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欣，云欣！”

昏昏沉沉的张云欣被前桌晃醒，窗外雨过初晴，空气还残存着雨后湿凉的潮气。不等她回过神，就被前桌用极快的语速将话灌进她脑子里。

“终于等到修学旅行了，一定要把我新买的相机带上，我们还没有过合照呢。你之前在中国有修学旅行过吗？有也没关系，韩国的肯定和中国的不一样，到时候我带你玩啊！哦对了，周末要不要来我家一起挑衣服，或者直接去逛街买新的，有你在的话我阿爸肯定同意会多给我点零用钱的……”

甚至不用张云欣回答，前桌的亲故就自问自答着说个不停了。张云欣揉了揉眼睛，看着已经明显空了大半的教室，才恍然自己这一下午竟然一觉睡到放学。

她一边站起来背上书包，一边自然挽上自己这个半路转学来韩国读高中后交的第一个亲故的手臂，中途时不时嗯嗯啊啊地应答。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去逛街！”

回家路上分别的岔路口，亲故朝她挥了挥手后离去。

张云欣低头掏出缠绕成一团打了结的耳机线，慢条斯理解开后戴上，世界都被隔绝在外。一想到今天早上妈妈和爸爸丢下她去台北过周末，她就想叹气。分明是想去过二人世界，还要倒打一耙说什么她就要去修学旅行都不打算带父母，伤到他们的心了。

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张云欣扭头往便利店走去，打算买个饭团随便应付一下晚饭。

耳机里安静舒缓的音乐轻响，正要转身去货架另一面的张云欣在看到那个身影后慌乱退后，一不小心蹭到货架上一瓶饮料掉落。

她连忙蹲下将东西捡起，却在余光瞟到自旁边过路的鞋子后低头躲着不敢起身。

“云欣？怎么了，有伤到吗？”

轻柔低沉的男声响起，被发现的张云欣飞快摇头，最终没有将手搭在面前那只空悬的手上，自己站了起来。

“我没事！谢谢……硕珍欧巴……”

她跟在金硕珍身后快速拿了饭团去结账，却被金硕珍率先一起结掉。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分明还是清爽的雨后，却感觉就要自热化开了。

张云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如，手指却还是不由自主一下下扣着包装袋，低声道：“谢谢硕珍欧巴。”

面前人后退两步站在她身边，很浅地抿弯唇角：“不用谢。”

小小“哦”了一声，张云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慢吞吞跟在他身侧，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都静默地向前走着，不近也不远的距离，张云欣偷瞟一眼金硕珍的侧脸，视线从他柔顺耷拉下的发丝触及浓密松软的睫毛后又迅速挪开。

真不知道回家的路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漫长，偏偏金硕珍还是她的邻居哥哥。

说是哥哥，但金硕珍其实也只大了她一岁，甚至因为她转来韩国读书跳了级的缘故，他们现在还是同级生。

据妈妈说，小时候来韩国邻居哥哥见她一个人会慷慨地带着她一起玩，一次哭鼻子的时候还被同样小豆丁大的邻居哥哥抱着哄过。不过这些她统统都不记得了，对金硕珍的印象也只起始于迁来韩国后妈妈带她去拜访隔壁那栋房子的那一天。

“晚餐准备吃饭团吗？姨母和叔叔不在家？”金硕珍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略有僵硬的气氛。

“嗯。”张云欣有些紧张，小声应后又把氛围拖进僵死。

两个人这样不尴不尬地走到家门附近，金硕珍邀请：“姨母和叔叔不在家的话来欧巴家里吃饭吧……”

金硕珍还没说完，就被打开门的金母听到，赞成附和：“云欣父母不在家吗？那来伯母家吃伯母做的饭好不好？”

盛情相邀下，张云欣还是拒绝了，她腼腆着道了谢说自己可以搞定。金硕珍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推着想要再说点什么的偶妈进门后，看着张云欣回头再次下意识微笑了一下才离开。

同样一丝丝腼腆的矜持微笑，反倒让张云欣松了口气。邻居哥哥好像总能给到她特别舒服的社交距离，也可能是他本身就和她一样，很注重无形的边界和尺度。

丢下背包瘫坐在沙发上拿出饭团默默啃，张云欣回忆着方才从便利店起的场景，突发恶疾捶了狠狠几下沙发后想到最后那个笑，蜷缩起来捂着脸独自暗爽。

这样的距离，恰巧留给了她遐想的空间。

只是如果能再近一点，也很好。

门铃声响起，张云欣抬头，肯定不会是爸妈的，邻居伯母和哥哥又被她拒绝了……对于未知的状况，她生出些害怕。

知道看见门外站着的是金硕珍后，张云欣迅速开门：“硕珍欧巴？”

