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渊从聆海界出来后,一直在想他没能抓住的那片衣摆。
既然抓不住。
那他就彻底放弃,把她当做自己道途中的一道无关紧要的因果,只要干净果决地斩落,他就不必再想她。
不必在打坐时想起她,不必在渡劫时想起她,不必在魔君问他想要何种赔偿时想起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直到她回归了苍玄界。
“倘若我们结为道侣,我们可以立下永不背叛彼此的誓约,从生到死,永不分离。”
“凝露,这不好吗。”谢灵渊仰头,发丝和睫毛上缀着的水珠在月色下莹莹生辉,好似琉璃冷玉,苍白易碎。
他想了很久,若是一开始便提出结契,他们应当就不会走到后面那一步。
凝露会信任他。
“你说得太晚了。”凝露倚在窗边,向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如果我还是个凡人,也许我会喜极而泣。”
“但如今,已今非昔比。”她的脊背微绷,手指紧扣窗轩。
唯独神情和语调还是怅然、柔和,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他的修为远高于她,换言之,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凝露下意识地戒备于他。
她的回答总是令人很不满意。
谢灵渊面上的表情逐渐收敛,眼前的小窗框住了她的所有身影,小窗在他的眼中,她也在他的眼中。
“现在不晚。”他平静说。
片刻后,他加重了语气,幽幽地又重复说了一遍,对着凝露。
凝露迫切地想要打消他的念头,以往他再喜欢她,也没有生出要定这种把两个人死死绑在一起的契约想法啊。
这种双生双死的道契,堪称殉情和仇杀的最佳手段。
适用于真心相爱的道侣,但绝不适用于她和谢灵渊的身上!
凝露想了想,认真问道:“如果我同意与你结为道侣,当初在聆海界,你会随我一起回去么?”
谢灵渊想也不想:“你得和我一起走。”
如果他们真的结契,他不可能容忍她一个人跑回去,他会把她看得牢牢的,让她再无法从他手中脱出。
他的选择从未改变。
凝露心底却松了一口气,对他情真意切地说:“谢灵渊,你和我的道不同,我们之间结不了道侣契。”
就算勉强成为道侣,将来也很有可能因道反目,成为怨偶。
双双身死道消。
谢灵渊仍站在原地,并未向她走近。
他一身极繁复的紫衣,华美贵气,黑发如瀑披散,绚烂糜丽的红花从他的身后探出,斜斜擦过他皎白的面孔,倾盖而下的阴影将他的神情完全遮掩。
腐烂的枝叶堆积脚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潮湿腥气,他恍若未闻,一动不动,手指抚过簇簇成团的花朵。
欲折未折。
凝露骤然想到他好像提过一句,若不能称心如意,一同共赴黄泉倒也不错。
她顿时心惊肉跳,生怕他郁气上来,把花当做她的头给掐了。
“这里的花都是我父亲种的,据说是当年为了我母亲而种,他不喜欢有人折他的花。”她委婉道。
虽然父亲后来没管这些花了,一直以来都是她和云观在打理。
慢慢的,它们竟也生出了灵。
谢灵渊的手指抚过哪里,凝露的视线跟随到哪里,他的袖子浮动,停了下来。
“你现在也喜欢这些红花了吗。”谢灵渊轻拈了下花瓣,淡声问。
他明明记得她以前见到花都要绕道走,特别是离焱魔君每次惩罚她,都是把她丢到花丛里面去,让她反省。
妖植食肉。
一开始是夜星把她的眼泪擦干,举剑挡在她的身前,带她出来。
慢慢的,这个人变成了谢灵渊。
再后来她成了这些妖植的主人,它们像小宠物一样听话,也只听从她的命令。
偶尔还会主动冒出来,想要帮她解决一些麻烦的人,虽然它们总是很蠢,分不清人好不好惹,还贪吃。
但它们也确实陪伴了她很久。
凝露道:“是。”
这一点她没必要骗谢灵渊。
“凡间有一种与它们很相似的花,名为红山茶。”谢灵渊沉默,缓缓开口。
他收回了手上的灵力,拂袖挥开遮挡在面前的凌乱枝叶,一双眼睛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眼底好似有浮冰起伏。
凝露知道这种花,她母亲最喜欢的便是红山茶了,可惜凡花生命短暂,不像妖植、灵植那般,寿命漫长。
她不懂谢灵渊为什么和她说这个。
谢灵渊却已经明白为什么她不愿意与他结为道侣了,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都在乱颤,山茶整朵坠地。
