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猛地转身,黄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姜朝,曾经慈祥的语音如今尽是狠戾:“昭昭,你又在闹什么?”
“怎么是闹呢。”姜朝在他三米远处停下,轻轻一歪头,含笑道,“我是非常友好的来问问爷爷,为什么要将云梦剑法传给外人呢?”
大长老向前逼近两步,话音却好似纵容道:“昭昭,别再闹了。你忘了,昨日宗门前,你那些师兄师姐逼问你,可只有爷爷会帮你。”
姜朝倏地嗤笑出声:“我的好爷爷,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在那种情况下,你越训斥他们,他们越会觉得罪魁祸首是我啊。”
“真正无辜的人需要的不是偏向,而是公平。”
“这种道理,身为大长老的你,应该最清楚不过的啊。”
她每说一句话,大长老眼便杀意便浓厚一分,直到最后,赫然是一双狠戾的血眸。他五指瞬间成爪,闪电般抓向姜朝。
就在五指即将抓破脸皮之时,姜朝全身蓦地化为虚影,再一眨眼,已经到了他身后,幽灵般的声音轻声道:
“大长老爷爷,你主人给你的,我给你双倍,只要你说出真相,如何?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大长老一掌落空,惊地转身,双眼逡巡四周,余光扫过姜朝身后的大门,嘴上却泄出几分嘲讽:
“区区一个落云宗,怎配得上主人一令。”
“昭昭啊,就算你知道又怎样,你又能奈我何?你若识相一点,老夫自会念往日情分,保你一个全尸。”
姜朝恍然般点点头,忽地笑了起来:“大长老爷爷……”
“原来,你背后真的有主人啊。”
语音落下的瞬间,灵库大门彭的一声关上,她整个人风一般消失在原地。
在她消失的下一瞬,一个巨大的灵力光球轰然砸到她刚刚作站的地方,伴着大长老的咆哮怒声:“姜朝,你竟敢骗老夫!”
姜朝含笑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一时开个玩笑,大长老爷爷怎么还信了呢?”
“此处根本就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大长老一招落空,站定原处,目光谨慎地扫过四方。
“你出来,大长老爷爷跟着你去中央大殿自首认罪如何?”
“爷爷只是一时好奇补灵丹是什么模样而已,没有想做任何伤害落云宗之事,更没有盗过云梦剑法。你忘了从前十几年大长老爷爷对你的照顾了吗?只有大长老爷爷会带你出宗玩。不管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有爷爷会满足你,这些你都忘了吗?”
“爷爷......”将散的灵魂悲伤地望着底下回忆过往的大长老爷爷。
姜朝隐在暗处,独眼眸明亮至极,唇间忽地溢出一声冷笑:
“爷爷,你骗小孩呢?”
这一声出,大长老目光与灵力光波毫不犹豫砸来。
姜朝早就料到,一个闪身到了另一侧角落。
大长老阴声笑道:“昭昭,就算你知道又怎样,你觉得你说出去谁会信?你觉得大家是会信你这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还是信我这个为落云宗兢兢业业数十年的前辈呢?!”
姜朝并未开口,轻灵的笑声在整个灵库回荡,好似锁魂的幽灵。
下一瞬,她突地出现在他面前,猛地砸出一道灵力光波,练气三层的灵力混着青灵全然贯出,恍若惊雷乍现,四面尘土翻飞。
大长老的头发与胡须直到全身衣衫却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一样,张口说话的嘴全然被尘土覆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姜、朝,你找死!”
随着声音落下,所有灵力暴然向四周攻出,携雷霆之势。
四面爆炸光波冲开姜朝鬓发,她眉眼含笑,突地消失在了原地。
人刚一消失,她的气息便全然不见,遍野寻不见踪迹,好像这里根本不存在另一个人。
可大长老知道,姜朝就在这里,就在附近,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姜朝!”