金硕珍拿起饭盒在她眼前晃了晃，“偶妈让我来给你送饭，已经给姨母打电话说过了。”

听到后一句话的张云欣本来矜持的笑容迅速消失。坏了，被妈妈知道她没好好吃饭了。

看到张云欣脸上一窘，金硕珍想起刚刚偶妈通话时是姨母特意嘱咐他让他加这一句。

他有意无意注视着她，心里反复攀起的那一丁点情绪波动又落下，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有点，有点不知道该怎样。

伯母的心意和偶妈的嘱咐让张云欣老老实实接过饭盒，小心翼翼看向金硕珍，自觉很正常地开口：“谢谢欧巴。”

再普通不过了，但垂眸的瞬间还是有一点失落，她也有点说不清。

“饭盒我一会儿来拿，”只有主动主语的未尽话语将张云欣的心轻吊起，接着他问：“明天要一起去买点修学旅行带的东西吗？”

徘徊至今，金硕珍终于把自己想问的问出了口。

张云欣捧着饭盒的手僵硬，是了，他们几个班都在一起。

可是可是！！！

她缓缓眨眼，勉强保持着笑脸，其实心里要吐血：“我，我明天和亲故一起……”

“哦，那很好，有人陪你就好。”

也是，她很难交不到亲故，很难不被喜欢。

又被拒绝了，金硕珍努力平静着，心里迷蒙的情绪散去了些，被迫清醒。

晚餐吃得张云欣心里也不上不下，她组织好语言等金硕珍按响门铃后欢喜地开门想解释一下，结果来的人是邻居家那个大哥哥。

礼貌打了招呼后再次道谢，张云欣多余一个字也吐不出。

在房间的金硕珍再次听到门口的响动，装作不经意间出房间倒了杯水，就听到自己哥哥很直接地问：“你们两个小鬼搞什么？吵架了？”

金硕珍假装听不见，绕开亲哥又重新回房间关好门。

打开手机，反复想要点进那个对话框，却又没办法打出什么字。

好磨人，要不算了吧……

清脆的提示音响了一声，没被点进的对话框冒出来一条新的消息。

云欣：欧巴，后天可以陪我去看电影吗，我好想看那个新上的电影

金硕珍犹豫了一下，点进去又迅速退出，留下一个已读。

隔着两道墙的张云欣看到那个已读独自在家里唉声叹气，不敢直接风风火火敲门去问就算了，连信息也再发不出一条。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翻来覆去夜半才睡着的张云欣，看到一分钟前邻居哥哥发来的消息。

他说好。

“天啊，表白有这么难吗？”亲故在看到她镜框后面几乎要掉在地上的黑眼圈后，得到原因后听了全程觉得夸张死了。

“你们两个不会到现在都没date吧？”下一秒又改口：“不过这样暧昧一下也好。”

“才没有，暧昧……”张云欣接住亲故扔给她的同款不同色的卫衣，红着脸否认。

她跟上转身挑其他衣服的亲故：“不会早恋的。”

“哇，纯情死了，我才不信你在中国上学的时候同学私底下不会偷偷恋爱。”

亲故早在听说中国未成年人恋爱算早恋的时候就这样坚定认为。

“而且现在你是在大韩民国。”亲故突然转身，惊到张云欣踉跄一步，听她接着道：“哪有早恋，什么早恋，根本没听过！”