他抬脚碾过,红泥如血。
“凝露,说来说去,你只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从未想过情爱。
只是她恰好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对他的意义远比虚无缥缈的情爱重要,可她不过是给了他一点点喜欢,他就恨不得全身心地沉进泥塘。
连仙途都给忘了。
凝露心知不能善了,她一道灵力袭击他的丹田,一道灵力附着掌心,趁着谢灵渊下意识侧身躲避,她破窗而出。
谢灵渊与她擦肩而过。
他神色不明地盯着她的背影,抬头便是一具毛发密密麻麻的恶臭僵尸。
僵尸尖啸一声,向他扑去。
凝露早已逃得不见踪影,筑基打金丹,她还没有不自量力,况且这里是魔宗,她跑到流霞仙府寻炼霞长老庇佑不就行了么。
何必与他纠缠。
砰得一声,尸块炸开,腥臭的脓血纷纷扬扬地洒落,谢灵渊踉跄地从中走出,左手臂膨胀发黑发紫,他中了尸毒。
他捻指算了算,凝露快逃出他的神识范围了。
索性他直接砍去自己一臂,随意止了止血,就跨步瞬移。
凝露急停。
眼前的人不紧不慢地转身,面色平静,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还有伤势。
“我不会动手,你可以试着逃跑。”他说。
他确实没有出手。
但无论凝露怎么逃,他都在下一秒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试图用法宝和术法攻击他,他却只是身体微晃,全然承受。
凝露大骂:“你有病啊。”
谢灵渊身体被血污覆盖,只一张脸保持着干净皎洁,美丽如初。
他微微笑了起来:“凝露,我已经做好了只剩一颗金丹也要把你留下来的准备。”
他的声音像阴魂一般还在身后追。
“我知道你有一个能一举弄死我的东西,不过它肯定要你付出极大代价。我觉得你不会这么做,因为你很想活下去。”
要么杀死他,要么留下来同他……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凝露头发也乱糟糟地散了下来,气得眼眶都红了。
谢灵渊用最后一根完好的手指抚上她的面庞,将血污涂抹上了她的眉心。
如同一颗鲜红的眉心痣。
他端详了很久很久,想起庙堂里端坐的童男童女就是这个模样,他的眉心也曾经被点过一朵残梅。
如今他们天生一对了。
“东都谢氏有一种秘法,名为相生欢喜债,大恩大仇,无以为报,结为夫妻。你我越是怨侣,越是相爱,越是永不分离。”
“我要你与我结此秘法,再结道侣。”
如此恩怨相爱两不疑。
谢灵渊宁静、平和,唇边笑意浅浅,淡漠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温柔。
凝露目光惊惧地望着他。
这秘法简直比她听过的所有魔誓都要恐怖,竟然能让两个互相怨怼的人直接和和美美、恩恩爱爱。
东都谢氏究竟是什么鬼地方,简直比魔道还魔道,怪不得会破灭。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这个秘法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凝露磕磕绊绊地找着理由,用尽了浑身力气劝他,“你要不想想你的仙途,大道浩渺无边,何必困于情爱一池浑水。”
谢灵渊抬起她的脸。
“我尝试过了。”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手,沉沉地说:“如果我能够下定决心杀你,在聆海界中,我就不该手软。”
凝露无言。
谢灵渊道:“若你不想与我结此秘法,我们就直接结道侣契约。”
正当凝露要隐隐被说动的时候,一道冷冽的嗓音插入到了他们之间,金芒劈山倒海,将他们两人分隔云端。
“我不同意!”
萧阙寒抱臂立在金刀之上,挡在凝露身前,碧眸冷锐如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周的一切,花草树木都好似从沉眠中苏醒,空气中似有微流涌动,力钧势沉。
“她不会同你结道侣之契,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灵气晦涩凝滞。
一时间好像整个天地都落入他手,不再容纳其余任何外人。
除了凝露。
她被萧阙寒拉入了他的法域之中,同享这一片天地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