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落了钥,鸡人唱词配合几通鼓声于谯楼传来。
二更三点,万籁俱寂,唯天边皎月一轮,繁星点点。
许涣亭独自回了他的新宅,路上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身后有人一直在跟踪自己。
许涣亭装作未曾发觉,若无其事般推门进了宅子。
院内静极,沉重的气氛蔓延到屋内。
两个黑衣人等他很久了。
“大人。”其中一个黑衣人揭开面具,抱拳行礼道。
这是许涣亭的副将,武青的弟弟武三。
另一个倒是随意的多,摘掉面具,也不弯弯绕绕,“人你藏哪儿了?”
今晚打晕赵权后,萧元沥他们负责把人带回来交给许涣亭,并不知道许涣亭把赵权关哪儿。
许涣亭:“在卧房。”
在他亲自准备的“卧房”。
萧元沥耸肩,颇有些无话可说,“你别把人弄死了,到时候我的事你都没办成。不求你办的十全十美,但求无过。”
“你又从哪里听来的话?”许涣亭没好气的说。
萧元沥:“你管不着。”
许涣亭白他一眼:“这几年你走南闯北,净学些没用的东西。”
萧元沥亦是以白眼回应。
“元沥,你去跟踪徐郁青,他一有什么大动作先来告诉我。”
许涣亭安排道:“武三,你回军中看着些郑伟正,尽量拦着,不让他去找赵极。”
萧元沥:“为什么?”
许涣亭耐心解释:“他深知我与赵权的恩怨,徐郁青找不到赵权必不会罢休,至于郑伟正,他是赵权一手提拔的大将,若非他不知我真实身份,恐怕我早就被他卖了。”
说到底,许涣亭还是要感谢郑伟正这个莽夫,幸得他当年未记得自己是谁,不然他许涣亭哪有今日。
武三抱拳:“遵命,大人。”
萧元沥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夜黑风高,萧元沥戴上面具准备离开,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赵权一向会演戏,别被他骗了。”
许涣亭无声握紧拳头,犹如警告自己,“绝对不会再被骗了,绝对不会。”
满屋寂静,满屋灰暗。
点燃一盏油灯,他转身步入前方无尽的黑色里。
油灯烛光跳动,脚下影子亦随之摇晃。
按下石墙上的机关,面前沉重的石门缓缓移开,微弱的光芒在暗室之中尤其瞩目。
床上绑着的人没动,留了个背影给他。
关闭石门,许涣亭点燃室内的烛台,放得离床榻远了些。
坐在床榻外侧,许涣亭无声握住赵权颤栗的肩膀,用力将人翻过来正对自己。
然而,赵权的情况却让他吓了一大跳。
本就风光无限的帝王唇角渗血,额头青一块紫一块,眼尾泛红,脸上是干涸的泪痕。
为什么会这样?许涣亭不明白。
是在恨他囚禁自己,还是在怕他?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赵权猛地坐起,主动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为什么,许涣亭,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一双泛红的丹凤眼里满载杀意,若非铁链束缚,想来赵权已经把他碎尸万段了。
许涣亭挣脱赵权的手,冷漠开口,静目疏离,“你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赵权企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说过了,我骗你绝非本意,当初的形势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来说,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满门抄斩,要么我被废入冷宫,我只有一个最好的选择。”
许涣亭:“你胡说,你怎么会被废,这不过是你危言耸听罢了!”
赵权扬眉冷觑,自嘲的笑了笑,“我危言耸听?你父亲当初掺和进三十三官员连坐案的时候,难道没告诉你他们准备好上书请先皇废太子吗?!”
他步步紧逼,字里行间再也不留情面,“你怎么会知道,你就是个蠢货!当时江南天灾人祸连绵,又恰是我的人在管,官府民间,对我不利的谣言疯传,你又怎么知道?!”
“你在边关为什么会如此顺利的取得大捷,背后是谁在帮你,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想?”
赵权笑得讽刺,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像是个疯子,“是我,是我啊!你父亲他们同燕国勾结,从中牟利,现在那堆证据还在东宫里锁着,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看啊!”
“你胡说!我父亲廉洁半生,一直教我爱国忠君,怎么会做这些小人之事?!”
许涣亭瞳孔一瞬间紧缩,不可思议占据了大脑,稍加理解,便只有愤怒。
巴掌甩在男人脸上,他解开了赵权手上的铁链,主动把脖颈送到赵权手里,激动又欣喜,“来啊,杀了我,杀了我就放你出去!”
赵权没有掐他。
许涣亭略微失落,正要往后退一点时,衣襟却被猛地拽了过来,来不及防备,脖颈处的刺痛感袭卷全身。
许涣亭顷刻之间就退了好几步,不等赵权开口,宛若恐吓般指着他道,“你不过是想耍我,你等着!”
话音未落,石门打开,许涣亭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待石门再次紧闭,赵权心里像是缺了一块。
不,不能这样!
激怒许涣亭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需要冷静,不然绝无出路!
