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薄雾,为执法堂上冰冷的石阶镀上一层浅金。执法长老端坐堂上,面容如石刻般冷硬,万年不变,手边的茶杯蒸腾起热气。堂下,几个新入门的年轻弟子垂头跪着,大气也不敢出,只敢在心里哀嚎,盘算着等下会被罚去哪个地方干活。
他们是青云宗这百年新招收的外门弟子,初踏仙途,年少气盛,仗着学了点粗浅本事,热血上头,偷偷摸摸下山行侠仗义去了。
结果一个不落全部陷进大妖的陷阱里,若非正巧路过一位亲传弟子,一剑斩了大妖将他们捞回来,只怕此刻已成了妖腹残渣。
有胆大的弟子悄悄掀开眼皮,想窥探长老神色。执法长老目光如电,瞬间扫来,寒意刺骨,那弟子吓得一激灵,连忙埋下头。
眼看长老的面色有朝青黑一去不复返的趋势,几人绝望地想着这下惨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肃即将凝固时,晨雾里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年轻人。
青衫窄袖,勾勒出劲瘦腰身,下摆还沾着草叶晨露,鸦羽般的长发随意半束,两侧垂下的银边云纹发带随着步伐轻扬。
对方将一个花哨的袋子往长老手里一塞,便急匆匆进了禁闭室。
执法堂那冻人的气氛裂开一点缝隙来,透进些许阳光的暖意。一个圆脸少年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跪在身边的人,用气声交流,“喂...刚才进去那位,是不是有点眼熟?”
被撞的人愣愣回过神来,眼神飘忽,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好像……好像是之前救我们的那位师姐?”
记忆翻涌,几人不由得想起三日前的情景。
巨蛇幽绿如鬼火的竖瞳阴冷地盯着他们,尖锐的蛇齿流下腥臭粘稠的涎水。猩红巨口张开,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眼前掠起一线赤色。
剑光未至,杀意已凝成实质。巨蛇甚至来不及挣扎,狰狞的头颅猝然掉落,断口处光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未曾溅出。直到蛇躯轰然倒下,腥臭的污血才迟滞地喷涌而出。
他们还来不及躲开,喷涌的血便连带巨大的蛇躯被一瞬冰封。
森白惨淡的月光下,青色的身影自天而降。衣衫翻飞,风吹起她的长发,年轻人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这个你们要吗?不要我扛走咯?”她拿剑戳了戳冰坨。
直到乘坐对方的法器回到宗门时,他们还迟钝地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全是那一道剑光。
回宗门后,他们才从师兄师姐的议论声中得知,对方便是丹枢峰那位的亲传弟子,传说中的林殊师姐。
天骄榜第十位,曾引动天机谷三次为其更改榜单,宗门大比时力压群雄,挫败天璇峰一剑霜寒令晏初,天枢峰静岳剑闻砚卿等一众天骄,拿下大比第一,为追杀魔修远赴极北之境,以一敌众,全胜而归........
明光昭昭,惊鸿掠影,昭明剑主,林行昭。
一连串金光闪闪的事迹在脑中闪回。
而这边,熟门熟路在禁闭室坐下掏兜的小林,眉头一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啧,肯定有人在背后算计我。”
“肯定又是阴九幽在搞鬼。”
她熟练地把黑锅往老熟魔脑袋上一扣,愉快地决定下次再去那边探望一下旧友。
从外门晋升为亲传弟子,对林殊的生活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她依旧在青云宗各峰轮转,缓慢平稳地提升实力。有空就去破坏一下魔域那边的阴谋诡计,隔三岔五往凡人界跑一趟,推进她的“酆都计划”。总之,生活十分充实和平。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她境界突破,“问道长生”游戏系统又解锁了新的功能。
傀儡和秘境。
前者需要她自己手搓,后者....呵呵。
林殊盯着游戏界面上秘境的图标,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林:天杀的狗策划!
第一次发现解锁了秘境的小林十分兴奋,尤其是看到解锁的秘境地图全是她曾经呕心沥血通关过的。天真的小林以为策划终于良心发现,让她摆脱手操,开启自动挂机刷图模式。于是,小林愉快地把难度最高,奖励最丰厚的那张地图挑战次数拉到了最大。
众所周知,地图越难,奖励越高。
小林已经两眼放光地准备迎接奖励,不管是灵石法器还是灵植矿石,她来者不拒。
所以,来吧我的宝贝奖励!
然而,图标基础,功能就不基础。
下一秒,腥风扑面!一张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腥臭,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林:狗策划!狗策划!狗!策!划!天杀的!谁他大爷的教你把传送锚点弄成秘境图标!
林:难怪最大次数只有十次,呵呵呵。
林:谁懂辛辛苦苦打通关结果一眨眼又传送到入口救赎感。
林:不要贴脸杀,不!要!贴!脸!杀!啊啊啊啊啊啊!
