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扎克的事件之后，高山我梦的情绪再度陷入低落。那种钝痛不同于意识到自己“杀死了人类”之后那种尖锐的撕裂痛感，更像是一场雾，说不清在哪里，却始终笼罩在心头。

她很清楚，想要令伊扎克的悲剧不再重演，除了必须彻底解决破灭招来体之外，更需要的是人类自身觉醒对地球的保护意识，切实地去爱护身边的生灵。可这必然是一个需要时间、需要大规模外部投入的漫长过程。只是越是明白这一点，心中那份无力感便越是明晰。

这一切被石室看在眼中。所以当我梦提出想要去地面时，即便最近空中基地有重要的任务安排，他依旧没有过多询问便同意了。临行前他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梦和藤宫约在岩永财团研究所外见面。那片被雷击毁的废墟至今仍用围栏圈着，残破的砖墙上覆盖着焦痕，有一只野猫沿着倒塌的屋檐边缘小心行走，看到她后直接蹭到她腿边翘着尾巴走来走去。阳光斜斜地撒在断裂的混凝土块上，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我梦站在围栏外的路边，还没等多久，就听见一阵沉闷的引擎声从远处而来，野猫被吓得一溜烟跑掉。

当看到藤宫一袭深蓝骑手装、骑着摩托车沿着公路而来时，她的眼睛不由睁大了。那辆机车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直到他侧身减速、摘下头盔的动作利落而自然，发丝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整个人和他在实验室或研究所里的形象截然不同。

“怎么了？”摩托车停在路边，藤宫跨下车，顺手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目光落在我梦脸上。

“没想到你会这样出现。”心跳莫名其妙地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梦说。上次在战场上没有仔细注意，现在才发现，藤宫这样的装束，看起来更年轻且精神了一些。

“摩托车比较方便。”藤宫说。见我梦的视线依旧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挑眉，“除此以外你还在想什么？”

“有种你下一秒要站定、摆出架势大喊变身的感觉。”我梦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联想有点好笑。

“难道你想说我是假面骑士阿古茹？”藤宫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笑意。

“额，原来你也看的啊，特摄剧。”我梦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会被藤宫说像小孩子——毕竟她之前刚刚这么形容过对方。

“毕竟不会把所有时间都留给科研。”藤宫说得很自然。

互相打趣了几句，那种刚见面时的轻微局促渐渐消散。我梦从衣兜里拿出装有帕赛尔数据以及地球环境恢复计划的磁盘递给藤宫：“稻森博士生前的科研数据都在这里。”

藤宫接过，随即收入外套内袋。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我梦忽然没来由地加了一句：“这种等待的过程，恰恰是最煎熬又最容易让人失去耐心的。”

“怎么了？”藤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不，只是突然有点能体会稻森博士那时候的心情。”我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太清的感慨。

她最近才渐渐察觉到，人的经历本身就像是一次往复的螺旋——曾经走过的路，如今回望时，因身处的位置不同，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譬如现在，她比以往更能理解研发了帕赛尔、试图操纵怪兽的稻森博士。那时候的她，何尝不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对人类的耐心消耗殆尽，才选择了那样激进的举措呢。

藤宫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收入外套内袋的磁盘，像是猜出了她话语背后未尽的想法。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才开口：“虽然这么说——但你还是更愿意选择等待，甚至会为之努力的，不是吗？”

“欸？”我梦眨了眨眼，没太反应过来。

“因为你一直想要尽可能地保护更多的生命。”藤宫说得很平静，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所以就算为等待而感到焦躁，你也还是会愿意等下去的。”

他的眼神坦率而明亮。我梦一时语塞，那些话明明只是很平常的陈述，可大约是因为说这话的藤宫态度太过笃定，又或许是想起之前战场上时的那个拥抱，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转而望向眼前那片被围栏圈起的研究所废墟。

