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年漪走了。
在萧瑟的秋天,孤叶飘零,仅仅几人送行。
河畔垂下的条条绿柳也染上金黄,彼时夕阳欲颓。
赵权坐在马车里没出去。
萧年漪追求了二十多年热闹,昔年高朋满座,一掷千金,风光无限。
而此刻,来送萧年漪的只有他们几个酒肉朋友还有亲弟弟元沥。
“萧兄,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啊!我们还等着给你接风呢!”刘秋云对萧年漪很是不舍,又自知劝不动他,只能惋惜,抱着人家痛哭流涕。
张鹤白拍拍两人的背,冷静安慰。
而元沥堪称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自己一身功夫全给自家亲哥。
萧年漪无奈挤出一丝笑,“大家放心,我又不是冲在前锋,再说,战死沙场,怎么不算诠我一番心志?”
“对对对,萧兄若是立了大功,咱们“三大纨绔”必定再度名盛于京!”
刘秋云顿时咧嘴挤出一抹笑,畅想那幅美好画面,越说越激动,仿佛就在眼前。
元沥抹了把眼角的泪,语气难掩哽咽,“二哥,你一定要小心,军营不比家里,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爹嘴硬心软,知道你参军后暗地里打点了不少事……”
萧丞相作为百官之首,又深居官场,多是别人求他,如今却为了自己的纨绔儿子,放低身份去安排这么些琐事……
萧年漪愧疚难当,暗自握紧拳头,似下了某种决心。
几人一一告别,离人终将远征。
主力军队早已离京数日,萧年漪因着身份尊贵,得了特权,这才可以单独留下与亲朋好友告别。
黄昏,万物湮没在暖光之中,风静静的抚过柳梢,摇曳出一片涟漪。
离去的马儿再度飞奔而来,刘秋云疑惑的和元沥一起大眼瞪小眼。
停在河畔的马车拉开半扇车帷,枣红马悠闲的饮水吃草,细碎金光落入车中,同锦衣公子扑个满怀。
与窗外满世界的暖意相异,那人面容冰冷,垂眸摩挲手中拐杖,半边身子隐藏在黑暗角落里。
萧年漪下马,缓步走近,“我想,我应该和你说声再见。”
“我很高兴你能来送我,小权,与你相识一场,我萧年漪此生无憾。”
他假装恣意依旧,笑容灿烂,“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我们分开,你会折一枝杨柳赠予我,希望他日平安顺遂,归来无恙……”
萧年漪一个人说了很多,赵权没回答,也没打断,任由他自说自话。
几十年前的往事,他真的记不清。也许二十多岁的时候,赵权真的会感动一下,顺便原谅萧年漪,从此一拍两散,桥归桥路归路。
可惜,以前那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他全忘了。
现在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义?像他拦不住一个上赶着送死的人,萧年漪也打动不了一个毫无感情的人。
萧年漪怎么可能知道,他死了之后对赵权造成了多少影响。
萧丞相痛失爱子,乞骸骨后闭门不见客,强制让萧家人同东宫疏远。
而同萧丞相走得近的太傅转头选择支持齐王,明明赵权登基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终不过是因为赵权是个断袖,而这个断袖又恰好引发萧年漪之死罢了。
“你若真的是为了孤好,就该待在京城别乱跑。”
赵权终于开口,言语仍旧刺耳,“明明都要成婚了,却抛下未婚妻一走了之,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我,真当孤好糊弄?”
“平白地,负了人家姑娘,又恶心了孤。”
赵权扫他一眼,淡然道,“萧年漪,你不觉得恶心虚伪吗?”
“不,不是。”萧年漪连声反驳,“我从没想过要让你不痛快,我只是想帮你……”
“闭嘴,收起你那套为别人好的说辞。”赵权低声呵斥。
萧年漪怔住,猛然对上一道阴鸷的目光。
那人明显已是厌恶至极。
赵权道:“从前种种,无异于孤一时兴起,你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他太明白萧年漪了,以至于对方的言行举止他都可以预测。
他不需要绊脚石。
于是他说,萧年漪,你滚吧。
不加任何修饰,表达最直接的情绪。
“小权……”萧年漪难掩难堪之色,踉跄着后退几步,好半天也辩驳不了什么,终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透过帘间缝隙,瞧见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赵权面无表情。
他忘了太多,也记了很多事。
现下,何必纠结于过去的东西,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十月秋雨总是稀稀疏疏的,赵权眺望远方,那是军队离京的方向。
元沥和刘秋云藏在马车后,鬼鬼祟祟的探出脑袋,然后默契的没有说一个字儿。
“元沥,起程回宫。”
车内传出压抑的男声,偷偷摸摸的两人顿时一惊,眼珠子一转,刘秋云抛下元沥火速奔向自家马车。
元沥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只有对自己躲藏技术不过关的懊恼,他许久才闷闷出声,“主子,你真的不想理二哥了吗?”