第十次通关后,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林殊拎着奖励...不...战利品,一脸菜色地踏进禁地,跨着脸不重样地骂了狗策划足足三个时辰。
她在秘境跳脚的时候,那个破小孩四平八稳坐着,抱着她的剑,喝着她的茶。
只有好心的前辈温温柔柔地安慰她,天道?哈哈哈,一天十二个时辰天道有十一个时辰都能量不足掉线中。
但“秘境”有一个bug一样的强大机制,那就是不管刷多少遍,在“秘境”中,时间始终是停滞的,这也是支撑她像个受虐狂一样,每天雷打不动至少刷满十次高难秘境的唯一动力。
就在林殊纠结今天是先去“秘境”挨打,还是先把蒲松龄的傀儡搓出来时,脑海里响起了天道那毫无起伏的冰冷声音。
【林行昭】
“哟,撒手不管大爷,您老今天怎么出声了?”
从来没在小林嘴炮攻击下反击成功的天道熟练地忽视她并自顾自往下说。
【属性界面】
林殊拉开个人属性,上下扫了一眼。
“perfect,不愧是我,高攻高防高暴击,人型高达,再世奥特曼。”十分满意的小林得意地吹了个口哨,坠着红色琉璃珠的发带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上面】天道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她的视线向上移动,落在称号栏,那里赫然并列着三个散发着淡淡辉光的称号。
昭明剑主。
酆都大帝。
轮回道主。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强烈的中二气息扑面而来,“好羞耻。”
“只有暗夜之王,修罗至尊这种称号能一较高下了。
【此称号乃你自身意志所定】天道的声音平静无波。
“服了祖宗你要不倒回去看看,这两个中二称呼是你先叫的好吧。”小林经常被人翻旧账,所以她本人翻旧账的能力也是一流的。
【轮回界已经确立了酆都的雏形】天道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进行检索,片刻后,熟练地转换了话题。
一幅景象直接投射到林殊的识海,在怨气肆虐,阴冷黑暗的轮回界角落……角落的角落,静静立着一座极其高大的门,只有孤零零的门。
是的,酆都大帝的属地酆都,目前只有一个门存在。
林殊看着这简陋到极致的“酆都”,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厥。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她将故乡浩如烟海的轮回典籍、志怪话本、民间歌谣,悄无声息地散播到凡人界的每一个角落。
为了保证这些种子的真实性和合理性,她还不得不手搓傀儡,这些傀儡顶着吴承恩,李贺,冯梦龙……等等名字,按照那些伟大作者的生平轨迹默默成长、生活,然后在命运(林某)的推动下,创造出那些注定要流传千古的文字。
无数个手搓傀儡的不眠夜,无数个殚精竭虑的谋划,无数颗被悄然埋下的种子。
林:“这个破烂大门是什么鬼?????”
林:“这是酆都上面那一横的千分之一吧???”
【往好处想】天道的声音带上一点安抚。
【至少你的身份权柄,已在轮回界本源中得到明确认可】
林:“哈哈哈真好笑!光杆司令!活都是我干!整个酆都还没我在丹枢峰的卧室大!”
林:“开摆吧。”
年轻人嘴上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指尖灵光流转,一道道玄奥的符文被打入面前一具已具人形的灵木躯壳中。
随着最后一道符文落下,傀儡的面容生动起来,她神情肃穆,以指为笔,在其背后郑重刻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小字——蒲松龄。
【下一步,你想如何做】
林殊将蒲松龄的傀儡封装好收进储物袋中,她靠着墙角盘腿坐下,仰头望向虚空,提起另一个话题。
“青云宗的禁地,也是封印怨气的对吧。”
【是】
“太初剑?”
【是】
“太虚剑尊?”
【是】
林殊想起禁地里那个雪白的身影,和那位从来不曾露面,但有问必答,温和病弱的前辈。
“不能离开吗?一刻钟也不行?”
【……】
【青云宗禁地封印的是裂口最大的一处,怨气直接锁定了他的灵魂】
天道想起在无数次重启中见到的,那个抬眼望来的青年。
世界在崩溃,寸寸崩解,空间碎片簌簌剥落,寒玉台上,青年端正跪坐,双手交叠置于腿上。
一袭白衣,霜色长发未束,如同流泻的月光铺满寒玉台,显得青年身形越发孤峭清冷。
他安静地垂着眼睑,浅长浓密的睫毛覆下,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遮住眼中所有的情绪。玄黑的锁链深深嵌入雪白宽袖和衣摆之下,紧贴着嶙峋的骨节。
青年端坐在毁灭的中心,垂目静默。他是最后一块镇守的界碑,怨气凝结的锁链,将自己的镇守者和囚徒牢牢禁锢在这片小小的空间中。
他总是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重启,随后一次又一次踏入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