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水温渐冷。
许涣亭抱着赵权,让他靠在贵妃榻上,仔仔细细帮他擦干头发,接着清理干净自己后,才敢拥着赵权入眠。
这里是皇宫,没有不透风的墙,明早若是有人发现将军与新皇睡在一张床上,那他们的关系肯定瞒不住了。
但许涣亭就是想公之于众。
就算名声不保。
他现在,说一句家破人亡也不为过,又有何可惧?
经此一想,许涣亭抱得更紧了些。
他们,一起疼痛,一起欢愉,早已不是简单的言语能描述清楚的了。
许涣亭毕竟才十九岁,他无法做到一夜之间成长。
作为家中长子,严父慈母的家庭,许涣亭习惯性想要依赖长辈的庇护,却发现早已亲人离散。
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赵权早已穿戴整齐,外套一身孝服,眼角还有昨夜情动时的余韵,泛着淡淡的红晕。
临窗而立,清冷出尘不似凡人。
许涣亭揉揉眼睛,随手披了件里衣,轻手轻脚下床,朝阳赵权走去。
行至身后,许涣亭小心翼翼的伸手环抱住赵权的腰身,声音黏糊糊道,“权公子,今天可以早些回来吗?”
他无诏提前回京,现在还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昨晚入京还是用了太子秘令,一路上都打点好了,不允许泄露半分消息。
现今若是被发现,本就是罪臣之后,哪怕有再多的军功也难以全身而退。
赵权歪头看他,平静安抚,“嗯,今日会早些回来陪你,昨夜劳累,你再多歇一歇吧。”
许涣亭悄悄把头压在怀中人的脖颈处,像猫儿般蹭了蹭,试探性问,“权公子,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赵权心底泛起一阵酥麻,连带着态度也软了下来,“待我登基为帝,必娶你为后。”
“好。”
许涣亭就着这个姿势,遵循着本能,触碰到赵权温软的唇瓣,轻轻咬了一下。
本想就此作罢,哪知一股忽如其来的力道扼住了他的下巴,无法抽身。
赵权探出舌尖,细细描摹少年的唇形,趁许涣亭失神之际,强硬地撬开他的牙关,进一步攻城掠地。
“唔……”许涣亭吻技清涩,渐落下风,桃花眼里氤氲水雾,更觉潋滟生香。
纠缠了好一会儿,赵权犹觉不够,喘息着咬上了许涣亭吻痕交错的颈子,去感受对方喉结上下滚动。
“禀报殿下,齐王求见。”
门外传来王公公的声音。
许涣亭一惊,慌乱推开赵权,拢了拢被扯开的领口,遮住胸前的痕迹。
赵权轻擦唇角破皮之处,调整好声音,让它听上去勉强正常,“让他等着。”
再也没有多余的动静传来,赵权不由分说地扯开许涣亭的衣襟,看着自己的杰作,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可是,这样不符礼数法。”许涣亭下意识道。
赵权反问:“孝期苟合,难道就守礼法了?”
一句话,同时骂了两个人。
天未放晴,大雪纷飞,冷风呼啸而过,几片微小的晶莹雪花飘入窗内。
许涣亭衣着单薄,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难免冷的瑟缩了一下身子。
赵权原本炙热的心也冷了下来,关上窗户,拉着许涣亭倒向床榻,用锦被死死地裹住他。
“既然冷就别穿那么少,染了风寒怎么办。”
他背过身,温柔的神色被冷漠取代,“孤有要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别乱走,待会儿会有人来送早膳。”
“嗯,早点回来……”许涣亭蒙在被子里,闷声回答。
前路迷茫。这是许涣亭下意识的想法。
感觉现在的一切都十分不真实,像一脚踩在棉花上,虚浮,不踏实。
他初次领兵便大胜而归,父亲被先帝赐死,太子与先帝父子相残,新皇即将登基……一桩桩,一件件,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情。
太快了。许涣亭想。
脑袋像是被被灌了铅般沉重,又像是飘在云端般轻盈,体温渐渐升高,额角布了层细密的薄汗,许涣亭紧闭双眼,告诉自己绝不能再多想了。
漫天的风雪仍在继续,红墙绿瓦上的积雪还凝着昨夜的寒,宫人行走在宫道上发出了细碎的响声。
一行素白身影穿过偌大皇宫,抵达存放皇帝灵柩的行宫。
太子神情肃穆,手持哭丧棒立于灵柩左侧,一言不发。
皇子宫妃跪在灵柩前,面容悲戚。前来吊唁哭陵的大臣也聚作一团,不少都是在观察储君的脸色。
时至申时,一套流程下来,赵权已经不耐烦了。
转生前亲自见证自己入皇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麻烦的,如今,却认为这事儿尤其繁琐。
明明他入葬的规模比现在还要大。
透过纷纷扬扬的飞雪,赵权仿佛间看到了青年决绝的自刎。
几点冰凉飘落在赵权的脸上,片刻后融化成水痕,他抬手抹去,发觉水痕竟出奇的冷。
“皇兄。”赵极叫住了他。
赵权回头,“何事?”
