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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归人

自从许涣亭流放后,赵权就再没回过东宫。

他已是新皇,东宫也被封锁了起来。

无人敢进。

但是赵权仿佛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只觉身心俱疲,想要找什么替代填补,却又有心无力。

每日政务繁多,其实他处理起来早已得心应手,很快便可以解决,却依旧觉得不够。

他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让他忘记许涣亭。

凭栏远眺,仅管坐拥天下,却犹觉空虚。

也许,也许等过一段时间,许涣亭自己受不了流放生活,主动来求他,那赵权就此原谅他也不是不行……

不,不对!

赵权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止住思绪,不敢往下想。

许涣亭就是一个疯子,离他越远越好,对,没错,离他越远越好……

一遍遍告诫自己,仅管无济于事。

此时,距许涣亭离开也不过才两个月。

朝堂之上,萧相已经乞骸骨,赵权明面上挽留,暗地里派其他人分过相权,进一步使皇权达到最大化。

一步步,都在向前世靠拢。

除了后宫之事。

那帮顽臣明明知晓他的本性,却不知死活的在早朝时三番五次提起,甚至联合太傅一同上奏,申请他纳妃。

冥顽不灵!

赵权起初还给个好脸色,次数多了也就懒得装,直接选择了无视。

他承认,自己不是虚怀纳谏的贤君明主。

又一个月,人间四月天。

赵极自请去了西北边关,赵权在宫里举行家宴,与德妃一同为他饯行。

筵席散去,喝醉的赵极找上了他,说要找他谈心。

赵权自是无所谓。

“皇兄,我们以前……明争暗斗,互相看不顺眼多年,其实我瞒了你一件事……”

赵极醉醺醺的说,“先前我还在边地时,徐将军曾找过我,说有要事相商,还问我想不想当皇帝。”

赵权面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佯装镇定问,“那你怎么回他?”

“当然是拒绝了!”

赵权拍案而起,指着天,摇摇晃晃地,“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

赵权浅尝香茗:“冷静。”

“对了,我前些日子碰到萧三了……”

赵极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眼睛半眯,整张脸都通红,“萧二当年害你不浅,你竟然还敢和他们那些纨绔搅一起,真真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啊!”

赵权:“萧元沥还没离京?”

“对啊!”

赵极道:“他还跟涣亭见过一面,说起来,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了呢,可以及冠……”

似乎是跑到九霄云外的思绪回笼,终于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赵极没有继续提许涣亭,见新皇脸色不虞,赶紧喝了杯茶掩饰不自在。

“什么时候见的面?”赵权冷声问。

赵极:“好像是庆功宴那夜,我正准备去找他,结果发现他俩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涣亭似乎很生气……”

庆功宴,庆功宴……赵权心下了然,是萧元沥出卖了他!

为什么?他难道对他还不够好吗?

是了,他早应该想清楚。

知道他与蔺鉴有交集,参与这个案子,了解他的计划……这个人必定是他的心腹,萧年漪不够格,而萧元沥正好全知晓。

萧元沥对许家有愧疚之心,必定在被人套话后全盘托出。

赵权思来想去,始终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萧家,一个两个,全都在害他!

“夜深了,你在宫里歇着吧,朕有事先走一步。”

赵权脸色阴沉,重重甩了下衣袖,压住心底喷薄欲出的怒火,抬脚大步离开皇宫。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抬头仰望天空,天幕漆黑如墨,夏夜几颗星子闪烁,明月一弯,月华无限。

边关的月也圆缺变幻,十五这夜尤其明亮。

军营里篝火熊熊燃烧,兵士们围坐一团,烈酒烤肉,天南海北聚在一起,谈笑得不亦乐乎。

独有一队人缩在角落,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兄弟,你是犯了什么罪过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你?”身形健硕的青年盯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疑惑的问。

少年闷头不答,整个人死气沉沉,如若一只受伤的猫,自顾自舔舐伤口。

“诶,老大问你话呢,你怎么被拉来充军的?哑巴了?”

