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许涣亭流放后,赵权就再没回过东宫。
他已是新皇,东宫也被封锁了起来。
无人敢进。
但是赵权仿佛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只觉身心俱疲,想要找什么替代填补,却又有心无力。
每日政务繁多,其实他处理起来早已得心应手,很快便可以解决,却依旧觉得不够。
他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让他忘记许涣亭。
凭栏远眺,仅管坐拥天下,却犹觉空虚。
也许,也许等过一段时间,许涣亭自己受不了流放生活,主动来求他,那赵权就此原谅他也不是不行……
不,不对!
赵权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止住思绪,不敢往下想。
许涣亭就是一个疯子,离他越远越好,对,没错,离他越远越好……
一遍遍告诫自己,仅管无济于事。
此时,距许涣亭离开也不过才两个月。
朝堂之上,萧相已经乞骸骨,赵权明面上挽留,暗地里派其他人分过相权,进一步使皇权达到最大化。
一步步,都在向前世靠拢。
除了后宫之事。
那帮顽臣明明知晓他的本性,却不知死活的在早朝时三番五次提起,甚至联合太傅一同上奏,申请他纳妃。
冥顽不灵!
赵权起初还给个好脸色,次数多了也就懒得装,直接选择了无视。
他承认,自己不是虚怀纳谏的贤君明主。
又一个月,人间四月天。
赵极自请去了西北边关,赵权在宫里举行家宴,与德妃一同为他饯行。
筵席散去,喝醉的赵极找上了他,说要找他谈心。
赵权自是无所谓。
“皇兄,我们以前……明争暗斗,互相看不顺眼多年,其实我瞒了你一件事……”
赵极醉醺醺的说,“先前我还在边地时,徐将军曾找过我,说有要事相商,还问我想不想当皇帝。”
赵权面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佯装镇定问,“那你怎么回他?”
“当然是拒绝了!”
赵权拍案而起,指着天,摇摇晃晃地,“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
赵权浅尝香茗:“冷静。”
“对了,我前些日子碰到萧三了……”
赵极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眼睛半眯,整张脸都通红,“萧二当年害你不浅,你竟然还敢和他们那些纨绔搅一起,真真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啊!”
赵权:“萧元沥还没离京?”
“对啊!”
赵极道:“他还跟涣亭见过一面,说起来,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了呢,可以及冠……”
似乎是跑到九霄云外的思绪回笼,终于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赵极没有继续提许涣亭,见新皇脸色不虞,赶紧喝了杯茶掩饰不自在。
“什么时候见的面?”赵权冷声问。
赵极:“好像是庆功宴那夜,我正准备去找他,结果发现他俩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涣亭似乎很生气……”
庆功宴,庆功宴……赵权心下了然,是萧元沥出卖了他!
为什么?他难道对他还不够好吗?
是了,他早应该想清楚。
知道他与蔺鉴有交集,参与这个案子,了解他的计划……这个人必定是他的心腹,萧年漪不够格,而萧元沥正好全知晓。
萧元沥对许家有愧疚之心,必定在被人套话后全盘托出。
赵权思来想去,始终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萧家,一个两个,全都在害他!
“夜深了,你在宫里歇着吧,朕有事先走一步。”
赵权脸色阴沉,重重甩了下衣袖,压住心底喷薄欲出的怒火,抬脚大步离开皇宫。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抬头仰望天空,天幕漆黑如墨,夏夜几颗星子闪烁,明月一弯,月华无限。
边关的月也圆缺变幻,十五这夜尤其明亮。
军营里篝火熊熊燃烧,兵士们围坐一团,烈酒烤肉,天南海北聚在一起,谈笑得不亦乐乎。
独有一队人缩在角落,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兄弟,你是犯了什么罪过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你?”身形健硕的青年盯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疑惑的问。
少年闷头不答,整个人死气沉沉,如若一只受伤的猫,自顾自舔舐伤口。
“诶,老大问你话呢,你怎么被拉来充军的?哑巴了?”
