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淮城便醒了。

夜归九推开窗，晨风灌进来，还带着些许清冽。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见街上各路人马正往城外方向去，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上官翎月从里间出来，已换了一身劲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起，干净利落。

“走吧。”她说。

两人下了楼，与白秋林和穆兰赋在客栈门口会合，跟着人流往城外去。出了城门，是一条宽阔的官道。

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座石牌坊，上刻“千云宗”三字，笔意苍劲。牌坊下站着十几个千云宗弟子，正在查验各派的令牌。

洛辰阁四人收剑落地，穆兰赋将昨日刘汐送来的帖子递过去。

“里面禁空，无法御剑，需要徒步前往。”那弟子看了一眼，拱手放行。

过了牌坊，再往里走，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木也密了起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石坪铺展开来，足可容纳数千人。石坪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然模糊不清。

崖壁正中，有一道石门。石门紧闭，门上刻着一朵奇异的五瓣花。

各路人马已在石坪上聚集，粗略看去，怕有上千人。洛辰阁四人站在石坪左侧，赤影宫的人立于角落。千机门的人站在稍远处，沈素心一身藕色长衫，正与身边的沈砚低声交流。霜凝门只来了寥寥数人，安安静静的站在最后面。

紫暮山庄的人也到了。玉靖安一身玄色长袍，他身后站着玉清凛，小姑娘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好奇地四处张望。

何肖站在石坪正前方的高台上，身边是刘汐和几位千云宗长老。

温昭柏还没出现。

“这温昭柏好大的架子。‘’

等了一阵，石坪上的人渐渐有些不耐烦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大声抱怨，还有人干脆席地而坐，掏出干粮吃了起来。

白秋林皱着眉，低声说道：“温昭柏还没到吗？”

“迟早要出现的，他可是今天的主角。”上官翎月抬眼望向崖壁上的石门，越是这种时候，越急不得。

就在这时，石坪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个年轻人从石坪尽头走过来。他穿着千云宗弟子常见的青白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俊，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是温昭柏。

石坪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期待。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到石门前面，站定。

何肖上前一步，声音传遍整个石坪：“诸位远道而来，千云宗有失远迎。今日召集各位，是为开启琼华老祖修炼之地。”

石坪上又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温昭柏转过身，面对众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夜归九脸上停了极短一瞬。夜归九微微颔首，温昭柏便收回目光，转向石门。

“诸位，”温昭柏开口，声音出奇地清晰，“我是温昭柏，亦是大家口中的天玦。”

石坪上彻底安静了。

“五块天玦碎片，本就是一体。数百年前，琼华老祖打造出天玦，作为此地的钥匙。”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道青白色的光从他掌心亮起，起初只是一点，渐渐扩散，凝成一朵五瓣花的形状。那花缓缓旋转，花瓣上流转着繁复的符文，与崖壁石门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将掌心那朵光花按在石门上。

轰——

一声闷响，仿佛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石门上的符文一道道亮起，青白色的光沿着刻痕蔓延，整面崖壁都在发光。碎石从崖顶簌簌落下，有人惊呼着后退，却发现石门纹丝不动。

“打不开？什么情况！”

温昭柏眉头微皱，调动全身灵力凝聚掌心。

石门上那朵五瓣花刻痕终于开始转动，一圈，两圈，三圈……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幽深的洞穴。

一股带着岁月气息的风从洞中吹出来，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那风里似有草木的清香，也有腐朽的味道。

石坪上所有人都盯着那道缓缓打开的门。门后，是琼华老祖的修炼之地，这个千百年来无人踏足的地方。传言那里有琼华老祖毕生的传承，有无数修真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没有人不想一探究竟。

石坪上的人蠢蠢欲动，有人已经往前迈了步子，又被身边的人拽住。

温昭柏站在洞口，没有让开。

何肖上前一步，站在温昭柏身侧，目光扫过众人：“千云宗今日开此门，不为私利，只为天下同道。进去之后，其中传承宝物，各凭本事，各安天命，千云宗概不负责。”

