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风吹过千万里,到达西北战场,携着思念之情穿越重重阻隔,连接了双方的心。
主帅营帐之中,气氛焦灼,谁都没有先说话。
一群挺拔魁梧的武将围着中央案几,束着马尾的少年将军眉头紧锁,盯着舆图,目光再未移动。
面容白净无须的王监军慵懒的靠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颇有闲情般细细品味杯中茶水。
半晌,不知是谁肚子咕咕响了起来,紧张兮兮的氛围才终于被打破。
“哎呦,我这肚子打雷了,招笑了招笑了!”五大三粗的男人挠了挠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身侧的同僚一个接一个的打趣,紧张的场面在一句句玩笑话中被打破。
“老马,一天下来就你吃的最多,到头来还是你先饿着了?!”
“就是就是,也不燥得慌!”
“哈哈哈哈哈,就是就是……”
……
“马将军是虎将,饿得快也是人之常情嘛。”
许涣亭出来打了圆场,招呼着大家准备用饭,“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快去看看今晚吃什么好菜吧!”
“听将军的,走吧走吧!”
“终于结束了,累死了,这一天天的……”
众人勾肩搭背,你一言我一语的,陆陆续续走出营帐,而王监军坐在那儿没动,翘个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
“王监军何不与我们一同去用饭?”许涣亭礼貌问。
“许将军,咱们来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为何迟迟不见将军捷报啊?”
王监军用细长的眼睛恶意打量着许涣亭,阴恻恻道,“将军倒是不急,可皇上那边儿,咱家很难上报呀。”
尖细的声音响起,许涣亭没忍住泛起层鸡皮疙瘩,尽力保持得体的微笑,“王监军,两军交战在稳不在险,如今正是敌军的士气鼎盛时,我军刚来支援不久,尚且处于疲惫之内,怎可以我军之弱攻敌人之强?”
“许将军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当初请战出征时你信誓旦旦说,只要三个月平定战乱,皇上可是对将军大加赞赏,现今说好的日子过了一半,您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啊!”
王监军拈着兰花指,轻按在许涣亭的甲胄上,“咱家可还等着回宫陪皇上过年呢,许将军,切莫辜负了皇上一片信任。”
信任吗?
领军这么久,手中没半点自由作主的权力,各部明争暗斗,互相倾轧,谈何团结?谈何胜利?
许涣亭止住思绪,明面上依旧挂着笑,“监军不必担心,天佑我大晋,胜战嘛,不必急于求成。”
“哼!小子,你可别因为自信栽了跟头!”
丢下话,王监军头也不回的走了,帐帘被他甩的飞起。
许涣亭轻声长舒一口气,抚了抚身上的甲胄,在这种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卸下伪装,露出疲倦之色。
他突然,很想回家了。
战斗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城墙之外,烽火狼烟起。
两军对垒,主将横刀立马于阵前,那是许涣亭第一次在战场上和敌人正面硬刚。
这不同于武举时的单打独斗,他不仅要小心对手的刀,还要注意点周围的冷箭暗枪。
他清楚的记得,有一支箭是从自己身后射来的。
当时来不及反应,箭头没入了他的臂膀。
很疼,但更多的是愤怒。
于是,当着同袍的面,他直接一刀斩下了那人的首级。
他在战场上杀的第十个人,是军中同袍。
许涣亭不知道射出这支箭的幕后主使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害他,敌军退去后他开始彻查,结果一无所获。
他明白,他冲动了,不该直接杀了凶手。
许涣亭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件事,因为他人生地不熟,因为他触碰了别人的利益。
停止回忆,许涣亭吩咐守卫不许让人进来,他绕到行军床前,拿出一个小盒子,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小心翼翼的打开。
盒子里面躺着一沓信纸,收信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权公子”。
许涣亭认认真真,一字不漏的看完,又到书案前提笔写下新的一篇:
“权公子台鉴,久未修书,音问渐疏,甚念君安,故作书以报近况……”
*
京都风云暗涌,乌云密布。
东宫迎来了新的客人。
许清音一袭素衣,略施粉黛掩盖憔悴的面容,忐忑不安地坐在大厅里等待储君发话。
赵权端坐主位,目光如炬,暗藏杀心。
他没忘记,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弱女子前世曾参与了对自己的谋杀。
在自己死后,改了他的圣旨,垂帘听政。
见许清音久未开口,赵权颇为意外,不禁感慨许氏兄妹求人态度如此不同。
思索片刻后,他才道:“许小姐不会平白无故光临东宫,不妨有话直说。”
许清音起身小施一礼,眼眸清澈明亮,端的是一派温良之色,她不卑不亢道,“民女久仰太子殿下贤名,今日一睹殿下风采,果如传言一般,惊为天人。”
许清音比许涣亭说话让人舒心多了,如果许涣亭能守礼些倒是更令他欢喜。赵权腹诽。
“谬赞了,许小姐亦是素有才女之名,若当初不是为山贼所掳,你我此时早已结为夫妻也说不定。”
赵权依旧忍不住讥诮几句,“无事不登三宝殿,许小姐今日拜访东宫,绝非是想与孤再续前缘吧。”
许清音暗自撇嘴,面上还是温良如初,“民女确有一事相求,恳请殿下为家父洗清冤屈!”