另一个瘦猴儿推搡了一下少年,少年被推得身形一晃,继而才抬眼望着周围的人。

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骨相极佳,独独一双桃花眼黯淡无光,盯久了令人胆寒。

瘦猴儿被这双眼睛看得发毛,讪讪笑了笑,“嗨,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就是想问问你的来历,没有多余的意思哈!”

“小兄弟别见怪,咱们这群人就是粗人。”

青年走过来挡在瘦猴儿前面,插话道,“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以后弟兄们互相照应着点就行。”

少年:“嗯。”

没有多的回答,也没有多的问话。

“小兄弟,我叫武青,他是柴文,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青年武青指了指自己和瘦猴儿柴文道。

少年抿唇,抬头看了眼天边圆月,回答,“许涣亭。”

声音很轻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

武青和柴文皆是一愣,随后尬笑了几声。

见人不像是在开玩笑,武青反应过来打圆场说,“哈哈哈,是撞名儿了吧,征北将军名号太响,刚刚可没吓死我们。”

许涣亭挤出一抹苦笑,点头示意知晓。

说来也怪,赵权没撤许涣亭征北将军的名号,没昭告天下他流放的事,而是直接判他流放。

什么都没变,独判他这个人流放……

他的家人,还被遣返回原籍地了,毫发无伤。

这不是赵权的风格。

为什么?

呵,左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许涣亭想。

什么九五之尊,不过是个骗子而已。

欺他辱他,把他折磨成这样,到头来又假惺惺的对他……

骗子。

“其实我本名为许木又,刚刚在开玩笑而已,二位兄台莫要误会我了,我哪有征北将军那么大的本事。”

许涣亭笑眼弯弯,人畜无害,很容易让周围人不自觉的产生少年温和的错觉。

武青二人偷偷摸了把冷汗,交换了个眼神后就开始找其他的话题,不至于让场面冷下来。

三人围坐在小火堆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许涣亭多是倾听者,并谨慎自己说的话。

聊着聊着,原先沉默寡言的人也在这种流放充军的窘境中有了伴。

“话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小兄弟你功夫怎么样?”瘦猴儿柴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许涣亭斟酌了一下用词,如实回答,“先前同师傅学过些三脚猫功夫,后来右手受了重伤,拿刀提剑都有些费力了。”

赵权那一剑不可谓不重,许涣亭至今心有余悸。

武青听他如此说,颇有些担忧,“听上头的人说,过几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咱们这些人要当前锋,你到时跟紧点我们,千万不要丢了性命。”

许涣亭点点头,抱拳谢道,“多谢武兄和柴兄关照,我定牢记于心。”

他们初相识,三言两语间,起初的隔阂在这个夜晚一点点减少。

武青与柴文先前是明州城外的流民,后来落草为寇,去年被朝廷派去的官员所掳,过年前判了流放充军。

稍一回想,许涣亭脑海里又浮现出同赵权去护国公府的时候。

无论第一次杀人的无措,路上被嫌弃的烤鱼,还是那个荒唐的夜晚,现今过了如此之久,许涣亭想起时,仿如在昨日般清晰。

可是,赵权一直在骗他,恨是真,爱是假。

他的爱,在赵权眼里就是个笑话。

少年时的第一次心动,栽在了一个恶人手上。

情动时,赵权说他是最锋利的剑,他万万不会令他光彩黯淡……

结果,最先说出誓言的人,却是最先背叛的。

天边月渐落,火星子噼啪作响,许涣亭似是看到赵权那高高在上的样子。

突然地,他想毁了那个人,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

斗转星移,昼夜更替。

五日后,许涣亭和柴文坐在营帐旁磨剑,武青走过来递了个小木牌给他们。

武青:“收好了,这玩意儿是咱们的身份凭证,到时候如果死了收尸,还得靠它认人。”

许涣亭翻转木牌看了看,上面“许涣亭”三个字刻的歪歪扭扭,不认真看都认不出来。

而某封信上,自己的名字被写的如同名家所作,一撇一捺,尽是气韵。

“好丑。”他如实评价。

“行了行了,有的用就别嫌弃。”柴文把木牌收好,老神在在道,“等立了功,摆脱了流放的罪名,甭管金牌木牌,咱们想要什么样的名牌没有?”

