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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还是要杀了他?”

凝露怔然地望着,浑身寒颤不已,她了解谢灵渊,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必要拉水千流做垫背,可他还是做了。

谢灵渊低头,指尖勾起她腰上的绳结,红色的玉在她的裙摆间若隐若现。

他静看了一会儿,叹道:“杀人还需要理由么,我想杀便杀了。”

谢灵渊将凝露的脸按在怀里,强迫她不去看那具尸体,她的身体在轻微发抖,连带着他的胸腔也仿佛在砰砰砰地跳动,两个人就好似互通了心意。

他微微偏头,笑了起来,乌黑的发簌簌而动,贴近她的脖颈,光滑而又沁凉,好似仙阶上的冷玉。

“这个理由你不喜欢,那我换一个好了,我只是不太喜欢他,他太吵了。”谢灵渊淡声说着,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心神一动,那具鲛尸便也被骤然削首,死得尤为干脆。

身边这个人何其恐怖。

生杀夺予对他而言完全是顺手而为,甚至他连一点想要掩饰的想法都没有。

凝露强行挣脱了他,把水千流的尸体收了起来,趁躯体还未化尸前,他的头颅和身躯还能拼好,死后还有个体面。

她沉默地缝补着尸体。

谢灵渊站在在她身后,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问:“你们不过相识几日,感情就如此深厚了么。”

他疑惑不解。

从前他杀她身边之人,凝露也从未露出过这般难过的神色。

凝露扇了他一巴掌,把他重重地打偏了去,也许是用的力太大,指甲边缘翘起,血线唰得从他光洁的侧脸流下。

红白相间,惊心动魄。

谢灵渊冷淡地回头,舔了口唇边的血,神色很恐怖。

他一把扣住凝露的脖颈,掐得极为用力,手臂青筋尽起,然而玉简亮了一刹,他们身上不允许自相残杀的禁令起效。

谢灵渊沉沉地凝视着她,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瞬短暂的惊惧,即便它已然无影无踪,却也依旧存在。

他缓缓卸了力道,指腹压住的脖子上恍现一圈青红。

凝露喘过了气,不断呛咳,呛咳的同时仍能感受到脖子上的手将离未离,似是在缓慢摩挲着什么。

“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手掌下是汩汩而动的血液,隔着薄透肌肤显露出来的脉络晦涩难辨。

爱意和杀意搅和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凝露,别让我杀你,好吗。”

谢灵渊极轻地叹息,眸光落在她的身上,如片叶般飘落了下去。

竟是状若祈求。

凝露抬眸望他:“你究竟喜欢我哪一点。”她打算全都改了。

修魔修疯狂了的人不在少数,她深刻意识到谢灵渊已是其中的佼佼者。

谢灵渊歪了歪头,唇边竟然露出了一个颇为孩子气的微笑。

他拽住她的手,摁上了自己的心脉,“你可以感受到的,它在为你而跳动。”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它也是因你而安静。”

他眼眸微阖,思绪好像在一瞬间回到了那个雨夜。

斑驳的神像伫立高台,手呈拈花,垂眸凝视,莲花座下,一对身着红衣的童男童女,相互依偎,沉沉而睡。

烛火熹微,雨扣山门。

光阴停滞。

凝露怔然地望着他,耳边仿佛也响起了那场山雨,然而还未等她弄明白,绵密的雨声已骤然变得促急。

这雨声越来越大,响彻在了所有人的耳边。不,它已经生生地攫走了所有人的心念,无可阻挡地在天地间砰动。

奇妙而又宏大的韵律在海浪中回响,有鲛者沐雨吟歌,携浪而来。

无数双眼望去,俱是撼然。

海浪万丈,风雨瓢泼,一女子坐在浪尖,手持箜篌,击水奏乐,兴然叹曰。

“饮川吞浪千百尺,聆海谛心挽天倾。”

音停。

威压轰然降下。

元婴以下,无不俯首,唯她衣袂飘飘,姿态清绝,巍然不动。

“鲛皇,流音。”

她的名字自天地贯入众人的脑海,无人敢忘,无人敢言。

鲛皇眸中笑意清浅,环视主城一圈,随意拨动一弦,柔声细语,“若不能挽天倾,便请诸位与我族共葬于此。”

弦音一动,天地倾轧。

谢灵渊向前迈了一步,下意识挡在凝露身前,他的脊背弯曲,嘎吱作响,后背的衣裳也很快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白衣湿哒哒地黏在身上,裹着他的肌骨,透出玉色。冠发歪斜,再没有洁净之感。他承受住了大部分的威压。