为了带走伊扎克，破灭招来体破坏了大半栋建筑，残垣断壁间还留着火烧过的焦痕。但在战后，岩永财团很快就派来了善后工程队，正着手清理废墟，并在规划着未来在原址上修建新的研究所。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该怎么说呢，那时候和现在思考的想法……已经不太一样了啊。”我梦小声嘀咕着，她说到这里又觉得自相矛盾，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啊啊，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无论如何面对事情的决断是一样的……”那岂不是显得为此而纠结的她是在自寻烦恼吗？！想到这里，她突然有种想学Luna那样扑到什么东西上狠狠挠几下的冲动，才好宣泄内心那份抓狂的心情。

注意到少女无意识地鼓起了脸，似乎有些要炸毛的样子，藤宫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那不是很好吗？”他开口，“就像这里的研究所——虽然被破灭招来体破坏了，遭受了很严重的损失，但人们依旧会在原地建起新的研究所。财团对已灭绝物种的克隆繁衍计划，也还会继续下去，甚至——”他顿了一下，望向远处正在忙碌的工人，“因为先前的经历与教训，建筑工人在构建时会把它建造得更牢固，研究所的克隆计划也会考虑得更多。曾经走过的弯路，会变成下一次出发时更结实的地基。”

他的话落在风里，像是一颗被轻轻放下的石子，在我梦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波纹。即便一时误入歧途，人终究会兜兜转转地重新找回最初开启旅途时的初衷，并带着更多的准备继续踏上旅程。从他话语中体会到这层意思，我梦忍不住侧过头看向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藤宫他，也……？

她没有把心中所想问出口，但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与恍然。藤宫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只是很轻地垂下眼，像是默认了什么。有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扬起他鬓角的白发。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并肩站在废墟之外，各自心绪翻涌，却又在同一个方向渐渐走向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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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没有在地面停留太久。卡拉莫斯研究所的中微子实验虽然已进入最后的验证阶段，但空中基地最近即将与地面的吉欧基地进行一次大型联合行动，加上“炼金之星”总部的国际工学研究所这些天忙到根本抽不出人手来与她对接Crisis的验证实验，她只能先完成自己手头的部分项目，随即驾驶EX机折返空中基地。

PS：带了一堆乱七八糟、各种品类都有的零食；再PS：其中大部分是藤宫送的，理由是感谢她专程送去磁碟片。

“难道我给藤宫的印象是特别爱吃甜点吗？”坐在驾驶舱内，我梦忍不住小声嘟哝起来。后座上那个纸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各式饼干、糕点、果脯、巧克力。虽然她确实很喜欢甜点啦……但这好像已经是她第三次收到对方的礼物了。第一次是寄到空中基地的精致礼盒，第二次是在德国时候的手信，这一次更是直接塞了一袋子的面包糕点果脯巧克力……总觉得，给人的印象是吃货什么的，是不是有点糟啊(??????︿??????)

[检索到关键词：甜点，我。] 屏幕上，帕尔忽地冒了出来，Q版像素小人举着一个硕大的放大镜，煞有介事地左看看右看看，头顶还弹出一个正在运转的齿轮图标。紧接着，它用那种毫无感情波动却莫名听起来有点得意的电子音汇报道：[我梦你确实喜欢甜点。现公布你每月聊天记录以及利用网络检索零食甜点的次数如下——]

“啊啊啊——为什么帕尔你连这种东西都会检索到啊！！！！忽略掉！全都给我忽略掉！”我梦尖叫，手忙脚乱地在操作面板上戳了几下，试图把那个数据统计界面关掉。她错了，真的。下次她一定记住不能什么数据都拿去喂帕尔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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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原来你已经回来了！”

刚刚从EX机上下来，我梦还在纠结是把后驾驶座的零食先搬一部分回宿舍，还是直接拿到各处去分发掉，身后忽然传来堤诚一郎的声音。她转头一看——飞行队首席，连带三支飞行队的队长们，正齐刷刷站在身后不远处。

“啊、是！”我梦顿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板，飞速把零食塞回战机后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站直：“请问有什么事吗？Chief？”

