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白衣胜雪，颀长身影立于门扉光前。清淡的嗓音吐出那熟悉的四个字，话音好似有一瞬间的停顿，却眨眼便消失，像是人的错觉。

光影错落间，那垂下的右手中忽地出现一柄长剑，剑身若银月，剑意凛然不可退。

“我名复山雪，天一剑宗第一百五十二代宗主，天一剑传人。”

“你既知天一剑宗之名，便该知道，在剑之一道上，这世上千百宗门加起来，也难望天一之项背。”

复山雪抬眸，好似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轻狂，声音依旧平淡，却又仿佛浸了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姜朝，你可愿尊我为师，学我天一至高剑道？”

四周喧嚣似乎在一瞬间全然褪去，万籁俱静。时光与万物同时落到那白衣之上，一人一剑，肩顶万丈光辉。

姜朝声音冷淡而直接：“不愿。”

“......为什么？”

“我要挣灵石，没空再去学剑。”

“你尊我为师，我给你灵石，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复山雪收起手中天一剑：“你剑之一道天赋很好，有资格习我天一剑法。”

姜朝直接扔了酒坛子朝外面走去：“比起挣灵石，我觉得还是认个师尊更麻烦。”

“简简单单不好吗？何必多增那许多身份情感的负担。复公子，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灵石买卖，买卖既定，你走我亦走，此生怕是难再见。”

“你若真想找个徒弟，那真是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

姜朝站在门外，眼眸不知落在何处。身影落在天光里，像是坠入了不知名的时空。

隔着时空，复山雪望着她的背影，眸光轻轻闪烁。

片刻后，他抬脚径直走出了门外，走到了姜朝眼前。

在姜朝目光下，他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长剑。

最后一丝天光落下，黑夜笼罩，唯有他与明月当空。

下一瞬，他纵身跃起，身姿飘渺若仙，脚尖轻飘飘点在黛瓦屋檐之上，背后月光皎洁。

满树梨花落，三月春香浓。

姜朝望向他。

屋檐上，他垂眸望着手中长剑，似是望着久未相见的故人，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剑柄轻巧地于身前身后挽了两个剑花。

而后身体整个下仰，风声没了。

他长袖鼓动，横剑向前，脚尖倏地点在翘起的檐角之上，剑鸣声阵阵，身姿如玉。

劈、砍、斩、弓步刺剑，虚步出剑，月影映亮白身，长袖带动长剑，长剑跳出一首惊为天人的剑舞。

丹凤眼眸轻狂而肆意，眉尾痣在空中划出一道潇洒的光。

姜心白几人都走出了门。

良久，复山雪纵身落到姜朝面前，挥手落下一堆灵石：

“我再要一百坛三月春。”

·

翌日，没等一众参赛弟子在比试台上大展身手，一则信息率先轰炸了整个天一城：

“大比规则变啦！”

“大比第一场第二轮，原本是由第一轮胜出的前五十名抽签交叉对战，决出最后的胜者，这样的比赛方式最为公平，因而沿用了数百年。”

“而就在今日，宗盟向天下宣布，第二轮比赛规则由原先的一对一交叉对战，改为挑战赛，即是排名靠后的弟子可任意选择排名靠前的弟子进行挑战。”

“若排名靠后的弟子胜出，则可以继承排名靠前的弟子的所有积分，如此循环比赛。五日之后，由现持有积分多少排名，为宗门定高低。”

“第二场竟然变成了挑战赛！”文尚惊讶出声，急忙收回长剑，他号称百晓生，在此之前竟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风声。

姜心白面色不变，眼中却不由现出几分忧虑之色：“宗门大比这般隆重的事情，宗盟竟然真的会改变规则。”

“而且他们的奖励还提高这般多，甚至于可以与三大古宗平起平坐，若真是能享宗盟理事之尊，是不是也可以共享灵矿资源？”

“宗盟这般做，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针对我们？”

姜朝眼神稍暗了几分，却道：“不论如何，我们的目标是灵石，是提升落云宗的地位。既然他们下了网，我们为何不能借此上岸？到了船上，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大师兄！”就在此时，越南回率领一众弟子走了进来，手中都端着丰美的菜肴，在场修行之人都能感受到四溢的灵力。

“快来吃饭！这可是我特别预制的灵肴，保管让你们吃得□□！”

他们是昨日到的，虽说他们没有参赛名额，但宗门大比也是修仙界难得一见的盛事，大多宗门弟子都会来此观摩。同时也照顾姜朝几人的饮食，让他们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修炼。

