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晏初只待了一会儿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昭明嘴里嚼着点心,托腮目送一人一剑离去的背影,目光在令晏初那明显是重新梳整过的,一丝不苟的发型上停留了一会。
她歪着脑袋思索片刻,随即跳下凳子,溜达到屏风旁,往屏风上一靠,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躺床上的剑主,最后发出一个拖长了声调,充满嫌弃意味的:“咦——”
刚和友人进行过一番深刻的哲学讨论,小林此时正侧躺在床上,屈起一条腿,手掌托着脑袋,一脸空虚,目光呆滞地望着空气,听到这声意味不明的咦,她回过神来,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小林:what are you trying to say?
昭明:啧。
本来打算再小睡一下,但抱着被子滚了好几圈,睡意却荡然无存。林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下来,愉快地决定了今日的计划——去拜访(骚扰)一下朋友们吧!
首先惨遭毒手的,便是离她最近的杜青蘅,林殊溜达着走到好友的丹房时,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丹炉,等待成丹的关键时刻,橘红色的明亮火焰跳动,照亮她脸上那抹阴险的微笑。
小林的脚步瞬间丝滑地调转了方向,以绝对不会打扰到好友的音量,不着痕迹地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
林:看青青的样子,八成又研究出了新的方子,试药这种造福宗门的伟大事业,还是交给其他更有奉献精神的专业人士吧。
林:生发但生的不是头发,这种好东西还是让有缘人享用吧。
林:默哀。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林殊相处久了,杜青蘅的性格发生了一点点微妙的偏移。
比如,把剧毒类丹药伪装成增益类丹药,低价售卖丹药但总添加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进去,救死扶伤但主打一个哪痛扎哪,力求给患者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不幸被荼毒的患者曾发出血泪控诉:你们医修悲天悯人,救死扶伤的宗旨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医修:个人行为与行业无关,请勿扫射。
而一手造成此种局面的林某本人,也不负众望地从江青竹长老口中,听到了极其温柔的一句,“幸好你是姐姐的学生”。
林殊发誓,她绝对从江长老那温柔似水的目光里看出了想!揍!人!三个大字。回忆了一下自己干过什么,其实她的初衷是促进医患关系良好发展来着。
林:“我们得确保敌人捡到或抢到我们的储物袋时,没法直接拿来用,对吧?”
杜:“嗯嗯。”
林:“试药?什么试药?只是有一点不明显的副作用,哎呀都这个价了难道还想要十全大补丸吗?”
杜:“嗯嗯。”
林:“人啊,只有体会到治疗过程有多么“难忘”,下次才会更珍惜自己的身体。”
杜:“嗯嗯。”
离开丹枢峰之前,小林还不忘贴心地“绕路”,告知正在处理内务的丹枢峰大师兄“青青有新作”这个好消息。成功欣赏到对方崩溃扭曲的表情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挥一挥衣袖,脚底抹油溜去天权峰看望顾常衡。
顾常衡此时正在屋内绘制符篆。
参加此次解符玄会的人中,他是年龄最小的那一个,他在符篆一道上的天赋甚至远超天权峰峰主晏平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六品巅峰符师。每次晏平生带他参加大会,隔壁云篆宫长老想挖墙脚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玄会结束,他应当会同好友一道在外游历。
思及此,青年握笔的手顿住,鲜红的朱砂落在纸面上,只差最后一笔便成型的符篆画毁了。
他轻叹一声,搁下符笔,更换了符纸。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顾常衡起身开门,面前出现一张熟悉欠揍的笑脸。
“咳,顾道.......”
“砰!”看见门外来客的一瞬间,顾常衡面无表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打开一半的门重重甩上,同时附带上一个简短有力的爬字。
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被盛赞为玉面狐狸的天权峰顾常衡,平日里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林殊滚蛋”。
小林两只爪子徒劳地扒在紧闭的门板上,试图用诚恳打动对方。
“亲爱的衡,我真是有正事的,我发誓这次绝对不会把你的房子淹了烧了埋了。”
见里面没反应,她又补充道:“而且上次重新给你修的房子,你不是也很满意嘛。”
回答她的,是旁边吱呀一下被打开的窗户,以及劈头盖脸从从窗户里洒出来的一大把被激活的符篆,屋内的青年隔着窗棂,投来一个三分讥诮七分冷酷的笑容。
惨遭拒绝的小林失落地垂着脑袋,御剑往天璇峰去了。
顾常衡看着她的背影,想到在天璇峰的几人,眉眼重新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快慰的笑容。
顾常衡:死道友不死贫道,你们安息吧。
顾常衡:我真是疯了才会想念这群混账东西。
闻砚卿和祁景正在天璇峰和晏千秋切磋,远远望见一个招手跑来的雀跃身影,三人动作齐齐一顿,熟练地收剑还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默契地朝三个方向疾掠而去。
同时暗自祈祷:但愿今天被逮到的不是我。
谁知道这家伙今天是来推销新药首吃,还是试验新的符篆阵法,前些日子刚被她来了一套“友情破灭”连招,短时间内,他们不是很想看见这家伙。
小林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试剑台正中,忍不住忧伤地抬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真是脆弱的友情啊。”
有路过的弟子看见她失落的身影,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肯定道:“又来了。”
一片火红的枫叶从她眼前飘落,又被风轻盈卷起,送往更高的天空。
林殊的目光不由自主跟随那片枫叶,望向青云宗最高处,那云雾缭绕,巍然耸立的天枢峰。
......
