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闪电队的战机飞抵Point 836 D5区域的炼油厂上空时,天色已完全入夜。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大部分星光,只有炼油厂内指引灯火明灭闪烁,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暖黄色的光斑。
毫无预兆地,一声巨大的震响打碎了这份寂静。鬃毛飘逸的银眼阿尔特虎重重落在炼油厂内,它威胁似地咆哮着,朝战机编队所在的方向转过身躯。
如往常一般,梶尾克美竖起辅助射击面板,将准星对准了阿尔特虎。可在扣动扳机前,他耳畔又响起神山笃志那番由衷的感慨——
“对于伊扎克它们来说,或许人类才更像破灭招来体吧。”
按下扳机的动作随之迟疑,他很想找出能完美辩驳神山队长的观点,可无论怎么找理由,最终都绕不开同一个事实:阿尔特虎曾经是与人类共同生存在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它之所以会灭绝,全是因为人类的不知收敛。
但如今已身在战场,再多的惋惜与不忍都化作未能吐露的叹息。梶尾仿佛为了说服自己般低声重复:“那是怪兽——现在的阿尔特虎,已经变成了怪兽!”
Fighter-SS机翼下装载的弹药激射而出,落在伊扎克脚边,将它逼得不得不跃起。接连躲开闪电队的攻击后,暴怒的伊扎克张开嘴,火焰焰流激射而出。三架战机翻滚飞舞着闪避,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
距离Point 836 D5有一段距离的城市区上空,Fighter-ex正以最快速度飞向战场。我梦分神望向舷窗外——下方是灯火璀璨的城市,街道上的车灯连成细密的光带,楼宇间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像是一片静止的星河。
此刻她的心情乱得堪比她那一个月没收拾的宿舍——
这数千年来,人类靠自身的智慧创造出了眼下堪称璀璨的文明,可在这过程中又不可避免地侵害了同样生存在这颗星球上的其他生命,譬如眼下被破灭招来体改造成怪兽的阿尔特虎伊扎克。这是世界上最后一只阿尔特虎……她真的要……
恰逢此时,帕尔发出电子提示音,提醒有外部通讯信号请求接入。我梦回过神来,连忙按下通讯键,XIG指挥官石室章雄的影像立刻跃入小屏幕中。
明明是指挥对伊扎克作战的关键时刻,石室指挥官却单独来到指挥室旁侧的公共休息室,为的是保证接下来的通话内容不被他人听见。
“Commander,我……”我梦张了张口,她现在的心情乱得无法理清,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线头,找不到起始的结点,舷窗外,火光已经从远处的地平线蔓延开来,照亮了云层的边缘。
“我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明明伊扎克已经被破灭招来体变成了怪兽,它的身上却仍然残留着地球动物的细胞呢?”石室指挥官开门见山地问。
我梦一怔。先前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如今被石室指出,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不太妙的猜想。而石室接下来说出的话语,也印证了她的预感并非虚妄。
“虽然我对未知的科学技术水平并不了解,但基于人性以及作战策略的角度分析——我想,那是破灭招来体故意留给人类去探查知晓的。”
从破灭招来体正式降临的那天起,作为必须统领XIG守住天空防线的指挥官,石室就一直在观察并思考着敌人的攻击策略。毫无疑问,无论其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它的目的一直很清晰——毁灭地球上的现有生命,直至最终毁灭地球本身。
但将近一年的时间中,对方的进攻策略也在不断变化:从一开始派遣现有人类科技难以解决的怪兽,到在奥特曼降临之前就开始有选择性地渗透并迷惑奥特曼所选中的人类,使之背离保护人类的阵营,同时将矛头指向同样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怪兽。然而,在上述计策全部被盖亚及阿古茹挫败,在发现无论多强力的怪兽都难以突破地球本身的防线后,破灭招来体的策略也及时发生了转变。
它将攻击的重心转向了能够变身盖亚的高山我梦——起初是试图直接捕获她,在被挫败后,又试图击溃我梦以及其他参与对破灭招来体的军人的道德与同理心底线。
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石室只想评价,这种策略差劲但有效。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一个更缓和的场景中,慢慢将其中的利害关系逐一向我梦讲明。可时间不等人,他只能选择单刀直入。
“阿尔特虎是因为人类而灭绝的动物——这是我们会对伊扎克感到不忍的缘由。”石室的声音在此处顿了一下,为了给我梦留出消化的空隙,然后才继续道:“但是,如果我们因此犹豫不决,无法直面现在的伊扎克,那么接下来,破灭招来体很可能会利用更多曾经被灭绝的生命——它正在利用人性的弱点!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我梦!”