凝露得以站稳,不至于匍匐在地。

她睁大眼睛,并未想过他还会挺身而出,毕竟她一路上已经见证了他的杀意、他的怨愤、他的袖手旁观。

谢灵渊脊背僵硬,强撑着不愿折下,显然他也意识到了。

这是不该的本能。

他曾发誓,再也不要在她面前狼狈不堪,好让她能以此为武器,再一次狠狠地扎进他的心房。

凝露与他双目对视,她不由得别开眼,默了片刻,她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的神情越发冰冷,视线挪转。

手臂轻微地一颤。

凝露扶住了他,肩靠着肩,臂挽着臂,她的身体同样承担起了他的重量。

谢灵渊低头便能看见她的侧脸,线弧柔润,眼若刀柳。

恍惚间,记忆里的那个天真、活泼的红衣小姑娘的眉眼在逐渐拉长,她的笑容也渐渐淡去,缓慢而又细致地长成了与幼时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模样。

“凝露。”

他叹息般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任由身体沉落,靠在了她的身上。

凝露眼睫颤了颤,没有挣扎,而是将大半个肩膀让给了他,她仰头,望着被浪遮掩的天空,迷茫中带着希冀。

鲛皇现身,真君们也就要来了。

上修啊。

他们的世界究竟是何种模样,在他们眼里,生与死,山川与大地,海浪和火焰,是否挥手间就可以随意更改。

她有朝一日真的能闯进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去么。

……

“挽天倾?”

“说得好像我们是邪恶的入侵者,你们就是无辜的本地土著一样。”

溟梦龙君淡淡地讥讽。

鸿照魔君倒是欣然接受,他们魔修的名声够差,不差入侵者这一个身份。鲛皇若真能挽天倾,他也真敬她。

“流音,有什么手段,你赶紧使出来!我还等着回宗门交差呢,这一毛不拔的地方,闷死人了!”他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大吕,谈笑间就就将压在众人身上的势抹了去。

话音未落,只见滚滚浪涛分拨而开,一男子大步踏来,身后冉冉升起一轮灼灼红日,所行过之处,鸿光如照。

红日之上,腾起一缕云雾。

冰蓝幻彩中,溟梦龙君一袭广袖轻纱裙,简简单单地现身,她一出现,海水就为之倒戈,化作水底王座。

龙族……

水脉当之无愧的霸主啊。

流音微微一笑,眼纹渐深,她手掌微抬,竟主动斩断了神通。

冥冥中有音问她:“你当如何挽此界天倾?”

“唯有化神。”她心中答道。

化神伟力,难以揣摩,生灭世界对尊者而言并非难事。

聆海界不过一小千世界矣。

“你要说到做到。”那声音轻轻吸气。

流音颔首。

于是一尾蓝色的鲸从她的手中游了出来,由小变大,背若山脊,眼似灯笼,浑身笼罩着浓重的死气。

当它的尾鳍划入眼帘时,凝露竟感同身受,也有了濒死感。

谢灵渊面色也极其阴沉。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攥紧了凝露的手,不容置疑地让她跟着他走。

凝露只犹豫一瞬,便点了头,她的身体立马飞了起来。谢灵渊的遁速极快,然而再快也比不上她回头望到的那一幕,恐怖到令人心生绝望。

它只呼出了一口气。

方圆百里的修士瞬间化为白发苍苍的老朽,皮肤松垮,面目苍灰,他们惊惧的神情尚停留于眼瞳,又很快地迎来了下一口气,地上只余一堆腐骨。

鲸在呼吸。

……

元婴真君之间,交手飞快,远不是筑基弟子能观望看清。

上修打架。

下修唯有逃命,以免被余势波及。

凝露的心沉沉下压,风呼啦呼啦地吹在脸上,连带着谢灵渊的头发也打在脸上,刺刺的痛,他的发冠已经掉了。

落在逃命的路上。

谢灵渊的面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空隙间对她说了一句。

“我会带你活下去。”

但他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血腥气越来越厚,凝露望着他紧抿的唇,心想如果遇到了他们两个人遇险,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情况呢。

他杀了好多好多人。

“界门通道开了!!!”有修士拼尽全力地大吼。

天空拉开了一道血色裂缝。

凝露仰头望去,她的余光中,谢灵渊的喉咙细微地弹动,凌乱的发丝浮躁地搭在脸上,他松了一口气。

流光如雨,此刻竟也有些梦幻。

鸿照魔君:“血衣吃饱了。”

溟梦龙君瞥了他一眼,没再阻止他打开通道,他们的身后已经站了许许多多的金丹修士,垂手恭立。

“你竟然是真的要化神?”