一道赤色流光如箭矢骤然划破长空,朝着青云宗最高处疾驰而过,下方宗门大殿前洒扫的弟子若有所感,抬头望去,但只来得及捕捉那一抹迅速消失在云雾里的身影。
青色的身影轻巧地在峰顶落下,衣袂在猎猎天风中翻飞,她立于极巅之上,十二悬峰尽收眼底。
俯瞰之下,人如微尘渺小,好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就能吹得四散,一片轻飘飘落下的树叶就能压垮。
云岫峰,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正聚在一起讨论剑法;天权峰,顾常衡看着乱作一团的弟子和符篆,努力维持脸上的微笑;天璇峰,剑光纵横,人影交错;丹枢峰,丹火各色,丹香四溢........
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
林殊在山顶边缘坐下,静静享受山风吹拂。
熟悉的仙鹤从不远处飞来,在她身边收拢羽翼,小林一把将鹤哥薅进怀里,嘿嘿笑着揉搓仙鹤身上的羽毛。
被搓得乱七八糟的仙鹤长啸一声,愤怒地伸展羽翼拍打她的脑袋。
林殊将头埋进它轻盈的羽毛中,喃喃自语。
“鹤哥,我要走人了,这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青云宗的弟子历练有两种形式:一是短期历练,或组队探索秘境,或处理各地上报的异常事件;二是长期历练,需完成难度最高、耗时最久的贡献任务方可申请,一旦离去,归期渺茫,或许是数十年,或许是数百年。
章程师姐与楚怀瑾师兄,早在百年前便已申请离去,许久未曾回宗,只偶尔听见他们的消息——在某处救下了整村百姓,又在另一处斩杀了肆虐的魔修。
如今,和林殊同届的弟子们也陆续完成了任务,提交了长期历练申请。
第五百三十六年,在她不懈的努力之下,酆都的雏形大致落定,尽管眼下还仅是一个空荡的框架,但轮回的概念已与“酆都”之名紧密绑定。
接下来的重任,是让一条河成为世人认知中的“忘川”,一座桥化作传说里的“奈何”……只有这些关键的存在形成,酆都才能真正运转起来,但若仅依靠信仰自然凝聚,耗时太长。
她计划先寻些功能形态近似的实物填入酆都,再将其形象广泛传播,让众生对冥府景象的想象与信仰,锚定在这些具体的事物上。
这注定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我是来玩修仙小游戏的,不是让游戏玩我啊!”
年轻人后背往地面一砸,捂着脸哀嚎道。
…………
禁地深处,青年端坐书案前,一头霜发并未束冠,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就少许,其余如流泉披散肩头,垂落身后。纤长的眼睫微垂,在眼睑下投映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正仔细查阅着青云宗的藏珍册,不时执笔圈画一两处。林殊早已告知他不日将要离开的消息。
修道之路,本就是一场漫长的离别,他早已预想过这一日的到来。
为即将远行的孩子,应当准备些什么?
谢清晏不曾收徒,更缺乏与晚辈相处的经验。林殊不在时,他便与太初剑灵一同回溯遥远的记忆,思索自己当年历练时可曾需要什么,又能为她备下何物。
除却“青云宗师祖”这个虚名,他身无长物。早年用过的法器与珍藏,大抵还封存在宗门宝库深处,只是不知……是否会嫌弃那些都是早已过时的旧物。
太初悬于他身侧,同样认真查看着书册,不时伸手指向一处。
“这个,圈。”
“姐姐喜欢吃。”
林殊和昭明剑灵不在时,寒玉台便安静许多,分明是熟悉的静寂,但此时也变得难以忍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