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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离弦之箭

石门再次打开,许涣亭提着食盒朝赵权走来。

烛光熹微,脚步声在耳畔无限放大。

赵权由侧躺改为端坐着,靴子整齐摆放在脚边,他抬头仰望许涣亭,手指向门口的水桶,“我要沐浴,不洗我浑身不自在。”

距离逐渐拉近,许涣亭瞥一眼他,放下食盒,布菜动作不停,“你昏迷时我帮你简单擦洗过了,先吃饭。”

“我不饿。”

赵权看一眼清淡的晚膳,毫无食欲,甚至不屑地点评,“米饭烧得太干,不够软,肉菜切得太难看,我不喜欢,而且这青菜是火候过足,还是你贪便宜买的别人不要的东西,长的难看死了……”

他嘴上说个不停,拿筷子拨弄一圈儿,顺便把一桌子菜贬得一无是处。

许涣亭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瞪着赵权,握筷子的手有了握剑的气势。

最后,赵权批评完了,筷子随意一扔,单手撑着下巴,调侃对面坐的人,“许涣亭,我记得我也没亏待你,怎么你穷成这样,一顿好饭都拿不出来?”

许涣亭心绪沉郁,不咸不淡地告诉他,“这桌菜是我亲手做的。”

这句话对赵权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许涣亭还会做饭?

难怪这么丑。

赵权拾起筷子,重新审视桌上的饭菜,沉吟片刻,咬咬牙夹起一块肉,就着干硬的米饭胡乱嚼两口咽下去,很给面子的夸了一句,“其实也能吃。”

语罢,还故作满意的扯出个笑容。

许涣亭哪里会看不出赵权的讨好之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赵权骂他之后,还选择去亲自做饭,并且自讨没趣的送过来。

“算了。”

不知道是向谁妥协,许涣亭又把桌上的饭菜收回食盒,权衡再三,开口道,“我先带你去沐浴。”

“慢着,其实这饭菜也能吃。”

赵权抓住许涣亭的手,“好歹是你一份心意,我哪有不领的道理,不如你我一起尝尝吧。”

许涣亭原先阴翳的神色缓和些许,木愣愣的点头,任赵权把他嫌弃的菜堆在自己碗里。

碗里的菜堆成小山,赵权笑眯眯地看着他。

险些陷入那双勾人的笑眼中,许涣亭移开视线,一个劲儿的埋头扒饭。

满桌菜大半进了许涣亭的肚子,赵权只尝了几口便停了筷。

“你不再吃一点吗?”许涣亭含糊问。

赵权浅饮一口茶水:“食不言,寝不语。”

许涣亭:……他就不该明知故问。

见许涣亭沉默不语,赵权稍加思索,道,“我一个人在这儿无聊的很,你可否为我从寝宫床头柜里拿那个檀木盒过来?”

许涣亭动作一顿,瞪一眼赵权,“别想耍什么花招。”

赵权嘟囔着抱怨:“此处暗无天日,你总不可能一直在这里陪我,我一个人久了,是会疯的。”

“我会尽量多抽时间陪你。”许涣亭承诺。

赵权只是笑笑,压低声音,几近耳语,“千万别让我超过三个时辰没看到你,许涣亭。”

脸颊忽然有一道稍纵即逝的柔软触感传来,许涣亭一瞬间滞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他视线里的多余景物全部模糊了,惟独唇角噙笑、眼含宠溺之色的青年面容分外清晰。

心跳漏了一拍,而挑逗他的人却如同浑然不知般,脚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面上佯装无事发生,偏头笑着看他。

赵权戏谑道:“快吃,我还等着呢。”

等着什么?

等着被吃干抹净吧。

许涣亭明明知道答案,却暗自接上赵权未说完的话。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只有他和赵权知道。

想到赵权那张脸上出现某些暧昧失神的表情,龌龊的想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难以抑制。

翻涌的情.欲恰似离弦之箭,再也回不去了。

“我带你去沐浴。”

许涣亭掩饰自己的难堪之处,躬身收好碗筷,又给赵权换了副脚镣。

沉重的黑色镣铐环住葱白脚踝,二者并不搭,赵权把里衣下摆往下拉了拉,勉强遮住大腿根。

可稍走两步路,就什么都遮不住,那处吻痕未消,潜藏的风景一览无余。

许涣亭提着食盒走在他身后,赵权眼睛被黑布蒙住,莫名感觉燥得慌。

空气中仅剩铁锁与石板地碰撞发出响声。

一路向上弯弯绕绕,终于走出地下密室,夏夜凉风拍打在身上,赵权不自在的扯了扯衣服下摆。

下一刻,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落入温暖怀抱,有人从后为他系好披风衣带。

赵权庆幸自己选对了路。

“走吧,去前面。”许涣亭将食盒递给小厮,牵起赵权的手向他的卧房走去。

“小心,路上有石子。”许涣亭轻声提醒。

赵权:“既然路上有石子,为何不让我摘下黑布?”

“谁知道你会不会就这么跑了。”许涣亭揶揄着说。

赵权气笑了,反握许涣亭的手,“我不是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便会来陪你,怎么又污蔑我?”

“你在我这没什么信誉可言。”许涣亭一手小心翼翼的扶着赵权,一手提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想,如果没有之前那些事,他和赵权会不会早就过上了这种普通平静的生活?

