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感知到那人的气息,身影还未出现,青年唇角便忍不住悄然勾起。
青藤倏地从书案缩回石门,藤蔓尖尖雀跃地轻点着空气,孩童的身影在石门外凝实,它矜持地牵起衣摆,端然跪坐,安静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两百年的光阴,足以冲刷掉许多东西,磨平棱角,沉淀浮躁,但她眉眼间依旧带着明媚干净的少年气。
但意外的是,林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案前坐下,她在离石门不远处止步,神色沉凝。
【昭昭?】
青年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苍白的手指按在石壁上,勉强撑起身子。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缕霜雪般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流转着月华般的微光。
青藤小心翼翼地舒展,轻轻圈住她的手腕,柔软的尖尖缠住她的小指,雪衣霜发的孩童亦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她,浅粉薄唇不易察觉地抿紧。
林殊摩挲着手里的昭明剑,目光久久落在熟悉的石门上。
她曾经拿头撞过这座石门,疲惫时靠在上面,把小纸条贴在上面……她熟悉上面的每一道痕迹。
但她唯独……没见过门后的一切,包括那位相处了四百年之久的“前辈”。
年轻人笑起来,眼尾向上挑起一点弧度,她唇边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琥珀色眼眸里盛满流金。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她身上,风扬起青衫衣摆,紧束的衣袖勾勒出流畅结实的手臂线条,衣襟掩映下喉头轻微滚动。
她开口,轻笑道。
“前辈,我记得您之前说,倘若我赢了宗门大比,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树影悄然偏移,将她分割在明暗之间。半扎的长发在侧脸投下阴影,只余下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清晰可见。
禁地里,青年失笑。
为了哄一到比赛就犯病的孩子,底线一退再退的剑尊连青云宗掌门的童年趣事都讲了。
只是一个要求而已,他哪里会有不应的。
【嗯】
剑尊温和应道,雪色长睫轻颤,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雪白宽袖下,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前辈,我想进去。”
吹拂的风骤然停滞,一股冷彻骨髓凛冽杀意自禁地深处炸开。石门上的青藤瞬间绷直如铁,每一根尖刺都狰狞竖起,如同被激怒的巨蟒,散发出强烈的攻击性。
沉睡的凶兽在这一刻,对妄图闯入它核心禁域的年轻人,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但她恍若未觉,她甚至迎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笑眯眯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师祖,我要进去。”
【……】
禁地里,剑尊神色一怔,他抬眼望向四周弥漫的黑雾,薄唇拉出平直一条凌冽的线。
【好】
青年的声音低得仿佛是一阵无奈的叹息。
停滞的风重新开始流动,藤蔓柔软下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太初漠然地扫了她一眼,身形如烟散去,无声无息地重新出现在寒玉台上。阵法中央的灵剑骤然爆发出刺目光华,汹涌的黑雾瞬间被涤荡一空。
尖啸声炸开,锁链瞬间收紧。
光华敛去,青年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身形剧颤,他被迫弓起单薄的脊背,压抑的咳嗽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宗门后辈?】
漂浮在灵剑上方的剑灵瞥了眼剑主,挑起唇角轻哼一声,身形散去。
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呻吟,缓慢地向内开启。林殊的目光沉静如水,投向那幽深不见底的漆黑通道,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
通向寒玉台的通道并不算长,却与门外截然不同。此地没有任何生灵,连一块朽木、一片残纸都无法长久留存。石门之内,是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死寂。因此,清晰的脚步声,便成了这片死寂中最突兀、也最鲜活的存在。
银边云纹的发带垂落,末端坠着的红色琉璃珠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铃”,腰间的玉佩与禁步也随之摇曳,发出规律而清越的“叮咚”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起初是沉稳的“叮铃”与“叮咚”交替,节奏分明。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急促而凌乱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越往里走,林殊的脸色越发难看,目之所及空无一物,沉重得如同实质的压抑感沉甸甸压在胸口,令人几乎窒息。此地甚至连一丝流动的风也没有,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禁制压制灵力,连步伐都变得沉重,但她并没有在此处感知到任何危险。
这并未让她感到丝毫轻松,眉头反而越皱越紧。她的脚步越走越急,最后干脆顶着那无处不在的巨大压力,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青年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微弯的脊背,这个动作让他宽大的衣袍微微滑落,露出过分单薄的肩线。
修长手指有些慌乱地将散落在脸颊旁的长发尽数拢起,用那只熟悉的青鸾簪一丝不苟地束好。那双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隐约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宽大的雪白衣袖被他向下扯了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枯瘦的手腕,只留下一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露在外面。
脚步声停止了,他如有所感般抬头,缓缓抬起眼睫。
四目相对。
林殊见到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狭长清冷的凤目,眼角微微下垂,显得格外温柔,眉眼低垂,带着几分倦意。
虹膜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白色,像是冬日清晨凝结的一层薄薄的霜雾,又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月光。
他眼眸轻轻弯起,眉梢眼尾俱是春水一样的柔和笑意。
但青年眼里毫无光彩可言,如同被蒙上一层黯淡白纱的莹润玉石。
那人端坐在寒玉台上,一袭雪衣几乎与身下的玉石融为一体,霜发半束,如流泻的月华在暗色中熠熠生辉。
通道的阴影边缘,年轻人驻足不前,身影模糊在昏暗的光线里。
谢清晏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停顿,微不可查地垂下了眼睫,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藏在宽袖中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师祖....”
“您是白毛啊......”
一声低低的轻语打破近乎凝固的寂静。
“那很危险了。”
紧接着,又是一句意味不明的低喃。
她的语气并非嫌恶,亦非怜悯,倒更像是……懊恼?
小林:woc白毛美人!对师祖要尊重点...woc那可是白毛啊!师祖...美人....师祖....白毛美人...
小林:冷静冷静冷静……白毛控安心死去。
小林(扼腕叹息):啊啊啊啊,早知道就早点来了!早来我可以多看好几十年,唉可恶啊!
被狠狠惊艳、大脑宕机了好半晌才重启成功的小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脚。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颠颠跑上前,在离剑尊咫尺之遥的地方,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
“前辈。”
她又换回了那个熟稔于心的称呼,分明是略显生疏的称呼,但因为她经年累月叫着,反而比方才那句“师祖”听着更让人欢喜。
两人的距离并不算近,连衣摆都不曾挨上些许。
谢清晏的目光在两人相隔半寸、界线分明的衣摆上轻轻掠过,随即抬起眼望向她。
她跪坐在那里,嘿嘿咧嘴一笑,眼里闪动着明媚到近乎灼人的光,因为方才剧烈的奔跑,年轻人还未平复气息,此时还小口喘着粗气,发丝凌乱,有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眼睛。
“喀啦……”细微的锁链轻响。青年抬起手臂,宽袖滑落,露出半截苍白消瘦手腕。他动作轻柔地替她拨开额前那几缕凌乱的发丝,冰冷的指尖在她温热的额头一触即分。
他收回手,重新拢入宽大的袖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收回手臂时,那宽大的雪白衣袖正好轻巧地压在年轻人青色的衣摆边缘。
“怎么想着要进来?”
“昭昭。”
剑尊神色柔和,分明是年轻得过分的清隽面容,却透着一种长者的温和慈悲。
以往都是隔着石门,如今靠得如此之近听前辈叫自己的名字,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小林:这是师祖这是师祖这是师祖,这是比老师还大好几个辈分的师祖。
小林:冷静一点不要看到美人就垂涎三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