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心白这一筑基便是两个时辰,小巷之中静寂无边,姜朝几人分立三侧,目光警惕看向四周。
黑夜静静流淌,明月当空升起,直到第三道打更声响,汹涌的灵力方才渐渐息止。
落云宗驻地,院落当中。
姜心白四人围坐在树下石桌上,刚要开口说话,就听院墙外侧倏地传来一声轻响。
几人猛地转头,警惕地握紧手中灵宝。
姜朝食指在唇间竖起,黑眸从几人身上流转一圈,转到那三米高的砖砌院墙上,脚步无声移动。
就在下一刻,一道艳丽白影突地越过白墙,翻转落地,露出那张国色天姿的面容。
“二师姐?!”姜朝目光中的凌厉迅速褪去,眼底笑意涌现,“你怎么翻墙进来啊?”
看到院中几人,钟情好似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快步走来问道:“你们可有遇到外人袭击?”
姜朝跟着走过来,先是摇了摇头,继而严肃起来道:“不曾。二师姐,你遇到了什么?”
姜心白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钟情眉心罕见皱了起来:“我并未和任何人交手。等我到天一街的时候,只看到一群人被打的从天而落,半条街都是哀嚎声。”
“没有一个人死亡,也没有人能离开。”
“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一条街,仅仅那条长街,都是令人颤抖的剑意。”
文尚双眼蓦然睁大:“剑意?!剑意覆盖整条街,那得是什么等级?元婴?化神?还是……仙人?!”
少顷,他忽地反应过来,当今修仙界,等级最高者,也不过是元婴后期的碧水宗宗主。
自仙门大战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元婴以上的修士!
姜九遇双目中的崇拜都要溢出来。
姜心白却察觉出那背后隐含的危机:“这人一剑斥退众修士,目的是什么?”
“他不惜得罪满城修士,也要帮我们,为了什么?”
“落云宗已成众矢之的。”姜朝倏地开口,肃声道,
“天一城中,万众修士瞩目之下,炼血宗还敢明目张胆地对落云宗出手,如今落云宗声名鹊起,又没有依靠三大古宗,难保其他宗门没有此想法。灭了落云宗,就少一个强有力地竞争对手,他们何乐而不为?”
“落云宗终究是根基不稳。”姜心白接着话音道。
姜朝道:“我们根基不稳,也可以找根基稳的。”
姜心白目光落到她身上,脸上浮现一抹欣慰笑意:“小师妹所说不错。”
“文师弟。”
文尚立即应声,亮晶晶地双眼满是要干大事的激动:“在呢,大师兄想让我做什么?”
姜心白道:“昨晚,在灵源殿层层防备守护的天一城中,参赛弟子却受到了追杀。你去跟袁殿主传个话,也去跟你那些相熟好友诉诉苦。”
文尚登时明白过来,脸上笑意更盛。
几人谈话这段时间里,天边晨曦渐渐显露,大比第二天正式到来。
今日落云宗几人依旧以超然实力胜了对方,然而有了昨日的心理准备,今日观众并未有什么激动。
只是在万物阁的赌桌上,压落云宗为大比第四名的灵石渐渐多了起来,当然魁首之位上,依旧只有姜朝那些灵石。
昨日灰沧月以一己之力挑了十座比试台,率先进入第一场第二轮。
今日陆星河与苏婴婴等人也不再闲散玩乐,一路战进了第二轮。
除却这些之外,今日大比还发生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灵源殿竟派人将驻地周围方圆十里都守住了。
袁殿主强调,各宗不允许私斗,如若发现,则敕令退出大比。
“有了灵源殿下令,其他宗门都会忌惮几分。”
傍晚,大比结束,落云宗几人走在回宗路上,两旁古楼屹立,人群川流不息。
姜朝道:“即便如此,我们也需尽快进入第二场。”
“小师妹的意思是,他们会在比赛上做文章?”姜心白将五枚铜钱递给摊主,接过油纸包的桃花糕栗子糕刚要递给姜朝,一扭头发现姜朝手里已经有了两大包糕点。拿着糕点的手在半空中一顿,他转头看向冷着脸的钟情,抬手塞到了她怀里,随后立即向前走了两步接着道,
“不过也是,无论是之前的天元丹还是后面的符箓亦或是大比上我们几人实力的暴露,任意一件事都足以令世人震惊,也的确打了三大古宗的脸。”
“师兄。”姜朝咽下嘴里的桃花糕,快走两步到了姜心白身旁,双眼亮晶晶地问道,
“你们之前为什么要隐藏实力啊?”
姜心白还没开口,后面文尚和姜九遇揽着肩走了过来,文尚道:
“谁说我们隐藏实力,只不过因为从前接的任务都是去帮凡人处理琐事,从未在修仙界出过手而已。”
“更何况,他们三大古宗的人灵宝用之不竭,功法也比我们的等级要高,不用考虑灵石,也不用担心灵力耗尽无法补充。这样比下来,我们自然有更多束缚。”
“这样吗?”姜朝眸中划过一丝疑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场宗门大比,看似是十年难遇的仙人盛会,实则底下波云诡谲,诡异十足。
“小师妹!”
