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孟夏,阳气趋长,正是宜于祭祀的黄道吉日。
按《礼记》中载:孟夏之月“农乃登麦”,是为天子都要祭祀农事的重要之时。
如此上行下效,民间亦是隆重浩荡。
穆氏祖宅今日人来人往,无论老少,皆是一身肃穆深袍,从容不乱的各履其职,俨然一副代代相传,家中早有定数的规制感。
祭祖之事,本就是家中头一等的大事。
尤其族中今次的主祭领头之人,不仅非嫡非长,甚至连个男丁都不是,更是让这份凝重的氛围中平添了许多紧张。
奉符城不算大,这消息一经传出,顷刻就引得不少好信儿之人,在穆家祖宅的巷子口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身为当事人的穆家族人,一个个却是埋头缄口,步履匆匆地躲入宅子里去。
十四岁的穆仙兵,跟缀在几位族中叔伯的身后,一路安静地行至了宅院深处,方才在家祠前泱泱人群的末尾站定了。
这是她第一次得以祭祖,本来连这位子也是没有的,可谁让族中凭空出了那么一位姑奶奶。
是以自己家中尚在牙牙学语的胞弟,就被族长轻轻地一句“年幼不知事”,给挡了回去,令这好事落到了自己头上。
穆仙兵犹记得,她爹娘在闻知安排时的惊惶,可终究是结成了满目的憧憬,激动不已地放托在她身上。
“仙兵,你不是喜爱舞枪弄棒吗?从今日起,就不许再碰了,只学着族长孙那般好好读书吧,你的机遇来了,可一定要珍惜啊!”
她爹说这话时,眼里都放着异光,而她娘搂着胞弟,欣喜不安地期盼道:“家中就指着你了……”
飘渺的白烟盘沿着房檐,再随着石阶滚淌而下,穿过了满院的人群,无处不现地同样环绕着她。
穆仙兵呛得抬起头来,望见祠堂前的青樽,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族长正手持线香,小心翼翼地陪同在一旁。
而站在主位的另有一道处之泰然的纤挑身影。
绛色深衣,鸦鬓簪金,接过香来信手供上,便含笑着转过身来,用一双清明洞彻的眼睛微微下扫。
穆仙兵怔了一下,旋即低下头来,心里轻跳。
这就是族中的人杰,六首穆檀眉了……
穆檀眉这一上了香,回过头来,纷纷垂下视线的族人却不止一位两位,以至于当她对上了院门前,那一张悒郁不忿的中年面孔时,下意识倒觉得这才对了。
这中年人脸色铁青,果真攥拳快步上前,“族长!家中到底是断了香火,还是绝了户?偏偏引了个家贼来乱宗法,到底是你老糊涂了,还是拿了别人好处,数典忘祖——”
受了唾骂的穆宣礼脸色比纸还白,又是无颜又是屈辱,一时间竟是痛悔的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哆嗦着拿胳膊指他,连下令阻拦都记不及了。
穆檀眉面色冷平,脚下正要避撤,却忽地瞥见队尾处跃起一道矫捷的身影,悍然将那发狂的男人扑在了地上!
这动作电光火石,让一院子的穆家人都来不及反应!
片刻停顿,才骤然乱了起来。
“仙,仙兵!”
一个腰系青带的男子,吓得结结巴巴地从队伍中跑了出来,连忙要去掰地上那制止之人的手腕。
穆檀眉目光循转,睇向地面上正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刚才出言不逊的闹事中年人,此时正被背上的矫健少年,牢不可破地按了个趴下,任凭他如何激奋挣扎,也不过是四肢乱爬。
那少年身形劲瘦,先控制稳了人,这才腾出手来扶了一把头顶的束发,侧头对一旁焦急劝架的男子道:“爹,你再掰我,七叔公也不会记你的好,我也不会伤人,就是让他冷静一下。”
这声音略有些着急无奈,却清脆有力,和那张伶俐的长相一起落在穆檀眉眼里。
她诧从心起,定睛忙看——
竟见这挺身而出的是一位年轻姑娘!
穆檀眉眸中微动,转念便扬声高应了一声“好!”
这话一出,除了地上犹自挣扎的七叔公,整座院内的一众穆家族人,连带着正吵着的穆仙兵父女两个,皆是愣愣得住嘴看来。
腰系青带的中年人涨红了脸,连忙放开女儿上前哈腰,“晚辈教女无方,让,让她在祭祖这样的大事上丢人现眼,还……”
穆檀眉却径直越过他,弯下腰拍了拍穆仙兵的肩膀,继而才转向其父一笑。
“人说‘疾风知劲草’,可令女的弘毅,却是一眼可辨。”她缓下语气,不掩赞许,“她是见义勇为,不想让无辜之人受伤罢了。”
这年轻状元话里的无辜之人,自然是指她自己了。
穆仙兵的父亲呐呐地点着头,余光不敢正被女儿压在身下,悲愤挣扎地七族叔,更不敢看那位在传闻里神乎其神的六首,只得心情复杂地望向女儿。
“能得六首族姑的夸奖,仙兵也算……”
他本想顺杆子说些前程可期的话,却毕竟记着自己这闺女,是以鲁莽武夫的形象入了六首眼中的,便蠕动了下嘴唇,怎么也粉饰不了了。
犹在尽力的穆仙兵,就听见了父亲的一声深叹。
“我族向来是耕读传家,没想到自己膝下,却出了这么一个……”他到底不愿在众人面前,熟络自家孩子的不好,就沉默下来。
穆仙兵一蹙眉头,有心反驳,下意识却怕落在他人耳中成了顶撞。
头顶绛色深衣的六首,却仿佛知她所想,笑盈盈地接过话来。
“将军驰骋沙场,征战报国,也从不是一条鼪鼯之径,今上英明神武,兼重文治武功,是以族中亦不可兴那等重文轻武的陋想。”
极是!
