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轩窗渗进银辉,地上白衣黑袍随意堆叠,烛焰跳动,映照出来的黑影随其有节奏的变幻。
“睡吧,我累了。”
赵权哑声道,环上许涣亭的脖颈,鬓发被汗液浸湿紧贴耳侧,眼角还残留着情动的余韵,一双丹凤眼邪气难掩。
许涣亭目光下移,小啄一口赵权喉结,“我不想睡。”
啪——赵权一巴掌轻拍过去,顺势捏住许涣亭的下颌,表情得意,似一只狡黠的狐狸。
后背浮现出块红色,许涣亭闷哼,欺身而上,脸红到耳朵根,羞得不敢看身.下男子。
赵权好不到哪去,似有烟火在体内炸开,大脑陡然一片空白,呼吸都停滞了。
稍微缓过来点,赵权推开许涣亭,身体踡缩,翻身背对着许涣亭,嗓音染上哭腔,“去唤水来,快去!”
许涣亭没动,笑的不怀好意,下一秒,那具滚烫的身体骤然紧绷,几乎是同时,他对上了一双幽怨的眼睛。
霎时间天旋地转,许涣亭被压着时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许多年未接触过的凉意,他配合的放软身体,笑意盈盈的看着赵权。
熟悉的药膏再次出现,过往经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模糊景物被清晰的脸庞取代,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到耳边,一滴一滴划过那道红痕,砸落进浓密的青丝中。
“别哭。”
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眼睛,鼻尖,脸颊,路过唇瓣,一直往下,情欲与爱意交织,再难分辨爱与恨。
“赵权……”
“别哭。”赵权徐徐靠近许涣亭,诚心安慰他,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可是你也哭了。”
许涣亭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抹去赵权早已干涸的泪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言语模糊,说不清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经年累月铸就这份复杂的感情,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远不及分开的时间长,其中委屈到底根源为何,许涣亭自己也不明白。
他少年时的仰慕,赵权不知道;他战场厮杀时的恨意,赵权不知道。
他把战场上的敌人当做赵权,那个对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赵权,每一刀每一剑,都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多到许涣亭自己都分辨不出。
有时,许涣亭都认为是自己一厢情愿,毕竟他对赵权了解的太少了,一如赵权对他了解也太少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许涣亭喃喃自语,“把自己的苦难强加给一个陌生人,是很没道理的事情。”
赵权沉默了,没接话,专注自己的事情,可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确做错了,今生前世,许涣亭不是他以前的许涣亭,两个人对他的态度差别太大了,大到他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做的是不是一场梦。
起身离开时,赵权随便穿了件里衣,顺手把龙袍盖在许涣亭身上,强撑着不适出去唤水。
他没回头,自然也没看见许涣亭那抹得逞的笑意。
宫奴们把热水抬进来放好后,快速退了出去,一个个佝偻着腰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往龙榻那边看一眼。
浴桶极大,足以容纳下两个成年男人,由屏风挡住,水雾朦胧,看不清楚里间风景。
“水温正好。”赵权探了探水,得出结论,望向许涣亭,轻声问,“要不要我抱你过来?”
许涣亭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肆无忌惮的露出大片春光,眼眶红红的看着他,答应,“好。”
走到床边,赵权无奈的叹了口气,弯腰抱起许涣亭,虽说有点吃力,但好歹安全把人送到目的地。
热水裹挟着全身,酸痛感渐渐消除,破皮的嘴唇还没好,估计要等个好几天。
赵权在想,明天该如何解释他们嘴唇同时破皮这件事。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发现了倒也没关系,只是徐斌和赵极那里不好糊弄过去,总是要有个合理的说法才行。
“在想什么?”许涣亭见赵权面色凝重,心陡然一沉,状似无意的问道。
赵权点了点自己唇破皮的地方,语气暧昧:“该怎么解释?”
许涣亭出了个馊主意:“咱俩打了一架,不小心擦破皮了呗。”
“这也是个好理由。”赵权肯定道,悄悄揉了揉许涣亭的腰,“但这伤的地方也太诡异了些,君臣互殴,却双双嘴巴受伤,而且,脖子上的东西也该遮一遮了。”
语毕,许涣亭下意识看向赵权脖子上斑驳的痕迹,喉结凸起处更是惨烈,说是互殴也算,他不自在的挠挠后脑勺,“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
赵权:“无妨,这次太疼了,下次轻些就好。”
“嗯。”许涣亭不敢多去看赵权那双盛满宠溺的眼睛,怕看着看着自己的心志就不坚定了。
*
次日一早,许涣亭在龙榻上翻身想去抱赵权,没想到扑了个空,睁开眼睛,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他清醒后想起,赵权应当是去早朝了。自顾自穿戴好,正准备去御书房等人,王公公便迎上来。
王公公笑得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恭敬行礼询问:“许公子,陛下吩咐人在前厅备好了早膳,您现在去用膳吗?”
