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禁地里那些逸散出来的怨气每时每刻都在兢兢业业侵蚀,但面对一个壕无人性且干劲十足的界主,禁地不仅没有衰败下去,反而愈发温馨舒适。
靠石壁处铺设一张柏木榻,榻上铺着填充了天心草的软垫,触手微凉。
清瘦的身影半倚软枕,霜色长发如雪流泻,衬得那身素雪长衣愈发清冷。
青年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色如玉,只是常年不见天日,显得过于苍白。此刻他眼睫低垂,眸光静落在书页上,眼尾有一道浅浅的倦痕,却无损那份出尘之姿。天青色薄被搭在腰际,更显身形清减。
青藤懒洋洋地靠在榻尾,藤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林殊先前制作的魔方。
榻边设有一张案几,几上放着白瓷的茶具,一只茶盏中还留着半盏清茶,茶汤清亮,青翠的叶片舒展,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小炉里火焰微弱,慢吞吞地温着茶水,一旁还放着用于解酒的小罐槐花蜜。
另一侧的棋桌上,棋局正值焦灼时,黑白纠缠,一时难分高下。太初和昭明对坐,一人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一人微微歪着身子,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指尖捏着黑子轻敲棋盘,发出清脆声响,她的目光扫过棋盘,拧眉细思。
一身利落劲装,墨发高束,眉目清朗的年轻人踏进寒玉台,看见的便是眼前的场景。
她驻足停下,目光欣慰。
小林:多么高雅,超凡脱俗的一幕啊。
小林:如果前辈看的不是方峰主的新作,《虐爱:我和死对头佛子纠缠的那百年》,林小明他们下的棋也不是五子棋的话。
小林:不是,五子棋到底有什么值得深思的啊!
“昭昭。”
剑尊闻声抬眼,合上书卷,下意识就要起身。太初和昭明也同时转头看向她。
林殊毫不意外地捕捉到,在太初偏过头的那一瞬间,昭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调换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太初神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垂,瞥过在棋盘上动手脚的那只手,并未作声。
林:今天也是想不认剑灵的一天,剑灵和剑灵之间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林:五子棋都要耍赖吗林小明同学!
昭明懒洋洋地打招呼道:“铲屎官你回来了啊。”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棋盘,手中黑子“啪”地砸下,洋洋得意道,“赢了,东西拿来。”
剑不教,剑主之过。
小林扼腕叹息,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太初并未反驳她,默然将棋盒旁那一叠矿石推了过去——都是之前昭明一边无能狂怒一边输给它的。
昭明低头把矿石堆拢过来,分成两堆,又把少的那堆推了回去,扔了一颗在自己嘴里,嘴里咔擦咔擦嚼着,含糊不清说道。
“姐也不是小气的剑,吃。”
太初垂眸,依言捏起一颗放入口中,脸颊鼓起一点轻微的弧度。
林殊路过两只,大手按在昭明头顶狠狠揉了揉,警告道。
“林小明,不许欺负人。”
被按得一个趔趄的剑灵“嘁”了一声,又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矿石,把剩下的都推了回去。
林殊按住正欲下榻的师祖,自己给自己搬了个小板凳,规规矩矩在卧榻侧坐下,顺手把师祖身上滑下来的薄被往上捞了一把。
“前辈,我后日离宗,长期历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年轻人仰起头,依旧是笑眯眯的愉快模样。
尽管早已预想到这一幕,真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时,谢清晏还是忍不住心神一窒,眉眼低落下来,唇角笑意微敛,霜白长发也失了精神,蔫哒哒地垂落一侧。
她坐下后便攀附过来的藤蔓有气无力地搭在她手臂上,柔软的尖尖蹭着她手指。
不远处的太初执棋的手顿了顿,白子下错了位置。昭明抬头看它一眼,伸手在它玉白的脸上捏了一把,往它嘴里塞了颗甜味的矿石,神色散漫,同样落错一子,比了个“不用担心”的口型。
年轻人下一句话随之响起。
“前辈要一起去吗?”
她问出这话,像个天真的孩子,似乎根本不知道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句话。
“我不能离开此地。”谢清晏轻声说道,目光克制地流一遍遍连在她身上,搭在天青色薄被上的手指微屈,不经意下移,和年轻人按在卧榻上的修长手指相触。
“我知道,所以前辈要一起去吗?”