一声清喝忽地打断她的深思,姜九遇笑嘻嘻递过来一串糖葫芦。
“谢谢三师兄。”姜朝愣了一下,笑着伸手接过,她咬了一口,含着红彤彤的山楂果道,
“今天晚饭我们吃面吧,我给你们做。”
“小师妹,你真的不需要师兄帮你吗?”吱呀一声响,姜九遇推开院门,几人抬脚朝内走去。
“不用。”姜朝话音刚落,突地发觉姜九遇一动不动,双目怔怔地看着前方。
姜朝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觉双眼好似被光笼罩了一瞬。
夕阳余晖从侧边撒来,金色光线穿过深绿的梨树叶,照亮了黛瓦飞檐,楼阁烟火,不顾一切地笼罩整片天。
可到了那梨树枝下,就连光都收敛了气息,乖乖地附在那白衣人影乌发肩背。金光携长眉入鬓,映亮那双好似浮光掠山巅雪的眸,那般沉稳,那般明净。
恍然间,好似天人仙客坠了凡间。
门口五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少顷,似是看到来人,他抬脚向这边走来,光随他影动,由远及近,吹来一股清冽的山雪气息。
直到停在姜朝的面前,淡淡目光从相伴归来的几人身上一一掠过,他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可不知为何,被他看到,就好像穿梭了时光,被亘古久远的神明触及一样,令人心生惶恐,望而却步。
“……仙尊。”
少顷,姜心白拱手行了一礼,恭声道,“您和小师妹详谈,我等先行告退。”说完看了姜朝一眼,抬脚快步朝房中走去。
文尚拽着扒在他身上的姜九遇,紧跟上姜心白,偏着身远远绕过复山雪,朝房内窜去:“小师妹,我们先走了啊,你跟你师尊好好相处。”
钟情早在进门后,就一刻不停地回房换衣裙了。
不消片刻,院中再次恢复了寂静,唯有夕阳仍在。
“喂。”一道清声驱除了无边寂寥,梨花满落,虫鸣声回荡。
“复山雪?”
“师尊!别发呆了,人都走了。”
姜朝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一把将手中一堆糕点塞到他怀里,扭头朝厨房走去,
“走吧,今天是三月春最后一个步骤。半个时辰后,你就能喝上酒了。”
复山雪低头看了眼手中糕点,眸色涌动,如影般跟随姜朝走到厨房门口,目光穿透四面射来的天光,看向那抹忙碌的身影。
“复山雪。”
“姜朝。”
两道声音同时落在四方空间里,在光中纠缠着回响。
姜朝回头先是一愣继而一笑,将手中抱着的酒坛放到桌子上,紧接着就听到对方那道宛若昆山玉碎般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你先说。”
天光之下,复山雪长睫落下一片暗影,遮住了那清冷眼眸,眉尾鼻尖那两颗小痣犹如雪中红莲般,别样的温柔。
姜朝眉梢轻轻一扬,唇间却无意识泄出了笑声,道:
“师尊,这坛酒我送你怎么样?”
复山雪:“……好。”
姜朝面上的笑更盛了,热情而炽烈。她倒了一碗酒,眼眸望着,遥遥递给他。
复山雪缓步走近,在姜朝视线内,接过那碗名唤三月春的酒,紧接着一饮而尽。
姜朝再次给他倒了一碗,复山雪再次一饮而尽。
无论姜朝给他倒了多少,他都来者不拒。
夕阳落进了云的怀里,昏暗天光携着婆娑树影探进了方窗。厨房内,酒味经久不散,于盛夏之夜,重开三月春光。
直到那坛酒见了底,再也没有酒液能倒出来,姜朝手撑着脸坐在桌案一侧,眯笑着眼睛看向对面的人:
“师尊?”
复山雪撩起长睫望向他,琥珀色眼眸浸透了酒,迷离中泄出一丝肆意的暗光。
“师尊,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姜朝笑望着他道:
“你可不可以帮我将几本功法转送给我师兄师姐?”
“由我转送?”复山雪声音带有几分疑惑,“为什么?”
姜朝低头避开了他目光,抱着空酒坛:“不为什么。”
“你不想让你师兄师姐知道是你在帮他们。”复山雪肯定道。
“就不能是因为我想藏拙吗?那些功法等级可是很高的。”姜朝语气轻快道。
“不是。”复山雪没留一丝余地,
“你不是会藏拙的人。若真如你所说,丹药、符箓,这些都不会现世。”
“你在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
“复山雪。”姜朝眸中露出一抹烦躁,谁能想到这人灌醉了是这模样,早知道就不灌了,清醒的时候好歹是个不会多管闲事的呆子。
姜朝直截了当道:“你帮吗?”
这话声落下,室内倏地陷入寂静。
酒香在二人之间勾勾缠缠不愿散。
良久,复山雪终于开口:“姜朝,既然外人皆以为我是你师尊,今日不如就将这个名头坐实。”
姜朝眼眸一暗:“复山雪,你什么意思?”
“你既知三月春,知《三月初春祭剑游》,那应该也听过……天一剑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