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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黄昏,日光悄然隐蔽,乌云充作夜幕蔓延,山林色逐渐变深。
苏清脚步慢下来,仰望天际。
今日的日头不晒也是她央管家的理由之一,可若是要下雨就不秒了。
“小英!”袁烈在前面着急呼喊着,总是不得回应,焦躁愈演愈烈,他回身质问:“小英到底在哪?”
“在那!就是那边!”苏清毫不犹豫地指向侧前方的崖边,不忘煽风点火,“可能她痛晕过去了。”
需速战速决。苏清收拢心神,紧紧缀在袁烈身后,就等他走到崖边之上。
袁烈不曾怀疑过苏清的话,往日里,除了冷待些外,她没有特别对付他,而苏灿跟苏万昆的好人表现让他恶心之外也清楚无需防备。
他以为,她这个苏家人也一样。
如果,她的杀意没有出现得那么早的话。
原本紧张探头张望的袁烈捕捉到了这份杀意,绝无辨错可能,从前跟着袁峰颠沛流离养成的条件反射教他迅速侧身避过了一击,并迅速擒向横贯胸前的手。
苏清没料到袁烈居然能躲闪开,但即使如此,她也立刻变招为爪抬手往袁烈的招子刺去。
这不是苏万昆教的招式,他自诩侠义心肠,不会教自己的孩子那么毒辣的手段。
倒是袁烈,他就曾在练武时使过,还被苏万昆教训了一顿以后不许再这般动手。
竟被她记下用到了他身上。
然而,这一招虽险,还是叫袁烈格挡开去,两个人就此打了起来,乌云也围观输赢似的趁势落水下注,好生凶猛。
“我妹妹呢!你把小英怎么样了!”袁烈一想到苏清可能已经杀了自己妹妹,手上力道更是加重,招招狠辣。
“当然是跟着我哥哥回去了。”苏清险而又险避开一招,心下暗恨,如果不是苏家真传传男不传女,她怎会落下风,可袁烈明明不是苏家人,偏阿爹为表将他视若己出一视同仁,竟也教他,她恼恨地放声:“袁烈,只有你该死!”
知晓妹妹没事,袁烈心头一松,但得苏清针对,好像没有他,所有人都能开开心心生活,只他活着是错误,就像他爹那样,怒火攻心之下,他竟然硬生用胸口接了苏清一掌以此擒抓住她就要扭断她的手。
挣脱不得,苏清也发了狠,趁着两人相近,膝盖猛地一提正中袁烈下荫,趁他痛得面目狰狞力道松了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而此番动作她的重心也不稳,脚上好死不死又那么在泥泞里一滑,竟往崖下跌去,这下,要栽到此处的竟然成了她。
生死一瞬,苏清悔不当初:欸,早知道还是给他下毒好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拉住了。
这里,不会有别人了。苏清惊魂未定地扭头,隔着潸潸雨水,看到的还是袁烈,只有袁烈。
袁烈也不想救苏清的,但是,苏清能不计后果谋划杀他,他却不能真的让苏清死在自己面前,因为,这样就不好跟苏万昆交代了,他跟妹妹都还太小了,脱离不了苏家。
在苏清不解的目光下,袁烈猛地把人拉回来,然后,就此松手。
无论是为了什么,这下,苏清都不好再对袁烈下手了。
然而,也不可能就此握手言和。
两个孩子就这样僵持对峙,而雨则不管不顾地愈下愈大,直到他们连瞧对方都困难。
“我不会再对你动手,你也不对我动手。”苏清的脸都被冻僵了,说话也都有些抖,然而语意坚定不移,“就此下山,如何?”