他衣袖下的手完成爪状,灵力蓄势待发。浑身肌肉绷紧,有如拉到极致的弓弦一般,
“你给我出来!”
“爷爷,这天下人生存,有些是为名,有些是为利,可不论是为什么,卧底当叛徒都是最不利的一种行为。如若你败了,你主人第一个舍弃的就是你;如若你胜了,回去后你主人第一个猜忌的也是你。”
这声音如魔咒般灌入他的脑海,紧接着他腰间一坠,脑中似乎有什么断了联系。
储物袋不见了!
那声音再一次响起,伴着四面八方的微风轻响,让人辨不清来路:
“爷爷,之所以你被派来当卧底,是因为你主人弃了你啊。”
“你闭嘴!!”
大长老面上怒色冲天,冷静狠戾的表皮撕扯开来,露出猩红的血眸。
而就在这时,数不清的脚步声快速靠近,灵库门外喧哗声起。
姜朝斜眼瞥向大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底下大长老疯狂道:“不会,他不会的!主人不会抛弃我!”
可姜朝蛊惑般的笑声源源不断流进耳内:“爷爷,从一开始,你不过就是个弃子。”
“你如此忠心耿耿地为主人谋,废落云宗、谋天元丹方,偷补灵丹,他却将你放在外面,几十年不闻不问!”
“你所求的是什么,是赏识是看重,是重归家园。可你得到的是什么,是一点点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被人杀掉,永绝后患!”
“他利用你的忠诚,还要毁了你的性命!”
姜朝话音刚落,外面纷乱的脚步声骤然停下,灵库大门轰然洞开,皎洁的月光伴着通明的火把照亮了灵库。
照亮了中央那个白发狂乱皱纹如渊,双眼通红似恶鬼的人。
“大长老!”
姜心白扬剑横指,肃面上瞬间闪过惊慌:“戒备!他要自爆!小师妹!!”
“那又如何?!!”大长老双眼发红,四肢大开,浑身灵力全然爆乱。他仰天怒喝,“叛徒又如何!弃子又如何!为主人死,乃我等至高无上的荣耀!”
“姜朝,小儿!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噗——!”
咆哮之声戛然而止,嘴中鲜血直流,他机械般一寸一寸低下头颅,眼中的不可置信,在看到插进心脏处那漆黑如幽蛇的刀柄之后,全然化作灰败。
姜朝仰头,微风吹开她如墨般的鬓发,露出那双明亮而狡黠的黑眸,她面上染着血,嘴角却蓦然勾起。
“多谢爷爷送我这最后一份大礼。”
大长老面目抽搐,却早已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朝猛地拔出那沾满了血的匕首,偏头准确无误避开溅出的血液。
她垂着眼眸,用大长老的衣角拭净刃上鲜血,一尺长一寸宽,刀柄漆黑,刀身寒光闪闪,再一反手,那柄腕刀便消失无踪。
没有人知道那衣袖间藏着一柄杀人刀,正如没有人知道她何时会用那柄刀抵上他人的咽喉。
身前那具尸体轰地倒在地上,溅起一地尘灰土雾。
青灵进入身体的那一刻,姜朝抬起漆黑的眉眼,轻声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他们信我,因为他们会信他们自己。”
“小师妹!”
尸体倒下的瞬间,自爆灵波缓缓消失,姜心白疾速向这边冲来,刚刚踏出一步,就再次被蜂拥而来的灵力屏退。
四面八方,无穷的灵力带起一阵狂风,洪水般没入姜朝的体内。
她盘膝坐于风暴中央,双目阖上,手指落于丹田之前,全力吸收周围灵力。
“小师妹要晋级了!都不要妄动,为小师妹护法!”姜心白率先收剑,自储物袋中掏出数十块灵石置于姜朝四周。
姜九遇寄出数道灵符,黄色符箓在姜朝周围飞速旋转,片刻时间勾出一道聚灵符阵。
随着灵石和符阵的加入,越来越多的灵力涌入姜朝体内。
姜朝神色不动,指尖闪电般勾出道道灵诀残影,将汹涌的灵力化为一道道细流,缓缓引入错综复杂的经脉之中,血液混着灵力流入丹田。
没有人发现,在这被灵力覆盖的丹田中心,有淡青色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是苍山之上苍翠欲滴的残影。
“彭——!”