我梦无声握紧操纵杆。Fighter-EX已经飞临炼油厂上空,她清晰地听见了猛兽那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吼与咆哮,也看见Team Lightning的三架战机在伊扎克喷吐的焰流之间穿梭躲避。石油被点燃,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天空,黑烟与火光交织着向上翻涌,坐在驾驶舱中依旧能闻到燃烧焦灼的气息。
在那一瞬间,我梦忽然体会到了当初藤宫博也向假的稻森博士开枪时的心情。明知那是对的事,明知那是必须做的事——可扣下扳机的手指仍旧会止不住地颤抖。即便心怀愧疚,即便颤抖也依旧要扣下扳机,那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而现在,轮到她了。
她缓慢却不容抗拒地拿出蓝宝锥。钴蓝色的玻璃内侧,红蓝双色的光芒正在流转,像是地球意志此刻注视着她的眼眸,安静、沉定,无声问着——你准备好了吗?
我梦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声呼喊:“盖亚——!!!!”
在她的呼喊声中,红蓝双色光柱自天空降下,盖亚从天而降落在大地之上,双足踏地的瞬间掀起数十米的冲击波,尘土与碎石如涟漪般向外扩散,大地在震颤,仿佛也在回应这一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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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出现了新的,更为强大的威胁,伊扎克立刻将注意力从闪电队的战机身上移开。它压低了头颅,发出低沉的喉音,随即如同一阵灰白色的疾风,直扑盖亚而来。
好快的速度!
盖亚几乎是凭借长时间训练的本能侧身一闪,伊扎克的利爪擦着祂胸前的装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怪兽一击落空,前爪甫一触地便立刻扭转方向,后腿猛蹬,再度朝盖亚的后背飞扑而去。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停顿。
盖亚仓促间转身举臂招架,伊扎克的利爪与光之巨人的手腕碰撞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怪兽堪称强悍的臂力令我梦心头一惊——她旋即反应过来,先前阿古茹的败退并不仅仅是因为藤宫想要感化怪兽而放弃了攻击,眼前这只被破灭招来体改造过的阿尔特虎,其实力强悍程度在她交手过的怪兽中也足以位列顶尖。
盖亚侧步错身,趁伊扎克力道未能加强之际抬腿一脚正中其腹部,将怪兽踢开数步。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我梦试图利用盖亚的格斗技巧来消耗伊扎克的体力——她接连使出几记手刀与膝撞,配合灵活的步法游走攻击。但实际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不知道破灭招来体到底对伊扎克施加了何种改造,这只阿尔特虎怪兽非但有着野兽的直觉与爆发力,甚至具备相当程度的,只属于人的贴身格斗素养。它不仅能精准招架盖亚的攻击,还在盖亚一记直拳落空时抓住机会,一口咬住盖亚的前臂。不等盖亚挣脱,伊扎克顺势扭身发力,凭借蛮横的力量将光之巨人整个带起,狠狠砸向地面。
后背撞击地面的闷响传来,盖亚的身躯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我梦只觉得剧烈的震动沿着脊椎传遍全身,上方的伊扎克仰头便要朝倒地的盖亚喷吐焰流——
【不要有任何的犹豫,否则你会被它打败的。】
藤宫的话语在这一刻浮现在我梦的脑海中。她咬紧牙关,自己不能失败,也不能对眼前的阿尔特虎心怀怜悯。因为只要有一次,未来的地球就会面对更多相似的情形——更多的已灭绝生命被破灭招来体从DNA中唤醒,投放到战场上,成为刺向人类良知的刃。
想到这里,盖亚就地翻滚避开了伊扎克喷吐而至的焰流,随即一个后空翻跃至数十米开外,稳稳落地。不等阿尔特虎再度扑上,盖亚周身骤然迸发出耀眼的红蓝双色光芒——光芒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胸前的彩色计时器也随之亮起更为强烈的辉光。待光芒散去,盖亚已然切换为最强的SV形态。
战场的形势瞬间发生逆转。同时提升了速度与力量的盖亚在面对伊扎克时不再落于下风。同样的格斗技在SV形态下被施展出来,呈现出了迥异的效果——盖亚一记迅猛的前踢直取伊扎克胸口,怪兽虽然以双臂交叉格挡,却被那超出预期的力道震得连退数步,四肢落地时爪子在地面上犁出数道深深的沟痕。