此话在赵权意料之中,他装作为难道,“许尚书此案非由孤主理,且正是孤此前误判导致旧案重提……现今,孤实在是不好插手,许小姐,此事恕孤无能为力。”
“太子殿下,家父年岁已高,恐再难以禁受牢狱之灾,皇上命人彻查贪污一事已一月有余,久未定罪,这明显就是一桩错案啊!”
许清音句句铿锵有力,面色坚毅决绝,“若是大理寺和刑部那些人对父亲屈打成招,到时候才是真的伤了忠臣良将的心!”
“许小姐先冷静,孤可能要先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赵权眼含忧虑,心中却是恶意难平,“十天前,许尚书贪污受贿一事证据确凿,其伙同党羽所作所为之事早已板上钉钉,皇上吩咐莫要让人知晓,并命他等人于今日亥时狱中服毒自尽……”
赵权停顿了一下,沉重道,“许小姐,节哀。”
轰隆隆——
一阵闷雷乍响,紧接着风云变幻,闪电突兀而至,分明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闻言,许清音仿如被抽干了力气,再也没了支撑。
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凄凉,猝然跌倒在地,表情麻木,清亮的眸子逐渐灰暗,滚出一颗颗泪来……
赵权吩咐几个婢女扶起许清音,顾全其体面,“先送许小姐去偏殿歇息,雨停了再送她回府。”
“不,我能走,我现在要回家……”
许清音抬手拭去泪水,眼眶腥红,“多谢、多谢太子殿下告知,民女有事先行告辞。”
“许小姐路上小心,孤腿脚不便,就不送了。”
赵权又假心假意的安慰几句,直至许清音离开才微微勾唇一笑。
果然,只要看着仇人不顺心的模样,他就顺心许多了。
躲在房梁上的元沥利落着地,紧抿双唇,似是不忍心。
赵权敏锐察觉到属下的情绪,问,“怎么,舍不得?”
“没有。”萧元沥闷声回答。
他亲手收集许尚书等人贪污受贿的证据,亲手转交的信件,现在如果又因为看着对方家人伤心而面露不忍,岂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元沥,这事错不在你,是孤让你去做的,一切都由孤担着。”赵权敛了笑,轻声道,“若是仅仅因为罪臣家眷的求情与伤心便放过他,那么还有何律法可言?”
元沥:“属下明白,只是总觉得对不起许二小姐……”
赵权:……孤就不应该让你去绑架许清音。
“元沥,许清音的情郎本就是个懦弱无能的书生,家境贫寒又无甚功名,若是许清音与他成功私奔,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有情饮水饱吗?元沥,你只是阻止了一桩孽缘罢了。”
赵权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奈何元沥此刻成了死脑筋。
说了半天,他才回答一句,“殿下,我想我二哥了……”
赵权:……
“罢了罢了,元沥,许家一事你知我知,万万不可告诉他人,尤其是许涣亭。”
赵权一想到前世元沥的结果,也是十分头疼。培养了这么多年的一个孩子,转身就闯荡江湖音信全无了……
他道:“你先回相府休息会儿吧,就当陪陪家人,若以后还想来孤手下做事,随时都可。”
“是。”元沥作揖告退,精神萎靡不振,抱着他的剑走出了东宫。
风雨如晦,殿中琉璃盏灯火跳动,烛光明灭间,只有赵权幽黑眼睛里阴鸷目光不变。
大雨倾盆而下,他透窗户,看见了任雨打风吹的鸟雀。
深夜子时,宫门驶出一辆辆牛车,草席裹尸,伴着毛毛细雨,没入凄惨的黑夜。
次日,牵扯到许德行一案的犯罪官员按所犯程度从轻到重依次革职下狱,抄家流放。
而许府女眷因着齐王赵极等人求情,暂时性的被保了下来,只等许涣亭带来捷报赎罪。
三天后,萧元沥递了辞呈,带着一剑一马,从此离京,赵权亲自送行。
护卫队的人与元沥最后在宜芳院里办了场送别宴,散宴后,往南往北,再未同行。
这一天,元沥过了十九岁生辰。
赵权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离开,直至人影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