三位队长全都要参与，这阵仗可不常见。她暗自纳闷：今天出来前没听说有什么联合演习的安排呀？至于破灭招来体的怪兽来袭……她一路飞回来也并没有收到任何紧急通讯，应该不是战斗任务。

“正好我们一起去指挥室。”堤主任言简意赅地说，没错过她之前小动作的他在心底为figher-ex默哀一秒——那原本是为他配备的座驾，但从不知何时起似乎已经成为科学分析员的专属= =，“吉欧基地的最新兵器部署已经完成，‘炼金之星’的议长会远程向我们说明新兵器的用途，并安排作战方案。”

新的兵器部署？并且还是“炼金之星”主导研发的……我梦立刻联想到了最近国际工学研究所忙到完全找不到人对接项目的现状——起因是丹尼尔声称可以通过虫洞的辐射频域计算出对面星球的坐标。居然这么快就已经测算完成了吗？效率好高！她颇为惊讶地想。而且听Chief的话，还部署了新的作战兵器——那又是什么？

怀着一肚子疑问，我梦跟着其他人走进指挥室。灯光比机库柔和一些，主屏幕已经亮起，显示着等待通讯接入的界面。她还没来得及在操作台边坐下，通讯便已接通——屏幕那头，丹尼尔·麦克菲的影像出现在画面中央。

她被那画面吓了一跳。

那完全遮掩不住的黑眼圈、明显消瘦的脸颊、微微凹陷的颧骨——丹尼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连续熬了大半个月的夜，连领带都歪了一截，像是根本没注意到。

“丹尼尔——你这样爆肝项目是不行的！再这样我可要找人套你麻袋把你敲晕强制休息了！”我梦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半担忧一半无奈。

这担忧却不合时宜的话语一出，屏幕中的丹尼尔险些绷不住想要扶额。他当然知道我梦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他，她也确实有那个能耐说到做到——可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什么的……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空中基地这边，千叶参谋轻咳了一声，假装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堤主任的视线牢牢钉在手中的空白笔记本上，仿佛那上面突然多了什么值得反复研究的内容。最绷不住的是渡鸦队队长稻城美穗——她原本拿着笔记本和圆珠笔，却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噗嗤”一声直接笑出声来，好在她及时低下头，用笔帽抵住了嘴角。

坐在办公桌旁的石室指挥官心情同样微妙，不过好歹绷住了表情。他若无其事地开口，：“既然人都已经到齐，那我们就开始吧。丹尼尔议长，烦请你先介绍。”

“好的。”丹尼尔也顺势收敛了表情，清了清嗓子：“这段时间，我们‘炼金之星’通过对虫洞出现时产生的电荷分布进行测算分析，已经推断出了虫洞对面的坐标位置所在——目前我们将它假想设定为破灭招来体的母星。”

他的话音落下，主屏幕上随即播放出一段演示动画。复杂的星图与数据流在画面中交替闪烁，最终定格在一个被高亮标记的恒星系上。

我梦忍不住蹙了蹙眉。丹尼尔给出的这个假设前提……可能有些不够严谨，这有点不想他平时的风格，她暗暗想。

“那是距离地球44光年外一个叫做M91的恒星系。”丹尼尔说着，主屏幕上的动画切换为简化示意图，清晰地标出了M91与地球之间的位置关系，一条虚线连接着两颗星球，旁边标注着“44光年”的字样。

“好遥远，”旁听的佐佐木敦子感慨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操作台边缘，“就算是光速，想要抵达那个星系也需要44年吧。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对那个地点发起攻击呢？”

以现有的人类科技，还造不出具备光速的飞行器。这一点大家都清楚。

丹尼尔显然早有准备。他微微侧身，屏幕上的画面随即切换到另一组示意图：“近期，吉欧基地已经完成了一项系统的部署——借由它向空间发出强烈的电荷，可由此反向生成抵达M91的虫洞。此外，我们还改造了原用于空间站发射的火箭，制造出一种空间跃迁导弹，这样就可以对根源性破灭招来体进行直接打击。”