伊扎克低吼一声,再度飞扑而来。这一次盖亚不退反进,身形压低,在伊扎克腾空的瞬间侧移半步,顺势探手扣住了怪兽的前肢,借着它自身的冲击力将阿尔特虎整个甩向一旁。庞大的身躯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尘土飞扬。伊扎克翻身站起,甩了甩头颅,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盖亚SV形态的身姿,喉咙中滚动着不甘的咆哮。
战斗,还远未结束。
“盖亚已经变成了最强的形态,这次,应该能赢的吧。”XIG空中基地的指挥室内,佐佐木敦子全身紧绷地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却试图努力维持笃定。
“……但什么才能算是胜利呢?”身边的乔姬轻声说,语气里少了往常的明快。混血女通讯员看着屏幕中那只鬃毛翻飞的怪兽,表情复杂,“那是最后一只阿尔特虎……盖亚也知道这件事的,对吧。”
敦子一颤。她忽然想起在我梦刚来后不久的那个夜晚,那位年轻的科学分析员对着基地窗外夜空中的万千星辰畅想:“在我的理解当中,奥特曼出现,也基于同样的原理——是地球为了应对当下的危机,所以令祂出现。”
诞生自地球上,见证了万亿年岁月流转的盖亚,对上同样诞生自这颗星球的最后的阿尔特虎——祂会悲伤吗?祂实际也非常不愿意事态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吧?
正想着,只见屏幕上,原本站定摆出要发射光线姿态的盖亚,忽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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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感觉到身体的力量在急速透支。盖亚SV形态的强悍是以力量近乎失控、战斗时间大幅缩短为代价的。虽然在与各类怪兽长久的交锋中,她自认无论是力量水平还是格斗技巧都有了一定的提升,连带着盖亚SV的可维持时间也有所延长,但这一次,与伊扎克缠斗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必须要解决掉它。这么想着的盖亚摆出光子流线的起手式,能量开始在手掌间汇聚。可就在此时,一个含糊却执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那是来自伊扎克的声音。长时间的激烈搏杀同样蚕食着阿尔特虎的体力,它的□□,四肢发颤,可那双银色的眼睛依旧明亮而执拗——就像我在梦中见到的那样,即便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它依旧想要活下去。
莫大的、近乎窒息的悲伤情绪一下子吞没了我梦,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钝痛,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阿尔特虎不知道自己是怪兽,不知道自己被破灭招来体改造成了毁灭地球的兵器,它只是想活下去。可自己却绝对不能让它活下去——甚至连一丝犹豫都不能有,哪怕她现在是盖亚。
盖亚掌心凝聚的光消散了。祂收回了蓄力的姿态,转而弓起脊背,双足深深踏碎脚下的焦土。
那就用这个地球最原始的,弱肉强食的方式来解决吧。
盖亚足下猛然发力,身躯如离弦之箭冲向伊扎克。阿尔特虎低吼一声,不退反进,四肢蹬地迎面扑来,口中残余的烈焰随着咆哮迸溅而出。盖亚侧头避过火舌,右臂屈肘直撞伊扎克的颈侧,却被怪兽低头用坚硬的额甲挡下。双方几乎同时发力,盖亚扣住伊扎克的双肩试图将它压制,伊扎克则张口朝盖亚的前臂咬去,利齿与手腕碰撞,迸出刺目的火星。
拉锯般的角力并没有持续太久。伊扎克忽然松口,猛地甩头撞向盖亚胸口,将光之巨人震退半步,随即前爪高高扬起。盖亚抬臂格挡,却被那沉重的力道压下身形,膝盖几乎触地。
我梦咬牙抵住那股压迫,她知道伊扎克也在强撑,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
盖亚沉腰发力,猛然上顶,将伊扎克的双臂震开,随即一记勾拳正中怪兽下颚。阿尔特虎头颅向上一仰,踉跄后退,盖亚趁机进一步扩大优势,接连两记膝撞砸向它的腹部,每一击都带着不容犹豫的决绝。伊扎克被逼得连连倒退,口中发出夹杂着痛苦与愤怒的低吼。
最后一刻到了。
盖亚足踏大地,身形腾空而起,掠过炼油厂熊熊燃烧的火焰,升至半空,随即折转方向,以全身的重量与速度向地面俯冲而下——伊扎克也仰头长啸,银眸中倒映着盖亚坠落的影子,后腿猛然发力,不顾一切地向上飞扑。
飞踢与利爪在空中碰撞。