按大晋律例,只要立的功够大,杀的敌够多,罪犯借功名弥补过错,封将也是可以的。

“嗯。”

许涣亭也收好木牌,跟着武青等人一同去领甲胄。

白羽咽川,霜锋照野。

烽火狼烟四起,一战起,一战落。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气冲天。

残肢断臂铺满地,许涣亭颤巍巍的勉强立着身子,手中只有一杆断了柄的残.枪,浑身上下满是血污,有敌军的,有自己的。

武青比他好不到哪去,身上比原先多了好几个窟窿眼,扶着枪杆强撑着。

他们背对着背,四周不远处是一批又一批的敌军。

柴文的双腿已经没了,匍匐在尸体上,喘着几口残气,“老大,我疼死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武青抹了把被划伤的脸,分不清抹掉的是血是汗还是泪,攒着一口气,“说什么丧气话,今天咱们肯定能活着回去,到时候就不疼了。”

“援兵……什么时候会来?”许涣亭迷茫的问。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向他们袭来,乌云密布,伴随着阵阵闷雷。

“小兄弟,我是回不去了,你如果活着回去,代我去岭南武家村,找一个叫武老三的,告诉他,我不是孬种!”

武青强扯起一抹笑,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木牌塞到许涣亭手里,“记住了,武家村,武老三!”

“好。”许涣亭也扯下木牌,塞到武青手里,“你活下来就去京城宜香院,找权公子,告诉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遮天蔽日的黑即将吞没尸山血海里的几个残兵。

乌云盖顶,甲光灰暗,闷热的天空中乍响起一阵阵角声。

刹那间,犹如有天崩地裂的力量,黑团渐退,强有力的喊杀声震撼苍穹。

许涣亭脱力倒下,残破的断枪和他一起陷入了血河之中。

有抹模糊的紫色身影朝他招手,他明明看不清脸,却知道那人脸上一定挂着嘲讽。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刻,耳畔传来一声呼喊:

“这里有一个活着的!快来军医!”

于是他明白,他的战友在这场冲锋中无一生还。

*

许涣亭身亡的消息是在五月十五传回京的,那天恰巧是他的生日。

赵权什么也没说,只是遣退所有人,从不缺席的早朝停了三天。

百官不知原因,亦不敢妄加揣测。

许涣亭在京城留下的生活痕迹只有许府了。

许府早已被封查,任何人不得进。

赵权第一次登门,迎接他的只有一片荒芜。

许涣亭的房间在许府西北角,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东西,赵权不难怀疑许涣亭特地藏了起来。

墙上原本应该是挂了字画之类的东西的,现在只剩下一个木框。

书桌上落了灰,正中间摆着一封信,落款时间是新年那天。

赵权打开看了,有一把钥匙,信纸上是许涣亭的字,简单的内容,偏偏他现在才看到。

床下藏了一个檀木箱,赵权用信封里的钥匙打开了。

里面装着一堆话本,各种内容的都有。

旁边放了一个小盒子,没锁,里面也是信,是许涣亭在边关时写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赵权这么多年写过的文章,很多,也很全。

若不是有太子私印在,赵权可能都认不出那是他写过的东西了。

“许涣亭……”

赵权攥着看到的第一张信纸,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涌出一股酸涩,难言心底悲凉。

“我恨死你了……”

天意弄人……

赵权不信天命,此刻却又希望重生这件荒诞事也能落到许涣亭身上,哪怕是来报复他。

只要能出现在他面前,怎样都好。

今夜,万人之上的新皇一身素衣,舍弃傲慢与矜骄,在悔恨中跌落红尘,渴求心中人降临身边。

那张被揉碎在心头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此身天地,付于造物,唯真心一颗,献于权公子辨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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