忙完公务,他会亲自下厨,赵权虽然挑剔,虽然会骂他几句,但会和他一起吃饭,会夸他厨艺有所长进。

饭后,他们可以对弈,也可以散散步,谈谈心。

赵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己也不差。

兴致来了,赵权会抚琴,而他会给赵权舞剑……

算了。

许涣亭收回思绪,从幻想中醒来,侧目斜睨紧握住他的赵权,嘴角连自己都不曾察觉何时上扬的。

点亮卧房里的灯,许涣亭带赵权来他特地准备的浴池,里面早已备好热水。

这座宅子他仿照东宫太子寝殿的模样建的,虽没有那么华丽,但总体来说也算是奢侈。

毕竟花完了他六年的俸禄,一分不剩。

赵权环顾一圈,忽觉此处似是见过,认真想了想,有个答案更加明确。

浴池水温正好,赵权为避免伤口碰水,把胸膛露出水面,水刚刚没过他的腰腹。

抬眸望向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许涣亭,赵权冲他道,“许涣亭,下来陪我。”

许涣亭不理他,闭眼休息。

夜半三更,再过一会儿他又该去上朝了。

赵权显然是知道这点,秉持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原则,轻轻走出浴池。

许涣亭耳力极好,本以为赵权又是要来亲他,结果却被赵权打横抱起,睁开眼那刻,什么从容什么淡定,全部消失不见。

“放、放我下来!”慌张的揽住赵权的脖颈,许涣亭不敢乱动,脸颊烧红一大片。

赵权得意,抱着许涣亭下了水,“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抱了。”

“来一次?”赵权神色自得,从背后解开许涣亭的腰带,轻含住他的耳垂。

温热柔软的触感袭击神经,许涣亭神使鬼差答应了。

翌日清晨,如赵权所愿,当朝靖平侯、镇国大将军许涣亭,在皇帝“称病”由其与齐王辅政第一天,上朝迟到半个时辰。

下朝后,赵极拦住许涣亭,请他到御书房一叙。

屏退众人,赵极怀疑的问他,“涣亭,是不是你把皇兄藏起来了?”

许涣亭心下一惊,困意霎时消散,“何出此言?”

赵极不放过许涣亭脸上任何表情,“皇兄失踪,你我皆知,你与他……关系亲密,为何还有心情流连花丛?”

颈侧吻痕醒目,回想今早枕边人诡异的笑容,许涣亭刹那间明白了赵权昨夜的用意。

摘下面具,许涣亭直视赵极,冷笑道,“当年赵权害我一家到何种地步你不是不知道,我所做所为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还真当我爱他?我巴不得他滚远些别来烦我。”

赵极蹙眉不语。

许涣亭又道:“若你们真找到他,一定要告诉我,我必将第一个杀了他。”

“许涣亭,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赵极不满许涣亭方才所言之语,拍桌而起,“皇兄毕竟是你的伯乐!”

“伯乐?”

许涣亭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红痕,咄咄逼人的质问,“让我父亲险些丧命的是谁?让我几乎是家破人亡的是谁?把我流放的是谁?让我差点死在西北的又是谁?”

赵极无言以对。

许涣亭一字一顿,认真道:“赵极,我们相识已逾十年,我今天告诉你,赵权失踪确非我所为,我随你去查,若你信得过我,请不要再把我和皇帝扯上关系!”

“涣亭,我不是有意怀疑你,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肯定信你。”

赵极笑着赔不是,解释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失踪我确是病急乱投医了,请你见谅,现在大晋需要你,切不可冲动行事啊!”

许涣亭眉眼间怒气不掩,“齐王殿下言重了,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等殿下好消息。”

“好,你先回家休息,有什么事我派人告诉你。”赵极揉揉眉心,烦躁不安。

临走前,许涣亭顿住脚步,“下月我娶妻,请帖送你府上,记得备好贺礼。”

丢下一句话,许涣亭头也不回的离去。

许涣亭娶妻?

赵极更为疑惑不解,一个断袖,在他姘头失踪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说一个月后娶妻?

他替皇兄感到不值,一定要去看看许涣亭搞什么猫腻。

然而,许涣亭并不知道赵极心里的小九九,去皇帝寝宫拿了赵权说的东西,只想快点回家找人问个清楚!

赵权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惹得赵极怀疑,然后让赵极顺藤摸瓜救出自己!

又骗我!

明明说好了,要陪我一辈子的……

许涣亭越走越快,沿路的人见武将军气势汹汹纷纷避让,一个都不想上去触霉头。

而,一个小孩冲出来拽住他的袍角不撒手,许涣亭低头一看,恰是赵慕许。

他尽量放柔声音,蹲下去问小孩,“何事?”

赵慕许撇撇嘴,大眼睛里滚出几滴眼泪,可怜巴巴的抽噎,“父皇不见我,母后能不能带我去见父皇?”

“谁说我是你母后?”

许涣亭扶额,解释,“我不是你母后,你父皇身子抱恙,我也没办法带你去见他。”

赵慕许眼泪鼻涕糊一脸,嘟囔着:“之前父皇说,昨天骑马他带过来的人就是母后,你是他带过来的,你是母后。”

许涣亭装作不经意推开赵慕许,离开远了一些,“你先回去找你舅舅玩,等你父皇病好了就可以让你去见他了。”

“真的吗?!”

赵慕许激动地跑过来,又想抱许涣亭,却被许涣亭伸手拦在原地动不了。

许涣亭:“假的。”

赵慕许嘴巴一撇,哭的稀里哗啦。

许涣亭实在是忍不了,吩咐照管赵慕许的宫女把人送到赵极那里,决定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抛给愿意管的人,自己好落得无事一身轻。

他现在需要的是回家,找一个骗子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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