另一个瘦猴儿推搡了一下少年,少年被推得身形一晃,继而才抬眼望着周围的人。
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骨相极佳,独独一双桃花眼黯淡无光,盯久了令人胆寒。
瘦猴儿被这双眼睛看得发毛,讪讪笑了笑,“嗨,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就是想问问你的来历,没有多余的意思哈!”
“小兄弟别见怪,咱们这群人就是粗人。”
青年走过来挡在瘦猴儿前面,插话道,“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以后弟兄们互相照应着点就行。”
少年:“嗯。”
没有多的回答,也没有多的问话。
“小兄弟,我叫武青,他是柴文,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青年武青指了指自己和瘦猴儿柴文道。
少年抿唇,抬头看了眼天边圆月,回答,“许涣亭。”
声音很轻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
武青和柴文皆是一愣,随后尬笑了几声。
见人不像是在开玩笑,武青反应过来打圆场说,“哈哈哈,是撞名儿了吧,征北将军名号太响,刚刚可没吓死我们。”
许涣亭挤出一抹苦笑,点头示意知晓。
说来也怪,赵权没撤许涣亭征北将军的名号,没昭告天下他流放的事,而是直接判他流放。
什么都没变,独判他这个人流放……
他的家人,还被遣返回原籍地了,毫发无伤。
这不是赵权的风格。
为什么?
呵,左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许涣亭想。
什么九五之尊,不过是个骗子而已。
欺他辱他,把他折磨成这样,到头来又假惺惺的对他……
骗子。
“其实我本名为许木又,刚刚在开玩笑而已,二位兄台莫要误会我了,我哪有征北将军那么大的本事。”
许涣亭笑眼弯弯,人畜无害,很容易让周围人不自觉的产生少年温和的错觉。
武青二人偷偷摸了把冷汗,交换了个眼神后就开始找其他的话题,不至于让场面冷下来。
三人围坐在小火堆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许涣亭多是倾听者,并谨慎自己说的话。
聊着聊着,原先沉默寡言的人也在这种流放充军的窘境中有了伴。
“话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小兄弟你功夫怎么样?”瘦猴儿柴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许涣亭斟酌了一下用词,如实回答,“先前同师傅学过些三脚猫功夫,后来右手受了重伤,拿刀提剑都有些费力了。”
赵权那一剑不可谓不重,许涣亭至今心有余悸。
武青听他如此说,颇有些担忧,“听上头的人说,过几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咱们这些人要当前锋,你到时跟紧点我们,千万不要丢了性命。”
许涣亭点点头,抱拳谢道,“多谢武兄和柴兄关照,我定牢记于心。”
他们初相识,三言两语间,起初的隔阂在这个夜晚一点点减少。
武青与柴文先前是明州城外的流民,后来落草为寇,去年被朝廷派去的官员所掳,过年前判了流放充军。
稍一回想,许涣亭脑海里又浮现出同赵权去护国公府的时候。
无论第一次杀人的无措,路上被嫌弃的烤鱼,还是那个荒唐的夜晚,现今过了如此之久,许涣亭想起时,仿如在昨日般清晰。
可是,赵权一直在骗他,恨是真,爱是假。
他的爱,在赵权眼里就是个笑话。
少年时的第一次心动,栽在了一个恶人手上。
情动时,赵权说他是最锋利的剑,他万万不会令他光彩黯淡……
结果,最先说出誓言的人,却是最先背叛的。
天边月渐落,火星子噼啪作响,许涣亭似是看到赵权那高高在上的样子。
突然地,他想毁了那个人,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
斗转星移,昼夜更替。
五日后,许涣亭和柴文坐在营帐旁磨剑,武青走过来递了个小木牌给他们。
武青:“收好了,这玩意儿是咱们的身份凭证,到时候如果死了收尸,还得靠它认人。”
许涣亭翻转木牌看了看,上面“许涣亭”三个字刻的歪歪扭扭,不认真看都认不出来。
而某封信上,自己的名字被写的如同名家所作,一撇一捺,尽是气韵。
“好丑。”他如实评价。
“行了行了,有的用就别嫌弃。”柴文把木牌收好,老神在在道,“等立了功,摆脱了流放的罪名,甭管金牌木牌,咱们想要什么样的名牌没有?”
