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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 188 章

话音一落,堂内瞬间安静。

穆宣礼心头一骇,居然情不自禁束手站了起来,老脸上流露出慌张之色,嘴里不能流利对答。

“这,是因为学里的女孩们,近一两年才,才开始读书,是以还处于刚刚开蒙的阶段,看不出什么来——”

穆檀眉哪里不知道原因,为什么才开始读书?

还不是自己近两年才一路考中,族里自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怕在她中秀才后,才开始真正意识到情况有变,忙安排了族中的女孩,和别人一样能够认认真真地上族学。

想来从前也不过是能识字,背些规训的书经罢了。

见对方被自己一吓,答得实在勉强,但至少是明白了她的态度和用意的,那就也算是达成目的了,读书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来。

穆檀眉也怕这小老儿,惊慌之下再吓出个好歹,就缓和了态度提起别的。

“我此番回来,有几个顺路的故交和同窗一起作伴,还请族兄帮忙安排住处。”

穆宣礼刚遭了大劫,闻言忙心虚后怕地,大包大揽着承诺下来。

“族妹身边之人,衣食住行自然安排妥当。”

穆檀眉就点了头,也不跟他费工夫了,倒扣了杯子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去院子里歇着了,族兄自行忙去,不必陪我。”

“是,是。”

穆宣礼擦了一把汗,把人盼走了。

转过头来,他仰在椅背上闭目,好半天,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是水,直道了两声:“好,好啊!”

他辛劳一生,所图不过代代兴盛,后继有人罢了。

如今虽然要受制于一个后生女子,可何尝不算得偿所愿了?

不枉费自己豁出脸皮,宁肯与几位族叔闹僵,也要为家中子侄辈攀上这颗来日高枝。

他侧低下头,敛袖擦干净脸,难得真心地发起笑来,余光却赫然闯进桌上静静躺着的一只方盒。

上面勾勒着暗纹,材质不多出众,显然是穆檀眉临去前留下的。

穆宣礼面上残留的笑,忍不住散去了些,心里有数地双手开了盒子,见其中文房四宝俱全,依着份数摞了几刀好纸,竟比方才给男嗣们的礼数更重一筹。

他强捺住心头的不是滋味,叫了人上来听话。

“把这些……六首的看礼,挨个分发下去,就说六首一番勉励,盼几位女公子能‘不辱使命’!”

领命之人讪讪然地抱着箱子,正是穆宣礼的老来子。

因他的宝贝儿终究是得了天大好处,平日里对父亲的隐隐埋怨,也陡然间再称不上师出有名,只得低着头匆匆去了。

穆宣礼独自在堂中静坐了一时,那张时刻紧绷着的神情,不知不觉消解了些,竟而得以倚着椅背小憩。

同处祖宅之中,僻座在外院一角的梨树旁边,却有两个锦衣的少年人,正一言不发地垂目执兑。

棋盘方正,盘中已是残局,久久却无子落定。

任凭这方寸的地方,不留情面地悬而未决着。

良久,那执白子的束发之人,轻不可闻地哼笑了一息,随即味同嚼蜡地将手一扬,令白子叮铃铃地落回了棋奁里。

“没意思。”

白喑信手就着石案上的垫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指隙,方能抹去心里的恶感,毫不掩饰地对以恶语。

“你的棋路少条失教,两面三刀,咬住胜机就紧逼不放,与你其人一样的……不知耻。”

他觑着对方有意淡泊的眉眼,故意慢声道:“只怕在她心里,这也非是林下风气,君子之道。”

司延槿的眉梢间总算挣出疏冷,沉凝回看。

却在看清白喑那张骄慢的样貌时,重新归于了冷然。

“若是如此,你又何必试探?”司延槿将棋子一一收好,仿佛当真不解其意那般,“她是大道无情,纵然我心昭昭,也是徒劳罢了。”

他淡淡道,一副心死意不死的难缠样子,几乎是与寻衅无异,让对面的人逐渐落了脸色。

白喑掐在膝上的手掌收紧了,知道此人擅使以退为进的小道,且是真的能够豁出脸去。

他一番荒唐语,未必不是发于真心实意。

就像今一科春闱时。

白喑骤然间想起两人在廊下的对话,那时他实在看不过眼,亦是心中恶心,遂当面讽司延槿假作柔顺小意,等日后与她科举为官,明暗争斗,还能容他继续伪饰不成?

可司延槿是如何打算的?

白喑心沉如水,绷紧指节以免使情绪上脸,简直是难以置信地逡视着对面的人。

他竟是心口如一,过而不改,是真的作势向穆檀眉次次低头。

白喑从前几乎没见过这样的人,如此逆施的行事手段,皆因为遵心从意在先。

让他忍让不得心中的悖妄,犹然要去以白诋青,以宫笑角。

“谈何试探?我也不过是心血来潮,见你难得还有两分自知之明,倒想观你如何自处而——”

对面的人眼眸中早已攀起轻慢。

“与你又有何干?”