许涣亭态度温和,颔首答应,随着王公公去了前厅用膳。
早膳清淡却实在丰盛,有不少滋补的食物,一桌子菜几乎都是许涣亭爱吃的。
他不确定是御膳房误打误撞做的,还是赵权特意准备好的,忍不住多想,但又不敢挑明问。
用完膳后,许涣亭起身准备去御书房等人,而王公公贴心告诉他,皇帝今日出宫有要事去了,可能等不到他。
许涣亭礼貌道谢,迈开步子正欲离开,却撞上了个紫团子——赵慕许。
赵慕许跑过来又不看路,直接撞到许涣亭,然后摔得人仰马翻。
“你可有大碍?”许涣亭蹲下身扶起他,神色放软,换上副适合跟小孩子打交道的模样。
赵慕许抽噎着,揉揉撞疼的额头和屁股,眼泪叭嗒叭嗒掉个不停,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许涣亭松了口气,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等赵慕许哭的差不多了,默默抬脚离开。
然而,紫团子抱住了他的腿不撒手,眼泪擦到了他的裤子上。
准确来说是赵权的裤子上,因为他穿的是赵权的私服。
二人身量相仿,只是许涣亭肩更宽些,衣袍勉强也是合身的。
月白色的裤褪被眼泪打湿,许涣亭不好踢开这道“束缚”,耐心蹲下.身询问,“这衣服是你父皇的,别弄脏好吗?”
听到这话,赵慕许赶紧撒开手,一退退了三步远,脸上恐惧之色难掩。
许涣亭不由得感叹,赵权平时到底是对这小孩做了些什么,让赵慕许这么怕他。
“你是不是我的母后?”赵慕许怯生生问。
许涣亭:?!
许涣亭:“不是。”
也不等赵慕许再纠缠,许涣亭直接抬脚离开,明明是在走,速度快得却如同在跑。
赵慕许愣愣的呆坐在原地,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许涣亭原路返回。
绕回寝殿,拿起鬼面具,许涣亭又在赵慕许诧异的目光中消失。
离宫一路畅通无阻,如早就吩咐好了一样。
*
巳时三刻,日上三竿,徐府的大门被人敲响。
小厮马不停蹄的去报信,生怕耽搁一秒钟。徐府管家得知消息,亲自跑去迎接。
等赶到大门前,便见一鬼面人站在那里,挺拔如松,腰间佩细柳剑,鬼面可怖,令人望而生畏。
管家赶忙上前赔笑,哈着腰迎人进来,“对不住了,让许公子久等,快快随小人来,国公爷正在等着您呢!”
许涣亭颔首:“有劳。”
一路行至后院,来来往往的家奴皆自觉避让,很快,后院里的人全部被屏退,无人敢靠近。
许涣亭在石亭子里见到了徐斌。
“师傅。”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徐斌摆手示意许涣亭坐他对面,石桌上摆满上好的酒菜,护国公亲自为他沏满一碗酒。
酒香四溢,许涣亭落坐同徐斌对饮,抿唇一语不发。
他刚用完早膳不久,现下并不饿,勉强动了几筷子,怕是要辜负这一桌子好菜了。
“怎么,没味口?”徐斌见许涣亭放下筷子,疑惑问道。
许涣亭如实回答,刻意隐去了自己一个半时辰前才起的事。
“哎,可惜了。”徐斌感叹了句,拿起酒碗喝口烈酒,“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许涣亭拿碗的手一顿,在空中停了片刻后放下,对上徐斌的眼睛,“现下边疆安定无事,我恐要长留京城。”
“也好,不然你买的那座宅子一直空着也不行。”
徐斌语重心长:“当年劝你离皇帝远点,你偏不听,现下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还要顶着别人的名字活……”
“师傅这话错了。”
许涣亭打断了徐斌的话,语气隐含自己都不知道的急切,似要为谁正名。
反应过来,他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改变了话头,“武兄于我有恩,我用他的名字建功立业,也是唯一能实现他心愿的事了。”
他说:“前些年我去看了武兄在岭南的亲人,给他们置办了宅田,也向他们陈述了实情,其实,我一直怕赵权对我的身份起疑,想留个后手,谁知到头来竟是我自己先暴露了身份……”
鬼面遮住了他的表情,可声音掩盖不住他的愤恨,许涣亭紧攥着拳头,问,“师傅,我还回去看了我的家人,他们在老家过的很好,改换名姓,我问他们恨不恨皇帝,父亲他竟说不怪赵权的所作所为……”
“他怎么可以那样轻易原谅了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鬼面具后淌下一行泪水,许涣亭眼眶泛红,整个人都在颤抖。
徐斌听后眉头紧锁,望着对面本不该如此模样的青年,几次张口欲言,却久久未说出一个字,只是接连叹气。
“师傅,我有我的计划,你只管装作不知情,一切后果由我自负。”
许涣亭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神情阴翳,“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