赵权合上眼,如同没听见般,靠在软枕上小憩。元沥只得止住好奇心,老老实实去驾车。
马车驶过旧辙,车轮沾上新泥,留下身后一地夕阳,无需再等多久,就又迎来新一轮朝阳。
接下来的日子是充满灰暗和鲜血的,赵权的计划很成功,前世潜藏的贪官污吏多半被押入狱中,他亲自参与审讯,撬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同时,原本安排去江南一带监工修堤的官员也送来了喜讯。
利用记忆中的正确方案,赵权又拉拢了一批大臣加入了太子党。
没了前世萧相和太傅的阻拦,赵权一路走来顺利不少。
唯一不顺心的,只有他的“好皇弟”齐王回京述职一事。
按理说,齐王回京需在拜见皇帝之后再拜见储君,但是,齐王却未来拜见他,如此有违礼法之事太过明目张胆,绝对少不了皇帝在背后的默许。
果然,当天下午宫里便传来消息,说是皇帝体谅齐王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的参拜,允许他在府中休养。
好一出父子情深,好一份君恩似海。
赵权拈起一枚黑子,缓缓放在棋盘上,幽黑的眸子如古井无波,喉中却尝到了一丝腥甜。
次日朝会,赵权见到那阔别已久的皇弟。
齐王赵极老神在在地站在赵权右后方,手里摩挲着腕间的佛珠,仿佛丝毫不在意这是早朝。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小全子高声宣唱,皇帝混浊的老眼扫过堂下,疲倦的打了个哈欠,甩了甩袖子准备起身。
“皇上,臣蔺鉴有本要奏!”谏议大夫蔺鉴持着牙笏,轻扬绯色官服站了出来。
皇帝理了理龙袍,淡淡道,“哦,蔺鉴,你有何事要奏?”
“臣谨奏,户部尚书许德行在职其间,江南税收连年增长,国库账本上却与实际税收有所出入,经臣等核察,已确认其存有贪污受贿之疑,望皇上明察!”
蔺鉴之语掷地有声,引得不少官员频频侧目,亦有不少躲在一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被点名的许尚书脸色发黑,抱着牙笏踉踉跄跄的出了列,慌忙跪下道,“恳请皇上明察!臣为官二十载,一心为民,不说有功于民,但也无亏于德,臣怎么敢贪国税!求皇上明察!”
皇帝拈着龙须,眯着眼睛,扫向堂下众人,道,“蔺鉴,你可知当初太子与刘御史亲手断的案,判的许德行清白无罪?”
蔺鉴作揖,不卑不亢道,“回皇上,臣知晓,此案臣曾亲自协助太子殿下与刘御史调查,臣以为,一次误判并不能证明疑犯无错,况且,一国之税乃是一国之根本,应当予以严察。”
“好,很好!”皇帝满意的拍了拍手,指着蔺鉴对赵权说,“不愧是朕任命的谏官,太子,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赵权恭敬回答,“回皇上,臣以为蔺大人说的在理,应当重新彻查此案,还世间一个公道。”
皇帝:“嗯,理应如此,但先前朕派你与刘御史查案,却又引来此事,便罚你二人三月俸禄以作警示,希望你们此次带罪立功,不负所托。”
赵权:“谢皇上隆恩。”
皇帝吩咐完,又看着面如死灰的许尚书,“许德行,此事若是假的,朕自会给你一个清白,若是真的……你便祈祷你儿子能够收复失地立下大功,为你求一块免死金牌吧!”
“臣、臣冤枉啊!求皇上明察!求皇上明察!”许尚书喃喃自语,被侍卫拖下去时早已面若金纸,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久未发言的齐王赵极快速站了出来,朝高堂上躬身行礼道。
“老四,你有什么要说的?”皇帝放轻了声音,换了副慈祥的表情。
赵极道:“儿臣以为,许德行之子许涣亭领兵在外,若朝廷冒然调查他的家人,恐会寒了边关将领的心,到时候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皇帝问:“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禀父皇,儿臣以为,许尚书为官多年,且年岁已高,应当先停职禁足,等许涣亭凯旋之后再调查……”赵极微笑回答。
“不可!”此时又一位官员站了出来,正是刚被罚了俸禄的刘御史,他行礼道,“禀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妥,贪污受贿乃作为人臣之大忌,许德行入朝多年,又怎会不知?若仅因其子为国出征便轻易揭过,又怎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皇上,为国尽忠乃为臣之本,莫要因此寒了忠臣的心呐!”
“刘御史,此案曾是你与太子亲手查办,现今蔺大人再度提起,是不是要说说你的忠心?”赵极讥讽道,并意味深长的看了赵权一眼。
“齐王此言差矣,老臣自是不敢有违皇命,若要轻易放过贪污之吏,岂不是让皇上的天下腐败横生,百姓民不聊生!”
刘御史持笏朝上位恭敬一拜,叩首道,“请皇上严察此事,还百姓一个公道!”
“哼!”赵极恶狠狠地咬牙,甩开衣袖退回原位。
皇帝看了半天乐子,才懒懒开口,“行了,蔺鉴,此案由你与刘御史协同处理,太子就好好养伤吧,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片信任。”
众臣:“臣等遵旨!”
“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