-

如今在祖宅众人眼中,穆檀眉到底是一等一的要紧身份。

穆宣礼是个细心人,特意寻了几个与她年龄,辈分相等的乖巧女儿辈,好声好气地陪着穆檀眉看园子。

虽是历代祖地,又因她回乡的缘故,新近修缮过,却毕竟是规制有限,不多时也就看得大差不差了。

穆檀眉一作疲态,几个姑娘家就纷纷请辞回族学去了。

留下穆檀眉自己,可算能够悠悠然然地一路逛回了外院,她的住处在此,显然也是穆宣礼仔细斟酌过的,一是紧靠外书房,二来也是方便她接人待物。

穆檀眉乘了几日的车,今早更是晨钟即起,许多人事接连的等着她应付,这会儿难得松懈,就要回房中偷一偷闲。

谁想前脚迈进院门,后脚却下意识不肯跟着进来了。

方方正正的院中,一道清瘦的颀身端坐在梨下桌旁。

石桌上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风暴,棋盘上乱作一团,棋奁倒着,阴阳两色的兑子互而混杂。

司延槿却仿佛视而不见,只将一枚棋子夹在修长白皙的指间,神思不属地缓缓摩挲着。

他一向感官敏锐,察觉到门口有人,随即投来了视线。

穆檀眉这下是不必迟疑了,脚下不显停顿,含笑迎了过去,“是谁砸了你的好棋?真是可惜了,若非如此,我倒也想与你切磋一局,打发时间。”

“白兄心事重重,失手而已。”

穆檀眉听到这意外的人选,心里一怔,就听见司延槿略微放轻了的声音,似是快要把她的话当了真道:“也不妨事,你先稍歇,我分拣片刻就能——”

穆檀眉眼皮一跳,连忙掩袖打了呵欠,脚下硬是转了方向,径直越过梨树往屋中去,嘴里仍是吟吟笑意。

“倒也不急,左右要在这里几天,总有机会杀个痛快。”

司延槿望着她匆匆的身影,把那枚冷棋捏回了手心,继而才不急不躁地移回视线,一子一子的将早先未完的残局摆出。

他从对面的空位前,代劳一般拾起一枚白子落在盘中,旋即执黑,举重若轻地按了下去——

终是胜负已分。

耳边仍是白喑重新平定下来的悠悠语气,“此番回京,我仍要往北地去,不见了我,檀眉定要牵挂忧心……”

他话沉了沉,方才笃信地笑视着自己。

“还要你代我照顾一二。”

-

九边金山关。

已是暮春,却是迟迟未曾化雪。

同知张知洲难得眉心紧皱,在署堂内按捺着自己的坐立不安,一字一语地冲身旁的幕僚道:“就落我的私印,快马送至……”

他暗暗一算时日,改了口道:“送至青州去,此信宜早不宜迟。”

伏案的曲吟几乎是奋笔疾书,一字不敢错漏的书毕,将密信仔细封好,这才起身点头。

“小穆六首如今供职翰林院,虽是将将起步,却毕竟侍在宫前,有这样的自己人为大人策应,势必能为朱序班的归程添些把握!”

张知洲暗暗苦笑,哪里听不出曲吟的为难。

可若非事态紧急,万不得已,他又怎会把这等重压,交托到一个尚未站稳脚跟的后生晚辈手里。

实在是荀丽国乱得突然,害得奉命护送使团归土的朱庆,陷在了里面!

而这早已是不知几日前的消息了,朱庆虽为天朝上使,身份贵重,可事态一变再变,内里形势古怪,他只怕叫朱庆稀里糊涂地折在里头……

他闭眼细忖,忽地问道:“总兵府可有令传下了?”

曲吟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仍是三拖四延,方才更是只命一副将传话,说是边夷邦国,大小部落不知几多,动乱兼并更是日日常有之事,危不及我朝使臣身上,想来朱序班作壁上观,待兵止就能从容归来了……还让大人稍安勿躁,切莫,切莫少见多怪。”

张知洲听着这一番明目张胆的推辞,心里冷笑一声。

“让朱庆作壁上观?真正要作壁上观的人,是他亓原冷吧!”

曲吟叹气连连,心知肚明无论关塞以北的几股势力,无论如何角力动荡,只要不是一拥而上,兵压至金山关前,这位拥兵自重的金山关总兵,怕是只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论如何不肯下场沾边的。

“大人慎言。”他苦口道。

张知洲却平复了面色,只剩声音犹是肃着,“他早年在岭南道领兵,就惯使养寇自重的把戏,后来调驻至金山关这等北境重镇,更是……大行其道了。”

大人说得明白,曲吟听得更是心惊肉跳。

他心里憋闷,却无处着力,只得攥着袖中的密信飞快去遣人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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