一道耀眼的晋级金光闪过,灿烂如日。
疯狂涌动的灵力终于平息,姜朝缓缓睁开双眸,有青光一闪而逝。
她轻轻摩挲着右手食指,那枚青铜古戒的时光锁蓦然闪过一丝微光。
“小师妹!”
两声急喊交杂在一起自身后传来,姜朝起身回眸,笑声唤道:“大师兄,三师兄。”
“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脸上怎么会有血?!”姜心白面色一沉。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姜朝急忙解释道:“大师兄,我抓住泄露云梦剑法的叛徒了!”
“大长老背后还有人,他潜藏在落云宗数十年,怕是图谋不小。不过他刚刚要自爆,迫不得已只能先杀了他。”
姜心白刚张开的嘴又闭上,呼了口气,肃声中还隐隐夹杂着颤抖的怒意:
“此事我会调查,小师妹你竟敢以身犯险!回去给我罚抄宗规一千遍!!”
姜朝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了下去。
外面围着的弟子一个个都进来了,姜朝脸上瞬间委屈了起来道:
“大师兄,我来灵库拿丹药,就看到大长老爷爷在偷东西,我想拦下爷爷,没想到他要杀我。”
“大师兄,我好害怕。”
姜心白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半晌后,无奈揉了揉她头发:
“……没事了没事了,这次的宗规先不抄了,下次再犯,大师兄绝不姑息!”
姜朝乖巧点了点头,得寸进尺更加委屈道:“师兄,我想爹爹了。”
姜心白指尖一顿。
他回头肃声吩咐道:“将大长老尸身带下去。传令全宗,大长老背叛落云宗,现已被小师妹阻止。”弟子群中快速走出来两人带走了大长老。
其余人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姜朝,间或同身旁人低声谈论着,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小师妹竟能打败大长老,他可是练气九层!”
“小师妹现在已经是练气五层了!”
“小师妹还会炼丹,炼的还是补灵丹!刚刚可是有很多师兄因为小师妹的丹香晋级了!”
听到姜心白吩咐才停止了议论井然有序过来收拾,收拾的同时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瞥到一脸委屈巴巴的姜朝身上。
姜朝偏头对上一个视线,就挥手打一个招呼,惹得干活的师兄师姐一个比一个兴奋。
这边姜心白和姜九遇对视一眼,似乎是叹了声,姜心白道:“小师妹你跟我来。”
姜朝这才收回手,翻身从地上坐了起来,步履从容向外走去。
·
三人穿过落云宗的演武场,又穿过炼丹房,踏到一条幽长的回廊之上。
入目所见,草木苍翠,鲜花迷眼,浓郁的香气侵入鼻腔,蜜蜂与蝴蝶翩翩起舞。
根据原主有限的记忆,姜朝想了想,他们应该是到了落云宗的后山。
眼前豁然明亮起来,细碎的阳光洒在花草之上。
白墙黛瓦,古朴静谧,他们到了一座庭院前。
“进去吧。”
姜心白缓缓推开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响。
庭院内景映入眼帘,一株盛开的海棠花迷了眼。
不知为何,姜朝的动作很慢,慢慢地踏进这一方幽静之地。
她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那株海棠,其上海棠花妍丽夺目、灿若朝霞。
盛开的花朵轻轻一颤,青色的树叶微微晃动,露出身后那个颀长温柔的背影。
那背影转过身来,看到来人之后,端正儒雅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弯弯的眼角竟和姜朝有那么几分相似:“朝朝,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