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道雄浑苍凉的钟声自天枢峰顶响起。

那钟声沛然莫御，带着亘古的威严与沉重，以天枢峰为中心，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掠过飞檐斗拱的殿宇，拂过苍翠的山林，扫过深邃静谧的镜湖，瞬间覆盖青云宗上下。

云桥边，优雅梳理羽毛的仙鹤抬头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仿佛在应和着钟声；藏书阁洒扫的弟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窗外；天璇峰，仰躺在粗壮树干上的青年挑眉轻笑，目光遥遥望向问道崖。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问道碑最顶端那个名字上，尽管早有预料，但是真到这一刻，望着问道崖顶那个身影，他们还是下意识停住言语。

青云宗上下每个角落都曾有年轻人的身影。

藏书阁里盘腿托腮沉思的身影，药园里一下一下挥锄的身影，云桥边御剑如箭骤然掠过的身影，九宫迷域里跌跌撞撞的身影，试剑台上执剑的身影，空寂禁地里伏案的身影。

罡风动，光影轮转，衣衫翻飞，唯她身形不动。

隔着薄薄一层水镜，她眼里是燎原的焰火和明媚的阳光。

锁链响动，阴影里探出一只苍白嶙峋的手，发颤的指尖按在年轻人眼尾，修长手指缓慢下移，似乎想替她拨开飘散在额角的一缕发丝，但终究只是徒劳。

此时晨光正好，斜斜一条明暗线横亘青年半身，霜发如瀑滑落，他挺直脊背端坐，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

修为考核尘埃落定，问道碑顶金光璀璨的名字昭示着无可争议的第一，紧接着便是决定未来道途的拜师大典。

通关的弟子们怀着或激动或忐忑的心情，纷纷上前走向心仪已久的峰主，在外门的两百年虽然符阵丹器剑都要学习，但许多弟子早已踏上属意的道途，因此选择进行得颇为顺利。

很快，殿中弟子便少了大半。轮到此次修为考核的前十名时，气氛陡然不同，令人瞩目的是，前十名竟无一例外，均被长老当场收为亲传弟子。

此次的前六名更是直接拜入十二峰主门下。

“令晏初，可愿入我天璇峰，随吾习剑？”天璇峰主声如金铁，目光锐利。

令晏初毫不犹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拜见师尊。”随即肃立在许青冥身后，身姿如剑。

“杜青蘅，”江青竹的声音温和依旧，温柔的目光不带丝毫压力，轻轻落在她身上，“丹枢峰，可愿来？”

小姑娘绷着小脸，严肃地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弟子愿意。”

“顾常衡，”天权峰主晏平生笑容和煦，一派风流之姿，“符篆一道，包罗万象，可有意？”

顾常衡沉稳上前，深深一揖，“弟子求之不得。”他站到晏平生身后，气度沉凝。

“祁景，闻砚卿，”高坐主位的青云宗掌门虚乘风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可愿入天枢峰？”

二人均上前一步，对着掌门方向躬身：“弟子闻砚卿／祁景，拜见师尊。”他们走至虚乘风身后站定。

众人一一走至对应师尊身后，大殿中央，原本站在一起的十人，转眼间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小林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她环顾四周。左边，令晏初在许青冥身后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右边，杜青蘅在江青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前面，祁小少爷皱眉望向她，连闻砚卿都向她投来一个略带询问的眼神。

小林：？？？？？？我要闹了！！！

小林：第一这么没排面吗？？？？

小林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捶地，脸上努力维持着“我很淡定”，“这一定是个误会”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懵逼和控诉几乎要实质化地流淌出来。

小林：不管了先进峰苟着吧。

话是这么说……

通常弟子都会选择自己修的最好的道途或者最中意的。

但是……极端的端水大师，强迫症患者林某是会严格控制每一项的熟练度在同一水平线的。

整整齐齐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

小林拉属性界面研究的时候，殿内气氛焦灼起来，剩下这一个才是最难抢的，诸位长老眼里都是对优秀弟子的势在必得。

收亲传弟子，自然不会简单只看一次修为考核，从他们入外门开始，考察便已经开始。

起初，没什么人注意到林殊，在一众天赋出众的弟子中，她称得上是岌岌无名，直到那一次外门大比，年轻人横空出世。

擅剑，于擂台上领悟太初剑意；擅符擅阵，不仅能熟练绘制还能灵活运用并加以修改；炼丹炼器精通，论道不输于人，心性坚韧不为外物所动，性情良善但不失锋芒。

众长老：多好的苗子！合该是他／她的徒弟啊！

紫阳峰主蒲扇般的大手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摇光峰主眉眼弯弯，眸光流转，不知在盘算什么；天璇峰主坐直了身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丹枢峰主冷着脸，手中的茶杯碎成齑粉。