赵权暗暗重复这几句话。
默念三遍清心咒,他极重的叹了口气,泄力般倒在床上,平复刚刚的激动情绪。
萧元沥应该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许涣亭,这是赵权现在可以确定的信息。
许德行的确未与燕国人勾结,但勾结外敌的人与许德行同为齐王一派。
若非当年赵极明面上与赵权闹得太难看,加之皇帝主动提拔齐王让这些人主动去挑唆,还真抓不全这些人的把柄。
要真说起来,许德行当初如果站在他这边,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情。
可自己明明给过许德行机会,甚至还下过拜贴,只是让许涣亭毁了而已。
试想许涣亭未曾撞伤自己,这一世可能真的会全部都按照赵权的想法走,那他真的会重生第一时间就杀了许涣亭。
也不会落的如此田地。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烛光太远,那处一片漆黑,似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
赵权不由得想起少时被关入冷宫的日子。
早年间与萧年漪一事败露,他被关进冷宫“驱邪”。
冷宫常年无人打扫,所有人都以为他必被废弃,又厌恶他断袖之癖,冷饭馊菜常有,老鼠虫子更是时时出没。
冷宫里的老鼠不怕人,夜里他睡醒,老鼠就在他面前,哪怕是已经过了几十年,什么都模糊了,唯独那种漆黑恶心的感觉难以消除,现在想起来,也依旧脊背发凉。
声音断断续续,刺耳无比。
赵权躺在床上不动,心里默念着清心咒,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只要睡着就好,只要睡着,什么都不用管了……
可在现实面前,一切都于事无补。
窸窣声一直在。
赵权心一横,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环顾四周,确认声音来源,又试图徒手拽开脚上的锁链。
拽半天,除了手疼之外一无所获。
石门再次打开,移动声令藏在暗处的老鼠窜了出来,室内摆放物件不多,赵权看清了那团黑影。
“打死它,许涣亭快点打死它!快点……”
再不顾方才两人吵的有多不可开交,赵权惊恐万分,指着四处窜的老鼠求救,“快点打死它!”
“什么?”许涣亭摸不着头脑,放下水桶,还未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老鼠!”
赵权几乎是用吼的,人在床上缩成一团,“打死它我什么都答应你!”
还有这好事?
闻言,许涣亭心下一喜,不多耽搁,关上石门,抄起墙边的扫帚就冲了上去。
奈何敌人太狡猾,追了半天毫无进展。
赵权在一旁看得心急,“快把我松开,我今天一定要弄死它!”
许涣亭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焦急的赵权,觉得他不像是演的,放下扫帚把赵权脚腕上的铁链解开。
赵权没了束缚,穿上靴子,捡起地上的扫帚就朝老鼠所在处跑了过去。
密室不大,摆件简单,赵权光着两条腿四处跑,里衣宽大且短,什么也遮不住,赵权也不顾及装了几十年的形象,指挥许涣亭去堵老鼠。
许涣亭目瞪口呆的看着赵权,感觉有股热流从鼻子里流出,他抹了一下,衣袖染上红色。
“你愣着干什么?!”赵权没好气的骂他,“都是你选的好地方,还不快去拦!”
许涣亭含糊不清,眼睛乱瞟:“好,好的。”
一场堪称酣畅淋漓的战斗,以赵权的胜利告终。
重新躺回床上,赵权累的不想动弹,指着角落里的的尸体,对许涣亭道,“你去处理掉它,看到就恶心。”
许涣亭默默走向床边,蹲下,又把脚链给赵权锁上,红着脸问,“你要不要穿条裤子?”
赵权嗤笑一声,起身俯视许涣亭,“我还没问你,是谁给我穿成这样的?”
许涣亭脸更红了,闷声回答,“是我。”
他走得急,简单处理好赵权身上的伤口,随便套件衣服就回宫了,万万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话说,今晚的赵权,变的是不是太快了?
见赵权情绪平静下来,没了刚进来时的疯魔相,许涣亭觉得这是个谈话的好机会。
他狐疑道:“你怕老鼠?”
赵权并不瞒他,反倒是极度坦诚相待,“早年在冷宫被老鼠吓过几次,仅此而已。”
许涣亭:“你还进过冷宫?”
赵权:“你不知道?”
许涣亭摇头,“我少时有几年待在老家,后来回京又一直关在家里,对外界之事所知甚少。”
“我曾与萧年漪有过一段极短的爱情,后来遭人陷害,拿此事做文章,被关入冷宫陷些被废。”
赵权轻描淡写叙述过往,“应当是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吧,离现在太久远,我记得不大清楚。”
许涣亭知道赵权与萧年漪的过往,却不知还有此事,他低声问,“你会记恨萧年漪吗?”
“记恨什么,我若是真的恨他,又怎会后来还同他一道游玩聚会?”赵权仔细想想,其实他可能就是好胜心作祟,“顶多是不甘吧。”
不甘那场棋局输给个纨绔。
许涣亭眼睛亮了一个度,稍后又黑了下来,“你记恨我吗?”
四目相对,赵权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现在说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是他说的爱太少了?
笑话。
重逢以来,看清自己到底要什么,赵权从不吝啬对爱的表达。
说了,也做了。
现在对方跑过来,闹半天,问他恨不恨?
傻子。
赵权细细端详许涣亭的脸,似疑惑似调戏,“许涣亭,和我做过这么多次的人是谁啊,你摸着良心说,我恨还是爱,最清楚的人是谁?”
许涣亭撇撇嘴,垂眸不看赵权。
赵权适度把握这个空当,喝口水润润喉咙,嗓音低沉魅惑,“甘心雌伏于你身.下,你说我是恨还是爱?”
“不,不说这个了!”许涣亭急忙站起来,脸红到耳根,“我去处理老鼠,你别乱动!”
望着许涣亭忙前忙后的身影,赵权忽觉好笑。
像许涣亭这种人,玩什么囚禁。
“你打算一直关着我么?”赵权喃喃自语。
回应他的是石门关闭声。
“那你最好关我一辈子,许涣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