尊。”

方小妹被问懵了,她咬了咬唇,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梅如霰替方小妹问道:“你是如何认识栖影的?”

“去梓州的途中认识的……等等……”阿逢的脑子飞速转动,将碎片拼凑在一起,豁然明了,“姑娘的意思是,方姑娘的父亲来炅州是为了找栖影妹子?”

梅如霰点头:“正是。”

阿逢不解:“他和栖影妹子有什么关系啊?”

方小妹耐下性子,细细讲道:“十一年前,父亲辞家,从巍州千里迢迢前往梓州,参加会试。谁知,一去不返,再无音讯。这几年,我与哥哥以说书谋生,从巍州一路找到了梓州。经姑娘介绍,我们认识了梅中客先生,凭借儿时的印象,请他为父亲画了这幅肖像,并将寻人的布告贴满梓州城,终于得到了一点线索。

“一位当年的进士找到我,他说自己是炅州人士,曾与一位同乡一同进京赶考,并在梓州温经备考时认识了我的父亲。据他所说,父亲在落第后准备回乡,恰逢与他们一同赶考的那位炅州同乡忽然病故。这位‘准进士’因已考中会试,决定先留在梓州,等待来年的殿试。但父亲得知已故同窗家中尚有一孤女,无人照料,便决定扶对方灵柩回炅州,并收养孤女。谁知,直到那人考中进士,也没等到父亲的消息。”

方小妹的眼眶有些湿润,几度哽咽。

梅如霰见状,轻抚方小妹的后背,待她稍稍平息,才替她接着说道:“直到次年冬日,这位进士在街上遇到一位卖身的小女孩,与那位同乡之女长得极像。他身上银钱不够,便匆忙回家取银子,谁知再赶来就不见人了。

“后来,他经多方打探,得知这个小女孩和一位少年一同被梅府买走了。而他当时已在外任途中,鞭长莫及。他相信我们梅家人的品性,料想小女孩会有个好归宿,便没有再追究此事。直至今年回京赴任,刚落地,就看到了寻人的布告。”

阿逢问道:“他是说,那个女孩就是栖影妹子?”

“孩童变化较大,难以辨认。但根据时间和年龄推测,应是栖影无疑。”梅如霰为阿逢蓄满茶水,“你和栖影一起入府,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当年的情况。她那么小,又没了家人,什么也记不得了,连名字都是进府以后取的。”

方小妹拉住阿逢的衣袖,恳切道:“阿逢哥哥,我们只能来找你了。”

阿逢面露难色:“我和栖影妹子确实是同时进京,同时入府的,但我对她的了解并不多。”

梅如霰不解:“这话怎么说?”

阿逢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用衣袖胡乱抹了抹嘴角,如实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认识栖影妹子的时候,她身边还跟着一位大哥哥。对方一路照料她,直至进了城。我们当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只能想到自卖为奴的法子。可那位大哥哥不愿意,他等我们卖身进府后,就离开了。至于此前经历了什么,除了栖影,或许只有他更清楚了。

“你再没见过他?”梅如霰问。

“没再见过。他当时想去参加科考,或许已经高中了,也未可知。”

方小妹追问道:“那你可知他的名字?”

阿逢摇头道:“只听栖影叫他‘申大哥’,我便也跟着叫了。至于全名是什么,我却不知道,也没问过。”

线索就此断了,三人都陷入沉默。

乌云遮日,一场大雨将要降下,洗涤满目愁云。

梅如霰将阿逢送至旅店门口,他们前后而立,错开了半个身子。

阿逢看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江湖人,不觉蹙起眉头,拱手道:“此处鱼龙混杂,姑娘还是收拾一下,随小的搬去军营住吧。”

“无妨。”梅如霰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鱼龙混杂处,才更能看到一些别处看不到的景致。”

阿逢坚持道:“可这里终究不太安全,要不,小的派些人过来保护姑娘吧。”

“不必紧张,你家姑娘身手还可以。若真有事,正好可以练练手。况且,母亲派了人暗中保护我,不碍事的。”

梅如霰笑得舒朗,打消了阿逢的疑虑。

“那就好,若有什么事,姑娘随时派人来军营找小的。”

“好。”梅如霰应下。

“对了,阿逢——”梅如霰忽然问道,“我一直还不知道你的全名,你姓什么啊?”

“姓氏并不重要。”阿逢回道,“我叫‘逢生’,‘绝处逢生’的‘逢生’。姑娘还是叫我‘阿逢’吧,好听也好记。”

“逢生——这个名字真好。”梅如霰又问,“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姑娘好记性,小的今年正好二十。”

“我记得,你也是炅州人士?”

“算是吧,小的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你与栖影一同进府时,才九岁吧?”

“恩,小的九岁,栖影妹子才六岁。她那时还是个小娃娃,比我矮了半个脑袋。”谈到旧事,阿逢的神色也松弛了许多,“十年不见,也不知道她现在多高了。肯定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走在路上,我必然认不出她。”

“想她了?”梅如霰笑问。

阿逢摇摇头:“小的知道姑娘会照顾好她的。姑娘与我们虽名为主仆,但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似是她在照顾姑娘,其实都是姑娘在关照她。”

“我总觉得,你的心性很成熟,不像二十岁的人。”

“姑娘也不像是十九岁的小女孩。”

说完,二人都笑了。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阿逢说过最“僭越”的话。

却也是最交心的话。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喜欢这里的风土和人情,还喜欢和陵霄大哥一起上阵杀敌。”

“阿逢——照顾好自己。”

“谢谢姑娘挂心。我会好好活着的,替那些已故的亲友,好好活着。”

雨,终是落了下来。

携着风,淅淅沥沥,飘入房檐。

打湿了肩头,浸满了心头。

“阿逢走了?”

“恩。”

“哎呀,落雨了!姑娘怎么不进去啊?”

“我总在想,当年送阿逢进军营究竟是对是错,他还那么小……”

梅如霰站在檐下,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天涯。

方小妹闻言,站定在梅如霰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姑娘可曾问过他的想法?”

“他刚说喜欢这里。”

“那姑娘便没有做错。”

“姑娘前日问我,了结此事后,可愿同你回梓州,一起做书籍生意?”

“你想清楚了?”

“颠沛流离,漂泊无定的人,都会向往一处安心之所。遇到姑娘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寒冷是可以被战胜的。作为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人,只要能战胜饥饿和寒冷,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大字不识几个,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更不懂刻印书籍有什么用。但小的时候,总听父亲念叨‘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斤粟’……我相信父亲,也相信姑娘。”

“我愿意与姑娘同行。”

“我想,这和阿逢愿意追随梅大将军是一样的。”

落子无悔,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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