红光与爆炸声同时炸裂开来,冲击波席卷四周,将残余的火焰吹得几乎熄灭。待到烟尘与光芒一同散去,大地之上,最后站立着的只剩下了盖亚。祂在火光余烬中缓缓站直,彩色计时器的红光仍在持续闪烁,银白色眼灯望着伊扎克消失的地方,身形让人觉得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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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藤宫博也刚刚抵达战场时看到的最后一幕。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夜空,炼油厂残存的设施在噼啪燃烧,扭曲的金属架在高温中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塌陷声,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和石油特有的刺鼻气息。紧接着,红蓝光芒在战场中央短暂地闪耀了一下,盖亚的身形变得虚幻,随即如潮水般退去,凭空消失。
他心下一紧,快步朝战场中央跑去,
在盖亚消失处的大地上,高山我梦跪坐在那里。她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彻底浸透了制服,发丝黏在额前与脸颊两侧,呼吸急促而紊乱。她的双手撑在焦土上,指尖陷进松散的灰烬与碎石之间,怔怔地看着前方,嘴唇翕动着,像是试图说出什么,却只有破碎的气音溢出,直到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而断断续续的:“原谅我……”
这是比当初终结毕佐姆时更糟的状况。藤宫的心直直沉了下去。他快步走近,还未出声,我梦便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下去,声音嘶哑而断断续续。
“我听见伊扎克的声音了……它只是单纯地想要活下去……可我却……我没办法……”她的肩膀剧烈起伏着,声音终于被哽咽截断:“是我杀了它!!!!”
她的双手攥紧了掌下的泥土,整个人像是被那念头压得快要跪不住。藤宫立刻蹲下身,迎面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力道稳而坚定。
“但害死伊扎克的不是你!”他的声音急促却清晰,“导致阿尔特虎灭绝的,是我们人类的短视与贪婪!”
藤宫凝视着她的双眼,放缓了声音:“我梦,我记得你说过——人类是会改变的。我也确实愿意去相信这一点,即便现在也是一样。”
正是眼前这个人,让他重新相信了这句话。
“所以,让我们记住伊扎克——记住这世界上最后一只阿尔特虎。”藤宫继续说着,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坚定,“如果人类不去反思自己过去的短视与错误,不去背负起那份痛苦与责任,那么人类是很难真正改变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双被火光与夜色映照的眼睛:“你和我都不愿意看到类似的悲剧继续发生,不是吗?”
夜风穿过燃烧后的废墟,带着灰烬与焦土的气息拂过他们之间。火光在远处跳跃着,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橘色暖光。藤宫额前那缕白发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他按在我梦肩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是要将自己的信念以及温度一并传递给她。
“藤宫……”我梦张了张嘴,她依旧悲伤难抑,胸腔中那份痛楚并未因战斗结束而消散,反而因为知晓伊扎克的想法而变得更为沉重。可是——因为有了那个能理解她、能体会她现在心情的藤宫在身边,她……
“嗯。”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是一声确认。然后她整个人忽然向前载倒向他。
炽热的温度骤然贴近。藤宫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太像是彼此拥抱的姿势了,可此前可以沉稳从容开导的他一瞬无措到就连双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那双手悬在半空中,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落下,像是大脑和身体之间出现了某种迟滞的信号传输。
视线落在我梦后颈散落的碎发和微微颤抖的肩线上,脑内却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该做什么才是对的。直到颈边传来温热的湿意,我梦哽咽的声音一并传来:“抱歉……但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那片刻的迟疑像是一道被无限拉长的呼吸,最终,藤宫的手缓缓落下,迟疑而小心地落在她远不算宽阔的后背上,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轻轻地覆在那里。他没有收紧,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着,任由夜风从他们身边无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