龚九霄眼角的皱纹更深，他整肃衣衫正欲开口，但有人先他一步。

“你可愿拜入吾门下。”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的寂静。

玉衡峰主初云霁开口问道。

玉衡峰主常年在外，林殊和这位玉衡峰主只见过寥寥数面，还是远远一瞥那种，她疑惑地望向初云霁，站在玉衡峰主身后的青年呼吸一窒，下意识将手腕上的挂坠扣进掌心中。

倘若林师妹拜入师尊门下……

初云霁起初对林殊并没有印象，她不常回宗，玉衡峰弟子来来往往，林殊的身影夹杂其中也并不出众。

真正将人看在眼里是在某次兴起前往迷域，考察门下弟子修炼时。

年轻人待在一个普通的阵法里，她看见她一次次入阵，又一次次变化破阵之法，一边翻书一边尝试更改阵法。

亮起的法阵将她圈在其中，她盘腿坐在正中，衣衫破烂，身上带着血痕，安静垂眼修改阵法。

（小林：你要是知道系统收录的阵法不仅有迷踪幻阵，还有迷踪幻阵·简，迷踪幻阵·改，迷踪幻阵·极，你也会觉得我命苦的。）

她每日兴高采烈地来，又满身带伤兴高采烈地离去。

从一秒，十秒，半刻，一刻到一日。

不知道从何时起，目光便很难从她身上移开。

玉衡峰主的心绪林殊全然不知，她只知道……

芜湖被好心长老捞了！

小林眼睛一亮，正要赶紧开口认下师尊，孩童清亮含笑的声音响起。

“慢着慢着！”摇光峰主唰地合拢折扇，轻轻点在掌心，笑盈盈地看向她，“小林殊，来我摇光峰如何？”

“卜算之道，窥探天机，玄妙无穷，我教你几手真本事，保管你看谁不顺眼，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下个诅咒。”她尾音欢快上挑，带着十足的诱惑和一点难言的恶趣味。

晏平生：“依我看，这孩子应该来我天权峰才是，这样好的符篆天赋可不能浪费。”

许青冥：“嘁，来天璇，学成了你吊打他，让他画多少符都成。”

晏平生：“……”

方砺锋：“咳咳，小林，之前……”

虚乘风：“虽然老夫今日收了两个弟子，但是老夫门下弟子其实还是很少的。”

龚九霄：“滚滚滚。”

诸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道理，林殊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就是一眼都没往自家老师身上瞟。

江青竹看着姐姐脸色愈发冰寒，她目光掠过丹枢峰主今日特意新换的衣衫，忍不住摇头轻笑出声。

姐姐想必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的目光落在林殊身上，笑意更深。

美玉如此，自然会引来各方争夺。

【林行昭。】

江青岫的传音在小林耳边响起，颇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小林立马转头看向自家老师。

她没思考老师传音入耳所为何事，反倒一眼注意到江峰主今日的装束。

昨日她照例去药园时，老师拿出两件衣衫比对，问她哪一件更好看。

今日老师穿的便是她说更好看的那一件。

【好看好看，老师穿这件特别好看！】

小林悄咪咪回她，压根没想到江青岫传音是想让她拜自己为师。

关于青云宗的诸位长老，早有人整理资料暗中出售，林殊知道老师一向是绝不收徒的，而且当时在药园也早说好不会贪名图利，所以小林不准备靠那一点师生关系为难自家老师。

小林：正道的光就是我啊！

林殊那点三脚猫的传音入耳自然瞒不过殿内诸位，揶揄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丹枢峰主，

众长老：哟，这里有人不讲武德啊。

江峰主抬眼冷笑，袖中青藤蠢蠢欲动。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着林殊开口道，“林行昭，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