赵极:“该回殿用晚膳了,今夜我想找皇兄说些私事。”
“今夜恐不便。”一想到自己还在“金屋藏娇”,赵权果断回绝。
“行,我便不叨扰了,雪不知要下到何时,皇兄回去路上小心。”赵极也不气馁,亦再未多言,便行礼告辞。
吩咐宫奴接下来的事宜,赵权不再多做停留,不等侍从贴身伺候,独自撑把油纸伞闯入漫天雪白。
偏殿亮着一盏灯,许涣亭还未睡醒。
赵权沐浴一番除去周身寒气,换了身月白暗金祥云纹长袍,谨慎的躺在许涣亭身侧。
同榻而眠,他们不知有过多少次。
似是觉察到异样,赵权微微起身探了探许涣亭的额头,又试试自己的体温,原本还眉头紧锁,突然轻笑出声。
他确定有个傻子发烧了。
“蠢货。”赵权捏了捏许涣亭尚且青涩的脸,试图叫醒他。
“嗯?”许涣亭昏昏沉沉,勉强睁开眼睛,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全部视线。
“终于回来了啊……”少年声音沙哑黏糊,像是呓语般。
赵权应了声,从床头柜里拿出张面具给许涣亭扣上,只露出一双半睁半眯的桃花眼。
赵权移开眼,指尖余温残留,“你发热了,先好好躺着,太医稍后就到。”
“嗯。”
许涣亭又昏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已经夜深。
雪停了,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
许涣亭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翻了个身,隔着锦被把手臂搭在了那人腰上。
下一秒,手被反握住,许涣亭呼吸一窒。
赵权什么话都没说。
“我想去沐浴……”许涣亭试探性开口。
“天太冷,你现下身子不适,孤帮你简单擦过一遍了。”赵权回答。
许涣亭耳尖一红,小心翼翼的贴近了些,“权公子,我冷……可不可以抱着你睡?”
然而,不知赵权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明白,反手塞了个汤捂子过去,正巧挡在他们中间。
“抱着。”
声音低沉,藏着点温柔,许涣亭抱住了赵权。
“明日孤还有要事,就不与你计较了。”赵权索性抱得更紧,肩膀抵着肩膀,额头贴着额头。
许涣亭应了声,身下的手也没再乱摸,老老实实的收了回去。
“明天孤会派人先送你回东宫,许府那边有护卫守着,你不必担心。”
意识朦胧之际,耳畔忽然传来赵权的声音,平静,却让人安心。
而许涣亭没有答话。
*
东宫的一切同许涣亭上次离开没什么不同。
他原想找萧元沥聊天打发时间,四下打听却发现人已经离开京城,不知去往何处了。
先前同许涣亭说过话的护卫队的人还是热情的凑了上来,一个劲儿的询问他和燕国、和赫连迟交战的点滴。
甚至还说,等他病好了要切磋一番。
许涣亭笑着答应了。
计划打听些最近发生的事情,怎料事与愿违,东宫的人守口如瓶,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太容易引起怀疑了。
他想去问赵权。
太子给他的回信中,只潦草的写了几句关于他父亲的事,连皇帝即将驾崩都是一笔带过。
像一只勾人的猫,挑逗起兴趣后,下一秒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涣亭看着放在床榻旁的拐杖,倏地一下,鼻间涌上一股酸涩感。
太子主卧是他在东宫一直住着的,熟悉的程度虽不比他的家,现在却是他最好的归宿。
好在还有赵权陪他。
他仔细打量这根拐杖,解开贴身佩戴的香囊,拿出一枚平安符,系在了拐杖顶端。
系好后,许涣亭满意的把拐杖放回去,眼里止不住的欣赏。
看吧,他的审美果然不错。
虽说这些都是花的赵权的钱,但还是他挑的好。许涣亭如此想。
百无聊赖的过着,连续好几天,赵权都是夜深了才回东宫一趟,有时甚至不回来。
有一天,赵权子时才回,发现许涣亭披着大氅抱着个汤捂子坐在床上等他,难得挂了脸。
自从许涣亭发烧后,赵权就再没有骂过他半句,那晚破了例。
明明是在挨骂,许涣亭却还是傻笑着,抬头望向赵权,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就这么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赵权意识到自己可能让许涣亭误会了什么,耐心的解释一番。
他说,“先帝对不起你和你的家人,但许尚书一案并无差错,孤只能保住你和你的家人不受牵连,抱歉,孤尽力了。”
赵权先前忙着皇陵修建,忙着登基之事,忘了许涣亭现今的情况,忽略掉他应该有的情绪。
也忘了他才十九岁。
不是上一世那样了。
至少,赵权对他的态度变了。
许涣亭扯出一个笑,视线模糊,声音带了哭腔,“我梦到父亲来找我了,他想让我成家立业,想让许家香火绵延……我告诉他,我好像做不到了。”
赵权别开脸沉默不语,暗暗自嘲:原来他才是吃软不吃硬的那个人。
“你喜欢小孩子吗?”
他听到自己这样问。
以前的许涣亭是怎么回答的?
赵权记得,那人冷漠的看着他,嘲讽,“你毁了我,现在又要来羞辱我,有意思吗赵权?”
有意思吗?
赵权忽而想起,他过继的名义上的长子,嫡母就是中宫皇后许涣亭。
甚至他定的太子,都是许涣亭最顺眼的一个。
现在,赵权终于也问了两个同样的问题。
忐忑不安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
许涣亭摇摇头,烛光照亮了他的脸,身后的影子随动作颤了颤,“我不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因为他们可能会抢我的零嘴吃。”
“但是……”许涣亭拉住了赵权的腰带,邀请他与自己一起沉沦。
“权公子,给我生个孩子吧……”
赵权听见少年清晰的心跳,哪会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主动陷入欲望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