鲛皇没有回答,只双手托举着那一尾鲸,朝他们微微一笑。

溟梦龙君面容平静,眼眸落在了鲸上,“捆绑天意,强行化神,你得的尊位只会是个虚位。”

且大千世界的天意不一定会认同。

鲛皇的举措无疑是把自己的道途同聆海界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若她寿元将近,溟梦龙君能理解。

但她正值春秋鼎盛,何必如此。

鸿照魔君的神情也些许动容,对元婴修士而言,若能亲眼见证化神之劫,哪怕是死仇也可当场烟消云散。

“虚位也是尊者啊。”

一声悠长的叹息落入众人耳畔,凝露也听到了这一句话,好似有对道途的遗憾,也有对道途的野望。

尊者,贵极。

“走。”谢灵渊压下心中的野望,唇瓣里急促地吐出了一个字。

元婴真君可以观劫,以此明悟道途。

以他们筑基期的修为,却是万不能停留于此,否则只怕雷音刚降,身躯和神魂便会承受不住,顷刻间化为飞灰。

凝露心中紧张,她知晓此刻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元婴真君停手,灾劫还未酝酿,她离出口仅一步之遥。

可脚步却不知为何停顿游移。

她看见了如剑般锋利的星雨穿过天隙,也看见了密密麻麻的虫群消失在半空,甚至有两片寒如月华的刀光向她打了声招呼,唯独、唯独没有一道熟悉的青风。

还有颜花命……

她理应先回宗门,再静静等待消息。

可凝望着这道血色的裂隙,她竟生出一种踏出去,便不会再相见的错觉。

谢灵渊穿过裂隙,紧绷的神情才堪堪缓解,他正欲回头说话,面色怔住,旋即愕然,眼前飘飞的只有一截红色的衣袖。

他当即想要抓住,却是无法再进入聆海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纵身,再次投入了浪花之间。

双手倏然握紧。

谢灵渊想不通,为什么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却还要回去,就为这一个、两个的无关紧要之人么。

那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神情阴翳,胸腔起伏,冷冷地看了裂隙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墨发披散,荡起冷漠的弯弧。

既然她要找死。

随她。

……

凝露眨了眨干涩的眼,里面没有眼泪流出,她还以为自己又会难受。

她其实已经料想他不会同意。

谢灵渊并不喜欢受人掌控,他反而更喜欢掌控别人,他拒绝她,且强行带她走,都在情理之中。

可惜她也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性格。

凝露选择了割断衣袖,他不愿意去,她就自己去,反正这也是她一个人的事,与他人无关。

她放开了神识,极力寻找。

一遍一遍,一圈一圈,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城里到城外。

脊背上的压力越来越重。

凝露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原地,难过地想,不能再继续了。她尽了力,事在人为,可生死有命。

就在这时,一缕微弱的风环住了她的脚踝。

力道不重,轻轻的痒。

凝露的心猛地跳起,她连忙四处探望,不知何时,天地暗了下来。

青色的鳞光在昏暗中如星芒闪烁。

“师妹,都已经要出去了,何必再回来呢。”那声音淡淡地拂扫过她的耳,有一丝怜,又有一丝无可奈何。

她跟着谢灵渊分明已能脱离苦海。

凝露听到他的声音,心中顿时安定,“你自称是我师兄,我怎能不回来找你……”

话到嘴边,她愣住了。

华云阳怔然,沉默了片刻,笑道、叹道:“好师妹。”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唤她:“炎心。”她的语气含笑,面上增添了许多纹路,看上去更年长了些。

凝露还是能认出她,眼前人不过是更成熟的颜花命,风华气韵如初。

“不过是岁月被吞噬了而已。”颜花命轻描淡写地盖过。

熟悉、不熟悉的弟子都站在她的身后,以她为首,谨慎、不安地张望着,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清欲阁的修士。

人群的正前方,有人抬头,朝她望来,露出一双绀青的竖瞳。

他朝她弯起唇角,浅淡的笑意冲破了他身上的妖异感。

鲛族是鲛族。

华云阳是华云阳,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他承诺了会和她们一起回去。

凝露道:“我们一起走吧。”

她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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