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姜朝望着不远处的人,不自觉唤出了声。
是她的声音,也是那抹即将消散的灵魂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姜朝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抬眼仔细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一位中年男子,墨绿衣袍,白玉发簪,站在潋滟盛开的海棠花下,院落内布满了花草灵药,他置身其中,竟没有丝毫违和,反倒多出几分闲适随性的儒雅风流,举手投足之间,依稀可见往日风华。
他精挑细选从花丛中折下一枝海棠,缓步朝她走来。
那一刻,不知是长年累月的肌肉记忆,还是被他眸中的亲切所迷醉,姜朝竟没有动弹,任由那花落在了她的鬓角。
姜尚远插完花,向后退了半步欣赏了半天,含笑满意道:“不愧是我女儿,远胜闭月羞花之容,怪不得连那一丹封神的夜主大人都抢着要收我家闺女当徒弟。”
姜朝:“………………”
看出姜朝脸上的无奈,姜尚远脸上笑意更深了,伸出手捏了捏姜朝的脸颊,不知从哪又掏出一个青梨:“昭昭,你还喜欢吃梨吗?”
姜朝目光落在递到眼前的青梨上,那梨子明显是刚洗过的,上面还沾着明亮的水珠。
“喜欢。”这是原主的声音。
姜朝顿了顿,方才伸出手接过,抬眸露出一抹笑颜:“喜欢。”
姜心白面带慈祥地看着姜朝吃梨,片刻后忽地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上前直接了当道:“师父,大长老是叛徒,已经被小师妹抓了。”
姜尚远仍旧望着姜朝,眸光深邃又温柔。
待姜朝抬眼看向他之前,他率先收回了目光,转身向屋内走去:“都进来说话,小白和小九注意一点,弄伤了叶子就留下来打扫完院子再走。”
“又是这招,师父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啊,找人给你打扫院子还这么多借口的。”姜九遇小声嘟囔着,三步并作两步踩着一地落叶跟着进了屋子。
姜朝伸手摸了摸鬓边的海棠花,稍缓片刻,方才踏步走进。
屋内,几人落座在窗边的檀木桌案前。
刚刚尚在抱怨,可进了屋子后,姜九遇便熟练地开始温杯分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雾缭绕在他精致眉眼间,竟有了几分浊世佳公子的神韵。
“小九泡茶的水平可与你师尊我一较高下了。”姜尚远品了杯茶,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姜九遇顿时傲娇地哼了一声。
姜尚远好笑地摇了摇头,饮尽了杯中茶水,转头温和的目光落到姜朝身上:
“昭昭,你为何想去参加宗门大比呢?大比凶险,你便在宗门等着师兄师姐回来,不好吗?”
姜心白与姜九遇也一齐看向姜朝。
“不好。”姜朝放下手中的青瓷杯,迎向对面三双带着担忧和温情的目光,想了想,还是废口舌解释道,
“宗门大比天骄如云,台下人永远是局外人,只有亲自入场,才算是踏进了这修仙大道中。”
“况且,爹爹,此次大比奖励乃是天一城灵脉开采权,你难道不想要吗?我倒是想去争一争。”
姜尚远宠溺一笑:“好,那就去吧。”
“要是累了不想比了不想争了就回来,爹爹永远在家里等你。”
“师父!”姜心白眉心紧皱,“大比中危险重重,怎么能让小师妹去呢?!”