“只要前辈愿意的话。”
她额前散落几缕碎发,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如既往的不羁意气。
林殊今日饮了酒,“快活宴”。
色如熔金,透若秋光,倾杯时光影浮沉流转,梅香馥郁,撇去清冽,入口柔和婉转,青花椒又带来一丝辛辣,香气浓烈,闻之则令人大醉。
谢清晏并未饮酒,但望着年轻人盛满细碎星光的双眸,竟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一般。
或许是有她常年守在此地,又或是心态变化,他的气色好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苍白倦怠的模样。
哪怕是喝醉了,林殊面对他时,也总是一副规矩正经的小辈模样,谢清晏总是希望她能靠近一点。
他坐在软榻上,比林殊要高一些,便略微躬下身子,眼尾垂下,灰蒙的眼眸柔和地望向年轻人的双眼。
他伸手替人扶正歪斜的发冠,温声道。
“好,那辛苦昭昭带我一道。”
林殊从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想完成的事,在没有□□成的把握之前便绝不会对人言说。
关于“如何带师祖偷渡出禁地”一事,她和天道商议许久,列了七十二版方案,最终在激烈的讨论(昭明一边吃一边嗯嗯嗯,天道一边反驳一边挨骂)下确定了最终的方案。
谢清晏无法离开禁地,是因为他本身亦是大阵的一部分,而且怨气封锁了他的神魂,就算他分出一部分神魂离开,怨气也会如附骨之疽般跟随,倘若处理不当,还会导致怨气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解决的难题便有两个,第一要给他的神魂打造一副可供暂居的躯体,第二,要让怨气短暂地离开他的神魂。
两个难题都不是能轻易解决的。
他的神魂强大,寻常灵物根本无法承载,而且经年累月与怨气纠缠,也不可避免参杂进些许,难免会侵蚀暂居的身躯。
好在林殊也不是走寻常路解决问题的人,她师从江青岫,灵植培育勉强也算的上大能级别的,加上以前的知识打底,连天道也没有预料到,她居然硬生生在寸草不生,生灵禁地的轮回界把彼岸花和幽都柳种出来了。
这两样生自轮回界,是制作傀儡身躯的不二之选。
至于怨气。
有傀儡身躯本身携带的怨气遮掩,加上林殊这个名义上的轮回道主杵在一侧,它们虽没有意识可言,但也会下一瞬避让。
不过就算如此,林殊也在报废了无数材料后,才勉强制作出巴掌大小的傀儡,所能承载的神魂也只有不到千分之一,倘若超出这个界限,便无法压制怨气。
太初和昭明都围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小林掏出了那个精雕细琢的傀儡,怂恿道,“前辈试试,看看能不能分出来。”
谢清晏看着她期待的双眼,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带着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安慰失落年轻人的担忧分出了部分神魂,试探性地附着上傀儡。
两人两剑一青藤都屏住呼吸注视着正中的小傀儡。
下一瞬,静止的傀儡动了起来,它的外形也逐渐发生改变。
霜发雪衣,眉眼和剑尊如出一辙,不过要更加稚嫩青涩一点。
端正跪坐着的傀儡和剑尊一起抬头看向林殊。
一模一样的一大一小,连动作都分毫不差。
林殊脸上还勉强绷得住稳重,但内心已经忍不住尖叫起来了。
小林:wocwocwocwoc卡..卡哇伊!!!!!
小林:awsl怎么会这么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
害怕自己再看上两眼就会忍不住扑上去狠狠啾啾啾,小林艰难地移开了视线,捂住眼睛平复心绪。
“昭昭?”谢清晏担忧地倾身,伸手去探她额头,缩小版的剑尊同样满眼忧色,小手拽着她的衣摆,努力仰头看去。
偷偷从指缝往下看的小林感觉鼻腔隐隐有一股热流涌上。
小林:大逆不道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
谢清晏垂眸打量那个傀儡,分出的部分神魂和本人由同一个意识掌控,某种意义上,这个小傀儡也可以算作他本人。
他伸手捏起缩小版的自己,将他放进林殊掌心。
“此物既封有我之神魂,若遇困境,尽可驱使。”他温声说道,“不必有所顾虑。”
青云宗不是没有尝试过类似的方法,但从未成功。他心知林殊身上藏着诸多秘密,每一个都足以震动修真界。
但那又如何?
剑尊唇角微扬,眼尾漾开温柔涟漪。霜色长发在禁地微光中流转着皎洁光泽,映得他苍白的面容也多了几分生气。
既为尊长,自当护着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