按大晋律例,只要立的功够大,杀的敌够多,罪犯借功名弥补过错,封将也是可以的。
“嗯。”
许涣亭也收好木牌,跟着武青等人一同去领甲胄。
白羽咽川,霜锋照野。
烽火狼烟四起,一战起,一战落。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气冲天。
残肢断臂铺满地,许涣亭颤巍巍的勉强立着身子,手中只有一杆断了柄的残.枪,浑身上下满是血污,有敌军的,有自己的。
武青比他好不到哪去,身上比原先多了好几个窟窿眼,扶着枪杆强撑着。
他们背对着背,四周不远处是一批又一批的敌军。
柴文的双腿已经没了,匍匐在尸体上,喘着几口残气,“老大,我疼死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武青抹了把被划伤的脸,分不清抹掉的是血是汗还是泪,攒着一口气,“说什么丧气话,今天咱们肯定能活着回去,到时候就不疼了。”
“援兵……什么时候会来?”许涣亭迷茫的问。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向他们袭来,乌云密布,伴随着阵阵闷雷。
“小兄弟,我是回不去了,你如果活着回去,代我去岭南武家村,找一个叫武老三的,告诉他,我不是孬种!”
武青强扯起一抹笑,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木牌塞到许涣亭手里,“记住了,武家村,武老三!”
“好。”许涣亭也扯下木牌,塞到武青手里,“你活下来就去京城宜香院,找权公子,告诉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遮天蔽日的黑即将吞没尸山血海里的几个残兵。
乌云盖顶,甲光灰暗,闷热的天空中乍响起一阵阵角声。
刹那间,犹如有天崩地裂的力量,黑团渐退,强有力的喊杀声震撼苍穹。
许涣亭脱力倒下,残破的断枪和他一起陷入了血河之中。
有抹模糊的紫色身影朝他招手,他明明看不清脸,却知道那人脸上一定挂着嘲讽。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刻,耳畔传来一声呼喊:
“这里有一个活着的!快来军医!”
于是他明白,他的战友在这场冲锋中无一生还。
*
许涣亭身亡的消息是在五月十五传回京的,那天恰巧是他的生日。
赵权什么也没说,只是遣退所有人,从不缺席的早朝停了三天。
百官不知原因,亦不敢妄加揣测。
许涣亭在京城留下的生活痕迹只有许府了。
许府早已被封查,任何人不得进。
赵权第一次登门,迎接他的只有一片荒芜。
许涣亭的房间在许府西北角,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东西,赵权不难怀疑许涣亭特地藏了起来。
墙上原本应该是挂了字画之类的东西的,现在只剩下一个木框。
书桌上落了灰,正中间摆着一封信,落款时间是新年那天。
赵权打开看了,有一把钥匙,信纸上是许涣亭的字,简单的内容,偏偏他现在才看到。
床下藏了一个檀木箱,赵权用信封里的钥匙打开了。
里面装着一堆话本,各种内容的都有。
旁边放了一个小盒子,没锁,里面也是信,是许涣亭在边关时写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赵权这么多年写过的文章,很多,也很全。
若不是有太子私印在,赵权可能都认不出那是他写过的东西了。
“许涣亭……”
赵权攥着看到的第一张信纸,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涌出一股酸涩,难言心底悲凉。
“我恨死你了……”
天意弄人……
赵权不信天命,此刻却又希望重生这件荒诞事也能落到许涣亭身上,哪怕是来报复他。
只要能出现在他面前,怎样都好。
今夜,万人之上的新皇一身素衣,舍弃傲慢与矜骄,在悔恨中跌落红尘,渴求心中人降临身边。
那张被揉碎在心头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此身天地,付于造物,唯真心一颗,献于权公子辨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