袁烈防备地点头,然而却还是不动,直到苏清迈步向前他才动身。
两个不远不近地并行走着,都还在防备对方。
可他们想走了,这山林,这雨阵,通通不肯放过他们。
他们迷路了。
天彻底昏了下去,重重复复的草木交叠仿若无边无际,暴雨万箭齐发打得人生痛不说,雨水浸湿衣物又沉又冷,脚下的路也湿滑难走。
迫不得已,俩个摒弃前嫌并道一处,论证要往哪儿走。
迫不得已,俩个越挨越近,这个趔趄一下,那个踉跄一下,直至互相搀扶。
迫不得已……
火苗颤颤巍巍燃起,苏清跟袁烈惊喜地相视而笑,他们终于生起了火,在这个小小山洞里。
火光燃亮了彼此的脸,如此清晰。
不约而同地,两人的笑容凝滞,各自别开了脸。
他们可是仇敌。
窝在被暴雨隔绝的山洞里,冻得瑟瑟发抖,连拉开距离都做不到的——
仇敌。
心下别扭,袁烈不由怨道:“如果你不对我动手,现在你我也不会落成这样。”
“哼。”谁叫你该死。苏清冷哼一声,只在心里暗骂,并不接袁烈的茬,她现在冷死了,没精力跟他吵架。
她不搭理袁烈,袁烈也不再说话,他也冷。
迟早,要杀了他。两人皆是这般想着,沉默地借火取暖。
渐渐的,苏清眼前的火光忽明忽灭——眼皮在打架,脑子也昏昏沉沉起来,身体也不冷了,反而,感觉有些热。
她发烧了。
意识到这点也没什么用,苏清再也撑不住脑袋往一旁倒,挨上袁烈的肩头也没法嫌恶。
袁烈呢?他也无法推拒,因为他的身体与她滚烫同度,自她挨向他,他也再撑不住松了劲挨向她。
吃点东西会不会好一点?迷糊中,苏清艰难地慢慢移动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几粒龙眼来,又是费劲地挤开送入嘴中。
冷雨湃过的龙眼,入口格外冰凉清甜,带来微乎其微的安慰效应,好像真的感觉好一点了。
“你要不要?”苏清将龙眼递给袁烈,并努力想要起身拉开跟他挨着的距离,然而只一下,就又软倒回去,口中的余甜都似乎在发苦。
“他们不见我们回去,一定会来找我们的。”她喃喃低语给自己安慰,“一定会的……”
只要他们找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会好好喝药的,再苦再苦都会喝的。苏清预想着,但幻想中的未来并没有缓解她的状况,她还是很难受。
难受到了生出会因此死掉的念头。
“我想回家……”她的神志已然不清,呓语可怜,唤着早逝的娘亲:“阿娘……阿娘……”
温热的水花落在袁烈脖颈,蜿蜒而下,引发一路麻痒,叫他烦躁。
都怪她!袁烈不甘地怨怪,以此掩盖着心里另一份情绪,可随着仿佛无休无止的雨声,这份怨怪也在不断消弭,只有恐惧在不断放大。
万一,外面人找不到他们呢?雨那么大,林子那么大……不甘心他还没为爹报仇,怎可就这样死去?
可,真的就这样死去的话,要不要庆幸,至少,仇家之子也跟自己同归于尽?
“哥哥?”朦胧中苏清感觉自己的手被攥紧,不由轻唤。
为什么?所有人都向着苏灿?就连小英也更亲近苏灿。现在,要跟她苏清一块儿死的明明是他袁烈!袁烈忽然感觉手上破出一片清凉,低头看去,原是她给的龙眼被他捏爆了,流了一手的果肉汁水,黏腻。
他猛地抬手,把这还带着壳的果肉塞进了嘴里,忽而生了力气般卖力地嚼着,咀嚼着甘甜,咀嚼着苦涩,软的硬的糊里糊涂的都怀揣恨意利齿研磨。
靠得太近,苏清混沌中只觉声如捣浆又似磨沙,扰得她想要远离。
她推了推,小幅度地拉开了距离,未几,却又被拽了回去,甚至抱得死死的。
同样的滚烫温度,贴得热潮黏腻,可是,声音停了下来,苏清皱着眉忍受下来,放任自己陷入更深的黑暗中逃避现实的苦痛潮热。
袁烈也一样。他的恨也没能让他抵御多久,无力感侵袭,恨不动了,所有的念头都在涣散陷入黑暗。
唯有恐惧在萦绕,威胁着,叫他们相互依偎,汲取唯一的安慰。
雨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