姜朝也有些疑惑,没想到这人竟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姜尚远已盘腿坐好,阖上了眼眸,只道:“小白小九,记得去给我扫完院子再走。”
“不许用灵力,不许用符箓。”
姜九遇蔫巴巴道:“知道啦。”
姜心白还看着姜尚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起了身。
“爹爹,我也走了。”姜朝低声说完这句话,却并未得到什么回应。
她再度看了眼这世的父亲,随即转身跟着两位师兄朝外走去。
一只脚踏过门槛的时候,屋内那道温声忽地又响起:“昭昭,莫要忘了来路。”
姜朝脚步一顿,不由回头看去。
洞开的大门前,阳光倾射而下。
脑海中那抹虚弱的灵魂同样回头望去。
悲伤、痛苦与留恋同一时间自跳动的心脏传到四肢百骸,不知是原主的还是她的。
亦或者,从此刻开始,便是她们两个人的。
那虚弱的灵魂已经开始渐渐融进光里。
声音难以发出,唯有回忆汹涌而来。
她这一生见到爹爹的次数并不很多。
有人说是因为爹爹不知为何深受重伤,总是需要闭关疗伤,出关的时间很短。
这座院落是他为自己建的闭关地,自原主出生之日起,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可每次见到爹爹,她都能感受到那如山如海般的爱。
“夜渡。”那抹灵魂只剩零星,姜朝却仿佛自心灵听到了她最后的余声,有如黄钟大吕,震耳欲聋,“我能不能请你帮最后一个忙?”
姜朝脚步顿了顿,轻声道:“什么?”
脑海中那抹灵魂的声音已经很弱了。纵然她有青光在身,却也救不回已死之人。那抹灵魂的声音好似染了笑,也好似染了难言的悲,最后她道,“你可以替我爱他们吗?”
姜朝目光里倒映着姹紫嫣红,亭台楼阁。
前面姜九遇姜心白回头看来道:“小师妹,走了。”
姜朝回过神来,抬脚跨过门槛,缓步走出了这花团锦簇的院落。那一瞬间,金黄色的阳光落在她眼角眉梢,却照不透她漆黑的眸:
“……对不起,我不能。”
“你有很多人的喜欢,可我弟弟只有我一个,我也只剩他一个。”
“我会帮你复仇。”
那抹灵魂终究还是散了,融进了落云宗的每一处阳光里。
·
翌日一早,演武场比试台。
姜朝着一身黑色劲装,腰坠储物袋,头上天青色发带迎风飞扬,持剑立于石台中央,便好似泼墨挥就的野中寒梅,鲜活生动地绽放开来,背后殿宇楼阁青山绿树蓝天白云都成了陪衬。
混乱议论声中,姜朝抬剑直指:
“文师兄,姜朝请战。”
虽说爹爹已经同意她参加宗门大比,但也免不了要过宗门内比试选拔那一关,只有过了这关,才算是真正成了参赛人员。
如今宗内选拔第一名便是之前大食堂率先提出和姜朝切磋的文尚文师兄,为了迅速获名额,姜朝今日直接当众在比武台向文尚下战书。
下一刻,一道剑光飞来,文尚翻身跃上比武台,站在姜朝对面,拱手一拜:“小师妹,请赐教!”
话音落下,底下顿时一片喧哗。
“小师妹真的要和文师兄打!”
“小师妹昨日刚刚晋升练气五层,而且还用出了云山梦,怎么就不能和文师兄打了?”
“文师兄......文师兄可是战斗狂魔,只要让他拿上剑,那就是不败誓不罢休!可说是同阶无敌,小师妹能扛得住?”
“对啊,而且文师兄昨日刚刚晋升练气六层,不说招式就说灵力小师妹也比不过啊!”