这话说得直白，石坪上的人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了。

刘汐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朗声道：“入洞者，需在此留名。洞中所得，归个人所有，千云宗不取分毫。但，不得在洞中争斗。违者，千云宗必追究到底。”

石坪上又安静了一瞬。

“争斗”二字，在这些修真者人耳中，向来是最敏感的字眼。可千云宗的态度摆在这里，你要争，出去争。在洞中动手，便是与千云宗为敌。

“我先进去探路。”

说话的是温昭柏。他转身踏入洞中，掌心亮着青白色的光，将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石坪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跟了上去。

“等等吧。”夜归九站在原地没动。上官翎月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动。两人看着人群陆陆续续往洞口涌去，这些人皆是两眼放光，早已迫不及待。不过也有人犹豫不决，还在观望。

“小阎，你倒是等得住。”白秋林自己做事雷厉风行，若不是见阎钰没动，她早已跟了上去。

穆兰赋听罢笑了：“皇甫师妹不也是，她们夫妻俩一个性子。”

上官翎月轻笑着点头：“让他们替我们探路，也好。”她是因为对这传承宝物不感兴趣，所以不紧不慢。

因为夜归九要来，她怕有什么变故，所以才跟着。而且，她也好奇，人界修真者，究竟对天界了解到什么程度。

白秋林扭头看向洞口，却皱起了眉头：“这洞……有古怪。”

“什么古怪？”上官翎月疑惑，她怎么没感觉到，阿九似乎也没有反应。

“说不上来。”白秋林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一会小心些。”

夜归九看了看洞口。这毕竟是琼华老祖的修炼之地，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可错过今日，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走吧。”

见人群都进去的差不多了，夜归九终于开口，迈步往洞口走去。

上官翎月跟在他身侧，手中的青霜剑在鞘中轻轻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夜归九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青霜剑似乎并不是在示警，而是有些兴奋。不过，不论里面有什么，她都有把握能护大家的安全。

四人走到洞口，刘汐手里捧着那卷帛书，见他们过来，递上笔。

“请留名。”

夜归九接过笔，在帛书上写下“阎钰”二字。上官翎月接过笔，写下“皇甫寄雪”。白秋林和穆兰赋也各自留了名。

刘汐收了帛书，低声说了一句：“温昭柏说，让你小心。”

夜归九脚步一顿，随即点了点头，踏入洞中。

洞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洞壁上偶尔亮起的符文提供些许光亮。通道内碎石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

走了一阵，洞道忽然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穹顶高耸，看不到顶。石室四壁刻满了壁画，有人物山川，飞禽走兽，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

温昭柏站在石柱前，抬头望着柱身上的文字，一动不动。

夜归九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看。那些文字不是现在的字体，有些古奥，他认不全。

“写的什么？”

“是琼华老祖的生平。”温昭柏说，“她从何处来，去过哪些地方，最后在此飞升。”

“有没有说她是如何飞升的？”

温昭柏摇了摇头。

石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各路人马都涌了进来。有人围着壁画看，有人蹲在地上摸索，有人试图撬开石壁上的暗格，还有人干脆盘腿坐下，闭目感应什么。

上官翎月望着那些古奥的文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上官翎月也如其他人一般，在周围寻找着。

很快，依据青霜剑的指引，她在石室角落里，发现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字。

“昭明。”上官翎月唤夜归九。

夜归九回过神，走过去凑近看向那行字。他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那几个字：

“非天玦，入此门者，死。”

夜归九心头一跳，扭头看上官翎月。上官翎月点点头，刚要去寻温昭柏，就发现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身边。

温昭柏看清那行字以后，目光一凝。

“只有你能进。”夜归九传音说道。

温昭柏迈步走过来，他站在门前，掌心的光花重新亮起。那朵五瓣花缓缓旋转，光芒越来越盛，将整扇小门都笼罩在青白色的光里。

门，缓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