桌前几人立即起身，各自接过饭菜。八菜一汤加上十碗米饭，并不丰盛，对落云宗这一末流低级小宗来说，却也算是不错。

姜心白夹了一筷子青菜，刚咬了一口，就感觉有什么人在盯着他，猛一抬头，正对上越南回满满期待兴奋的脸。

“惊到了吧惊到了吧！大师兄是不是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都，内心感叹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菜肴，不仅色香味俱全，关键它还有灵力！灵力啊！”

看着他激动地神态，姜心白罕见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实话，如若吃过小师妹的三月面，再吃平常饭菜，便知何为云泥之别。

文尚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所幸越南回神经大条，并未发现几人的异常，一拍手，自信十足地招呼身后一群弟子回别院：“我们不要打扰他们用餐，都跟我回去吧，接下来每一天都要按照这个标准准备菜肴知道了吗，绝对让我们落云宗参赛弟子红光满面，在气质上就打败他们所有人！走！”

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小院，文尚满嘴饭菜咽下去后，彻底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姜心白轻咳两声，掩住喉咙里溢出来的笑，也噤了文尚的笑声，他轻手放下碗，严肃督促道：“这次的挑战赛是我们的机会。吃完饭各自去修炼，养精蓄锐，明日迎战。”

姜朝看着桌上的饭菜，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抬头向屋檐上看去。

几只鸟雀飞向高空，绿叶翻飞而落，穿过光线，果然看到那个坐在屋檐上的白衣人影。

复山雪坐在那里，一只腿伸展，一只腿屈起，像是展翅的大雁，又像是藏锋的雪剑，层层叠叠的白衣沿着腰线向上，又在凸起的锁骨处收紧。喉结滚动，薄薄的红唇无意识勾出一抹温和欢喜的笑。

他不知坐在那里看了多久。面上始终无甚表情，半分情感也不露。

可看到他的目光，姜朝却不由顿住了。

不知为何，虽说他在笑，姜朝突然感受到了旷古的孤独。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复山雪琥珀色眼瞳轻轻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姜朝倏地弯起了唇，眼眸弯弯，笑眯眯道：“师尊，下来与我们一同用饭怎么样？”

她可以看到他眸光的闪烁，也可以感受到那孤独的瞬间消寂无踪。

可她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眼中笑若善骗的狐，看着雪人自投罗网。

复山雪自屋檐一跃而下，雪白的身影落在饭桌前。

姜朝迅速起身，将一碗米饭塞到复山雪手里：“师尊，你吃。”

“……小师妹。”

一道声音响起，姜朝转头看去。

姜九遇和文尚嘴边放着一筷子菜将吃未吃，呆愣愣望着她，余光时不时瞥向复山雪，通体仙华不染一尘手中却端着一碗米饭的复山雪。

姜九遇艰难咽下嘴中的米饭，扯过姜朝小声问道：

“小师妹，你确定仙尊……会吃饭？”

文尚也跟着点了点头，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姜朝看看眼前两人，又看看桌前看似正常，实则捏着筷子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的大师兄和二师姐。最后望向看似站在那，实则心神双眼全都已经掉到一桌子菜上的复山雪。嘴中的笑差点没忍住，一本正经道：

“师兄，师姐。这位是我的师尊，他很喜欢我们的饭菜，想跟我们一起吃，可以吗？”

复山雪长袖掀起，向桌上丟了个储物袋，清声道：“这是饭钱。”

姜朝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师兄师姐，仙尊也是人，也要吃饭的。”

“不要惊讶了，再不吃我们饭菜真就凉了哈哈哈哈。”

“……小师妹，不得无理。”姜心白假意训斥两声，起身拱手道，“仙尊见谅，在下并非有意冒犯。”

说着又伸出手自己所坐的位置，“仙尊还请上坐，您是小师妹的师尊，自然也是我等前辈，今日着实是失礼，日后在下定会叮嘱师弟为仙尊备下饭菜。”

“不用，姜朝会给我准备。”复山雪端着米饭，抬脚坐到了姜朝身旁。

姜心白怔愣片刻，待姜朝给复山雪夹过一筷子菜，方才回神，再次坐回自己的位置，余光却时不时落到那二人身上。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他忽地开口道：

“日后大家同在院子中修炼，互相督促，为第二轮的团队比试培养默契。”

文尚：“知道啦。”

姜九遇：“好的。”

钟情依旧面无表情。姜朝头挨着复山雪，脸上带笑，不知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