听到这里，我梦终于明白为什么丹尼尔的状态看起来这么差了——大半个月时间，直接手搓出黑洞逆向追溯的发生装置，还几乎完全魔改了全新种类的空间跃迁弹。这效率……真不愧是“炼金之星”的议长，她在赞叹之余，同时升起一层忧虑。

但是……

“终于能够主动出击，攻击破灭招来体了啊。”身侧，堤主任感慨地说，灯光在他微扬的眉梢上落下一层亮色，那份期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石室的眼中有一丝隐忧一闪而过，但他掩饰得很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也要感谢你啊，我梦。”千叶参谋欣慰地转过身来，“如果没有‘炼金之星’的协助，这个计划恐怕没办法这么快实现。”

我梦却皱着眉头，听到这里她终于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丹尼尔，你已经确定虫洞背后的M91星系就是破灭招来体所在的母星吗？”

她的声音不高，可室内原本升温的气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从前期的电子信号侦测反馈中，我们已经可以确定那里有戈布和巴茨斯的能量反应。”丹尼尔回答，语气依旧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事实。

“但这没办法证明那里就是破灭招来体所在的星球。”我梦立刻抓住了这个逻辑缺口，“到目前为止，从宇宙而来的怪兽种类已经有很多了——不断进化的美扎德、各种金属基生命体、反物质怪兽、通过细菌病毒入侵大气层的玛扎迪恩兹……破灭招来体利用了这么多不同的方式入侵地球，我们又怎么能仅凭探测到了戈布和巴茨斯，就断定那一定是破灭招来体的所在地呢？”

她停顿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许多画面——那些误入地球的乌尔夫加斯，在黄昏中随着钟声回到乌克巴尔的永田老伯，甚至还有在巴茨斯的电流中破碎自身、保护了千叶参谋和他外甥的那块“石之翼”。宇宙中并非全是想要毁灭人类的生命，她一直相信这一点。

“丹尼尔，我们研究虫洞的初衷，是为了能在宇宙中结识更多的未知生命。”她斟酌着最后说，“所以……在做出攻击的决断之前，是不是该更加严谨一些？”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瞬。

“但是现状是，我们已经先一步遭受到了来自宇宙中其他生命体的攻击。”丹尼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他清楚我梦的顾虑，事实上，就算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他也不完全赞同GUARD在获悉外星坐标后立刻研发歼星武器着手攻击的做法。可他毕竟是“炼金之星”的议长——在藤宫博也化身的阿古茹前期做出那么多偏激行动之后，为了表明“炼金之星”的立场、确保其他成员的安全、挽回GUARD的信任，他必须配合GUARD的行动。

“我明白，可是……”我梦想起了克劳斯那时对凯瑟琳说出的话——如果根源性破灭招来体真的到来的话，人类一定会为了自保而先去攻击它们，但那是没有意义的。在那之后，遇到已经被异星生命同化的克劳斯时，他给出的解释是：人类在更强大的存在面前是无能为力的。

我梦并不完全赞同克劳斯，但她在事后反复思考时也意识到，那或许代表了一种观念——在两个文明之间无法判断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也无法进行有效沟通来确认时，猜疑是难以消解的。在这种时候，如果一方首先探出獠牙，那就更无从去谈信任与合作。

虽然破灭招来体已经明确地想要摧毁地球，可问题在于——戈布和巴茨斯是否就能代表破灭招来体的全部？如果不是，那么人类的此次行动，无疑是在宇宙当中点起了争端的硝烟。

“我梦，”石室指挥官在这时候开口了，“你的心情我很了解。但是我们有义务让这个世界恢复秩序。”

“是啊，”千叶参谋附和着说，他的语气比石室更柔和一些，却同样带着某种不容退让的东西，“我也希望孩子们能够用充满希望的眼睛去看这个宇宙——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先拥有明天。”

我梦为难地皱起眉。她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也知道作为军人他们必须优先考虑人类的安全。“我也知道，我们必须要从破灭招来体的手中保护地球，但是……”

保护地球，就意味着一定要主动攻击宇宙中另一颗未知的星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