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霸道的法域。”
谢灵渊扯了扯唇角,掐了个决,将身上的血污抹去。他咽下丹药,慢条斯理地振了振衣袖,很快又成了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
好似他之前受的伤都是假的一般。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被萧阙寒挡在身后的凝露脸上,淡笑着说:“可我问的是凝露,不是你,你同不同意,又做的了什么数。”
况且竟还劝他死心。
萧阙寒当即想说她不同意。
见到对面那人眼底寒意森然,脸上似笑非笑时,他蓦的闭上了嘴,身体一转,望向凝露,低声问。
“你……你想和他结为道侣吗。”
他语气略微停顿,随后又飞快的、流利的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从察觉到凝露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他就心中有一种紧迫感,紧迫到他当即结束打坐,四处寻她。
无妄殿是一片宫殿群,位于离焱魔君势力范围之内,离焱魔君崇尚清幽冷寂,再加上地广人稀,发生的事很难惊动他人。
好在打斗痕迹明显,他及时寻到了。
两个人俱是望她。
凝露陡然被两个人同时盯住,一人面上平静,眼底有些微紧张,一人唇边带笑,眼瞳却漆黑如渊。
她不由得想避开这两道视线,随后又想起了这个时候是万万避不得。
若不是萧阙寒来了,她真的会同意,出于各方面的原因。
“对不起,我不同意。”
凝露深吸了一口气,站了出来,望向谢灵渊的眼,嗓音低柔。
他说得没错。
她确实是不喜欢他了,喜欢对她而言就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糖,甜是甜,没了也是没了。
而爱这种东西,滋味驳杂,她不敢触碰,甚至觉得过于不可名状。道侣,在侣面前始终是还有个道字。
谢灵渊对她而言,已经像是剪不断、理还乱,让她生出了退避之心。
再往后推一步,便又是杀心。
谢灵渊的唇角抿直,脸上再无笑意,他深望了她一眼,终是不再迫问。
他背过身,孑孓离去。
就差一点。
谢灵渊攥紧了手,青筋外露,他破开了萧阙寒的法域,忍不住呛咳一声,满手的血。他定定地看着,挺直了脊背,缓声道:“凝露,我是可以不再逼迫你。”
“但你也知道,离焱魔君说一不二,性格独断专横。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想反悔就能反悔。”
他们的道侣大典没有任何悬念的仍会继续下去。
萧阙寒听到这一句话,本来像是打了胜战一样的心情,顿时败坏。
凝露听到离焱魔君,心情也不是很好。
两个人站在寒风下,被吹了好一会儿,吹得发丝相互交缠,又过了半晌,萧阙寒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说的是真的吗?”
凝露轻轻点头。
萧阙寒蹙起了眉,握着金刀的手紧了一瞬:“道侣之契乃是大事,你父亲怎能如此不顾你……”
他说不下去了,面色阴沉。
凝露见他义愤填膺,好似感同身受,原本垂落下去的眉眼忍不住弯了起来。
“先回去吧。”
她解开两人缠在一起的尾发,语气极轻:“这毕竟是我的事,你以后也别去找他茬了,他成为金丹期,身后肯定有元婴魔君注视,不单单只有我父亲。”
这就是为什么她方才让他不要拦,任由谢灵渊走。
萧阙寒注视着她纤长的手,不停地在他们两人的发丝间,翻转来翻转去,直到两人的头发彻底分离,他忽然开口。
“倘若让元婴魔君不再注视他呢?”
凝露的手指一顿:“你想做什么?”