也没错……可是，他是怎样看待她的呢？是需要照看的邻居妹妹，还是……

只是这样在心里疑问，张云欣都觉得呼吸轻了半拍，生怕被人看出她心底的那些无措。

回到家的张云欣站在衣帽间连续试了十几套衣服，思来想去最终只是挑了一套自己日常爱穿的风格，太刻意的话就不好了。

金硕珍也这么觉得，他最终还是放弃要特意打扮一番的打算。

翌日下午，张云欣扯了扯背包有些不安地打开家门，悄悄探出头去，正看到金硕珍轻手轻脚关好门后转身的瞬间。他回头，常戴着的黑色棒球帽下是柔和的视线。

两人这样静默地对着看了几十秒，也不知道是谁率先笑出声的，反正笑声轻轻漾在空气里了。

并肩走在路上，张云欣有点担心被熟人遇见，不知道硕珍哥哥是否也是这样认为才戴上帽子的。

算了，他们只是，一起看个电影。

而已。

比起放学那天路上一路无话可说，今天倒是多了些话，张云欣主动提起是因为和亲故提起约好才没和金硕珍一起。

你想和我一起吗？

这句话卡在金硕珍喉咙里，却在扭头看向她的那个瞬间消散了。

至少她现在是和他在一起的，她约他看电影。

情绪又一次失去控制了，金硕珍微抬起自己的手，一点点，一点点靠近张云欣自然垂落的那只手。

在就要接触到的瞬间，他心中一跳，自然晃了晃手臂收回了手。

没能触碰到。

下一秒，那只什么也没触碰到，却仿佛感到灼烧的手被牵起。

“硕珍欧巴你吃这个吗？”

他被拉着向前跟随了两步。

没听到回应的张云欣回头，顺着金硕珍低垂的目光向下看去，惊慌地迅速松开手。

金硕珍只感觉到她手有些凉，凉意很好地将那股灼烧中和。

可是她的手怎么会凉？

“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金硕珍当即开口问，听得张云欣一脸懵。

“没有啊，挺好的。”张云欣一头雾水，指尖藏在身后轻搓了搓，刚刚的触感好像还在。

金硕珍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张云欣刚问他的糖葫芦买下来了。

他第一次不想将自己的某种情绪剖析得太深，他不想弄清楚“喜欢”这两个字，这种感受远比手中这个裹着又硬又厚冰糖，里面的山楂还愈加发酸的糖葫芦来的滋味复杂。

别人说的喜欢未必是他对于喜欢的感受。

只是他失眠了，他很开心，他还格外胆怯。

收到她发来约会的当晚失眠一整晚，和她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并且她开心的话他会更开心，想要牵她手的时候格外胆怯，他知道自己在胆怯她的抗拒。

可是没有，反而是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帽檐倾斜，金硕珍视线下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云欣慢慢拉近一点同他之间的距离，金硕珍看到了，但是没拉开距离。

进影厅后两人间隔的距离缩得更多，坐下的时候手背不小心轻蹭在一起，张云欣眼睫轻颤，悄悄借着昏暗的灯光抬眼看向了金硕珍。

她眼睛一眨不眨，帽檐根本没办法遮住他温和的面庞，包括他眉眼的神情。即使他没有看向她，她也喜欢他那样的神情，总是清润且专注的。就像他看向她的时候，也总让她觉得全世界他只看得到她这一个人。

片头开始，张云欣将视线滑向荧屏，没能捕捉到身边人下一秒就转向她的目光。

电影有点一般，但相较于散场后他们身后吐槽电影无脑情节的其他观众，他们两个明显不太在意看这场电影值不值，反而一起去吃了晚餐后才打算回家。

“那个女主，真的喜欢那个男主吗？”张云欣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的，只是低头鼓着腮帮想狠狠吹凉勺中的汤饭。

金硕珍一顿，边看着张云欣的动作露出浅笑，边回忆影片内容，轻声低语：“喜欢的。”

灯光下交叠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张云欣弯了弯眼：“那男二呢？她不是喜欢他的吗？”

“也喜欢，过去最喜欢，现在或许也喜欢，但他们没办法在一起。”

张云欣点头，差点被糯米血肠烫到，哈了口气含糊道：“那她可能最喜欢她自己。”

金硕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弯唇喝了口汤后才说：“如果她能够和男二在一起，或许他们就该是彼此唯一的恋人。”

张云欣终于看向他：“他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对。”金硕珍专注的视线也落在了她脸上，眼睛黑而亮。

电影里的女主和男二没有在一起的可能，可是女主和男主有。男主喜欢女主，女主放下男二后也同样向前看，对男主生出了喜欢。

回家的路突然变得好短，两人的步调越来越慢，也无法拉长这段路程。

金硕珍送张云欣到家门口，他忽然抬手拍开了不知何时掉落在她身上的飞絮，开口道：“云欣，明天早上一起走吧，我帮你提行李箱。”

进了家门，屋子里没有一盏灯是开着的，就知道爸妈还没回家。

张云欣滑坐在地，垂着脑袋回忆方才的场景，金硕珍的目光一如既往真挚，他真挚地又一次向她发出了邀请。

啊，真是的，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挨到明早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