“那倒是希望小师妹快点下来,文师兄下手总没个轻重,别再伤到小师妹。”
这样一说,下面当即就有人喊:“小师妹,打不过记得快点下来,别跟文师兄硬耗,他就是个练剑疯子,你耗不过他的。”
姜朝闻言一笑:“多谢师兄的好意了,不过,今天要下去的可是文师兄。”
比试台不远处,姜心白与姜九遇远望着台上那抹黑影。
姜九遇忽地感叹了一句:“小师妹现在懂事了,还真的怪让人不习惯的。”
姜心白并未答话,脑海中不由想起昨日他们扫完院落离开时师父的话,他说:“我们昭昭终究是要上九天的。”
他还说:“小白,时机已到,你们都该出去闯一番了。”
再看此时,沉默半晌,姜心白道:“若这一战败,小师妹便还是只做无忧无虑的小师妹。”不用踏入修仙界、宗盟那样一个深坑。
有鼓声震然响起。
比试台上,姜朝握紧手中剑,弯唇笑道:“请文师兄赐教。”
话落,黑影一闪,剑风直冲而上。
在这种场合并不能依靠《隐》决弯道取胜,唯有胜的光明正大,才能让人无话可说。
她率先攻去,剑尖一指,文尚含笑的面立即变得严肃起来,双目若虎,手心紧握着长剑。
迅速一剑劈开姜朝进攻。
他一掌剑,通身气势便全然改变,从此眼前不见旁人,只有交锋的剑。
剑势顿起,凌厉锋锐之中,忽现青云之势。
“踏青云!”观战之人欢呼声震天彻地,那是属于剑修的激动与兴奋。
“不愧是文师兄,云梦剑法第一层,也唯有文师兄能用得这般凌厉这般锋锐!”
比试台上,姜朝节节败退,比试台上受剑风所扰,裂出道道裂痕。
直到最后一剑倒抵住比试台面边缘,碎石掉落台下,烈风袭面。
姜朝腰腹几乎贴地,双眸之中倒映着寒凉剑光。
只一瞬,便像曾经无数次逃脱兵刃一般,姜朝腰身陡然翻转,贴地滚到剑风之外。
战鼓声好似静滞了一瞬,随后鼓声愈急,鼓势若万马奔腾而来。
观战之人不由屏住了呼吸,只见场上两人数次剑光交锋。
文尚双目亮如明火,战意愈盛。
手腕翻转,又是一剑。剑剑携带厉风,融合着他十数年无数日夜练剑的成果。
姜朝剑势虽弱,却诡谲而又油滑,虽说处于劣势,却始终未见败相。
那是她十数年战场生死风雨的结晶。
直到两剑再一交锋,比试台面裂痕遍布,剑风骤起,两人同时倒退。
姜朝一脚踏在比试台边缘,手指迅速擦掉嘴边碍事的血迹。
文尚立于对面,双眸中激动若狂。
“小师妹,这一战真是酣畅!”
他一手握紧长剑,“师兄还有一剑,小师妹,来战!”
话落,风起。灵力汇涌如雷。
文尚长剑直指上苍,剑风陡然强势起来。
“云梦剑法第二层,九天梦。”
姜朝看着那震天之势,双眸中的激动与兴奋几乎要脱体而出。
直击脑髓的颤栗。
那一剑携九天之势而来,姜朝却半步不退,反而握紧了手中平平无奇的长剑。
眼眸溢出星星笑意,抬脚踏步,运剑直冲而上。
任由凌厉的剑风划破她的脸颊,冲过那巨大的灵力风暴。
无视所有人的惊呼,无视所有惊骇的目光。
姜朝一剑直挑,竟以身为利器,越过了九天梦的直击,直逼文尚。
一击未破,无边剑势瞬间流水般散去。
文尚险险退至比试台边缘,只一脚便是碎石空地。
不远处,姜心白缓缓收回握着剑柄的手,半晌后,才道:“文师弟还是太过鲁莽,九天梦未修到极致便敢用出。”
而比试台上,姜朝染血的面颊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嘴角梨涡浅浅。
“师兄,接下来该我了。”
言毕,她手腕剑尖翻转,剑势如云而来。
无穷灵力汇于剑尖,长剑直指云霄。
感受到周围熟悉的强势气息,文尚不由睁大了眼眸。
只见姜朝唇边笑意无限,文尚却感觉到不可阻挡无力可挡的气势。
那是九天梦的剑势。
我欲上九天揽梦入怀,世间谁阻我杀谁。
“九、天、梦。”
一剑破风而来。
无尽尘土淹没了气息,只听得见轰隆巨响。
待尘埃落尽,才发现脚落空地,比试台化万千碎石,对面人笑颜依旧。
败局已定。
满场静寂。
而后欢声如雷。
“小师妹!”
“啊啊啊小师妹胜了!”
“小师妹!小师妹!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