穆仙兵暗暗攥拳,心里忙肯定道。
她爹恭首站在一旁,情知自己说错了话,虽是诚惶诚恐地赔着笑,胸腔里却不知有什么东西轻松了些。
穆檀眉望着这父女二人的一举一动,含笑继续道:“我观仙兵身轻体健,不该压制埋没了天分,此事,我放在心上了。”
“这!怎好意思——”
穆仙兵却顾不上她爹惶恐,猛一抱拳,真心实意地忍泪道:“谢姑奶奶!”
膝下之人的挣扎顿时缓了,仿佛被他这无心插柳,反而促成的安排一下子耗干了心力,嘴里的振振有词近乎成了絮念,净是一些“悖礼犯义,逆理违天”,场上诸人却谁都故作听不见了。
等穆宣礼让人将他强行请了下去,这插曲一歇,吉时同样至了。
香火浩渺,高高飞过祖宅,穆檀眉则理了衣袖,独领在一众族人之前。
侧后半步的位置,恭敬立着这一支奉符穆氏的族长,而在穆宣礼身后,则是数位同着了深衣的鹤发老人,各个神情庄重,像是对身前主祭的年轻女子,和方才发生的一切闹剧,皆是不觉异样。
再往后,方才是各房各枝的穆家族人,依着次序站了数十人,余下在家祠院外,还有百余人张袂成阴地恭敬等着。
只听一声撞钟,仅临祠前的穆檀眉,微微整理了容色,拱起手来。
“……奉符穆氏孙女檀眉,继踵前贤,革故立新。”
她念罢祭文,毫不意会身后的泱泱人群何思何想,兀自郑重地拜了下去。
她一动作,身后恰如卷云一般层层荡荡地舒卷而开,尽是追随着她深伏而拜。
院门前的穆仙兵直起腰来,透过人群的缝隙遥遥地寻望着她。
一心的激动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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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祠祭祖的事程繁多,前前后后经过五日才算完毕。
穆檀眉的时间有限,不能一味耽搁在此,是以休整了一日,就要往青州去了。
临行前却还有一件活儿,就是朝廷为她营造进士牌坊的选址之事。
这也没什么选择余地,无非是倚着穆家族人的居散地界,按礼制寻一最显眼处,动工落成就是。
以彰旌表,天权殊荣。
穆檀眉的进士牌坊就设在街口,与祖宅相对而望,比起前几日穆氏族人关起门来的自家事,今日的奉符城里,方才给人与这位新近六首的交集机会。
族长穆宣礼挂着笑,在明堂里陪了一位又一位的权贵乡绅,贺礼如流水般来,他却一样不敢留下,只按着族妹的意思,原封不动地挨个送回车上。
正主却偶尔前来露个脸,态度亲切地寒暄几句,就从容避去,旁人也不觉怠慢。
一直到了临近午时,穆檀眉才施施然领着这老儿,往祖宅门前去。
接连几日的相处下来,穆宣礼在自己这族妹跟前,几乎是能做到说不一二了,心里想着孙儿昨晚的开解,嘴上连忙寻了空隙主动禀报。
“等族妹明日离去,竺儿也就往青州州学去了。”
穆檀眉听他态度殷勤配合,心知他是什么打算,只是毕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笑着松了松口。
“既然同去青州,就让仙竺跟在我车后,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穆宣礼生怕孙儿亲近不得眼前之人,忍不住喜形于色地颌首,“还有在族学增设科目一事,其余的塾师好说,算学的先生也有了眉目,唯独骑射上头……”
这并非是开设靶场,马场等等的相应配套,更为难的还是当今武夫子,大多还是擅于拳脚功夫,锤炼自身,真正有骑射术艺在身的,反而还不如正经儒生学得多。
然而穆檀眉既然有话放出,不愿意浪费了穆仙兵的天赋,那这人选就要好好斟酌了。
穆檀眉自然知道他的为难处,只轻声道:“族兄把场地设好就是,教仙兵的先生我已有把握。”
穆宣礼自是应下,正想再与穆檀眉搭两句话,却见一辆马车驶来,有衙役骑马在侧,一进巷子就停下了。
车上的人一落地,举步朝他二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