她好似有所预感,一双眼直直地望着他,他生得高,令她总要仰着头去看,她扯住他的头发,让他低头。
萧阙寒将额头抵在她的掌心,忽而笑开,恍如散漫春花。
他单膝及地,握住她的手,清晰地说:“我想请你允许我,以魔奴之身挑战他的核心弟子身份,不论生死。”
凝露抿唇:“如果输了,你一定会死。”
如果赢了,谢灵渊却不一定会丧命,因为魔宗不允许魔奴对宗门核心弟子下死手。
这是一个尤为吃力不讨好的事,魔奴想要翻身,一般都是去挑战外门弟子,外门弟子才无所顾忌。
“他杀不死我。”
他面上桀骜张扬,浑身透着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意气,“相反如果我赢了,他就没资格再过来寻你。”
按照离焱魔君的性格,这场道侣大典也会烟消云散。
因为他最不喜丢脸。
尤其是众目睽睽之下,他看好的女婿落败于一个魔奴之手。
凝露不得不承认,这是比她大闹典礼还要好的手段,她只是不明白萧阙寒为什么要行如此险事。
如果他请求去挑战外门弟子,摆脱魔奴身份,她未必不会同意。
当然她了解自己,这个“未必”估计得折磨他许久。
“这是个阳谋。”
萧阙寒坦然承认,他笃定凝露不会拒绝此事,甚至在权衡利弊后,她会越发觉得此事可行,代价不过是解除魔奴印。
且他们之间都能受益,恩怨到此为止。
凝露道:“好。”
她神情复杂,思索了一番,发现或许这就是无法更改的天意了。
他注定要走回自己原来的路。
她果真如他所愿的答应。
萧阙寒的眼眸微阖,睫毛细碎地扫过她的掌心,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抓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大了几分。
“松手。”凝露转了转手腕。
他嗯了一声,唇瓣中好似吐出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听见了,没有询问缘由,而是抬起眼眸,大大方方地祝他:“我相信你会赢,到时候,我会去看。”
她朝他笑,明媚没有芥蒂。
萧阙寒怔愣了一瞬,忽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许久才挪开了视线。
魔奴挑战天骄,以下克上,转眼间就传遍宗门。
地点仍是断生台。
这一次坐在上首的人变成了离焱魔君,凝露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都没有交流。
唯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归雪,将两个人的相貌、身材、修为都点评了一遍,笑眯眯地说:“凝露,我看这两个人都不错,你要不干脆都收了吧。”
省的打死打活,死了多可惜啊。
虽然这两人都不是有容人之量的性子,望向对方的眼都跟淬了毒似的,恨不得顷刻间将对方大卸八块。
凝露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心想那她以后可就不得安生了。
离焱魔君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萧阙寒的面上凝了一息,随后不动声色地挪开,撑着头闭目养神。
两个金丹修士打架,尚入不了他的眼。
若不是事关凝露,断生魔君又在闭关,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魔宗事务繁忙,能分出一道分身已代表重视。
“如果他输了,你们的婚事便取消。”
凝露置若罔闻。
她捏紧拳头,用了很大力气,才没直接挥他脸上,如果他不是她的父亲,如果不是她打不过元婴真君的话。
她之前的生死战没来,如今谢灵渊不过是被她的魔奴稍微挑衅,他就来了。
这算哪门子的重视。
凝露咬得嘴唇发白,目光恨恨得看向了场地中央,这一刻她真切的希望萧阙寒能赢,最好赢得漂亮一点。
场上的两个人已经疯狗似的打了一轮。
他们身影交错间,爆开一团又一团的血雾,萧阙寒的战斗技巧很简洁,用的皆是一击毙命的手法。
拳是拳,脚是脚,都往人体最脆弱的头面部、肋骨、胸腹招呼。
谢灵渊则是鬼魅飘忽的多,白衣如尘,出手间却也是狠辣诡谲,两个人打的是肠破肚烂,手腿残缺。
仅余面皮还算完好。
本来周围的修士还有兴趣猜测一下这两人谁会赢,见到这般血腥的场面,不由得慢慢噤声了,浑身打了个寒颤。
若是其中一个换成了他们,怕是死得不能再死。
“嘶,打得这般凶残,再好看的人都要面目扭曲了。难为他们还能保住自己的脸,也算勉强还有个人样。”归雪啧啧直叹。
她含笑望着凝露,想瞧瞧她有没有特别的反应。
凝露看得很认真。
她一开始还很紧张,慢慢的她沉了进去,把自己带入了战斗的双方,如果面对攻势的是她,难么她该如何反应呢。
这两个人确实是天之骄子,很多手段都出乎了她的意料。
特别是预判和保命的能力。
两个人短暂分开。
萧阙寒狠狠抹去脸上的鲜血,碧眸深沉,本就艳丽的颜面再添一分艳色,他强迫自己不往头上看,勉得分了心神。
他沙哑着嗓音:“出全力吧。”
他想速战速决,不愿意再与对方拖下去,越到生死之间就越是难看。
谢灵渊抚过唇角的青紫,神色冰冷,他倒是转了下眼珠,望向了厚厚的云层,有道视线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都知道那是谁的。
“真没想到,她会同意你来挑战我。”谢灵渊低声说。
“看来她也不是很在意你的死活。”他唇角微微勾起,手中光芒微闪。
谢灵渊的耐心也不多了,经过了这一番打斗,他明白了对方的难缠,他们喜欢着同一个人,可以说是各方面的劲敌。
若是她都不喜欢他们就算了,偏偏她的心总是飘来飘去。
萧阙寒皮笑肉不笑:“这种话可动不了我的心神。”
至少他现在做的事能帮她解除这场婚约。
“出全力吧。”萧阙寒淡声说。
谢灵渊冷笑:“正有此意。”
他们都已确认对方没有容人之雅量,既然如此,必须是要有一个要被打得彻底败退才行,否则互相看着真是碍眼。
刹时间两个人又撕扯在了一起,像两头争斗不休的狼王。
凝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静待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