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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凝露刻玉简的时候,从未想过还会有再遇谢灵渊的一天,她真的以为他已经死了。

然而她亲手刻下的雪青竹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两枚玉简摆在一起,刺眼得令人心生郁气,谢灵渊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闷痛。

这绝非她的缘故,不过是他被域反噬,受了伤而已。

玉简跌回掌心。

凝露匆匆扫了一眼,注意到追杀令被撤下后,就着急忙慌地将玉简塞进了袖中,玉简滑腻得她差点握不住。

冰凉的手像蛇一般钻进了她的袖子,咬住了那块玉。

凝露屏住呼吸,只见他的头发邪肆地在眼前晃荡,半遮住他的面容,隽雅的眉眼好似被浓墨搅混了的清水。

谢灵渊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瞧。

凝露的手不知怎的使不上劲,红玉滑出了她的手心,被他拈在了手里,他的视线才极缓慢地收了回去。

他边看边启唇,淡淡地问:“你怕我,为何。”

怕?

凝露当即想要否认,她贵为元婴真君的血脉后裔,一生中极少有过害怕这个情绪,她怎么可能害怕谢灵渊。

最多就是,她一直以来都对他感到忌惮和不安。

谢灵渊资质好、修为好、颜色好,他说喜欢她的时候,凝露未尝没有过动容,甚至心中暗自欢喜,尾巴都差点翘到天上去,天之骄子也会为她动心失神。

可欢喜过后,她陷入了一种迷茫。

谢灵渊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呢,或者说他那样一个冷情冷心、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处处不如他的人。

她被尊崇的只有身份。

“你想多了,谢灵渊。”凝露蹙眉,恍然想去夺自己的玉佩。

她不仅不怕他,更想他去死。

死了的人就不用她满心纠结了,她会真的相信他喜欢她。

谢灵渊淡笑了一声,俯身将红色的玉简系回了她的腰间,原本他还想问她是不是有了新的魔奴,那个魔奴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凝露被他的举措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差点以为这块可怜的玉也要步入前尘,硬生生地碎在他手里,却没想到他却是将其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

他系得很克制,没再贴近她。

凝露犹豫了下,也没有躲避,任凭他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间穿梭,很快一个漂亮的醡浆草结连缀着玉简垂落了下来。

一如之前,她腰间悬系着他的雪青竹。

凝露顿时头皮发麻,她不觉得谢灵渊转性子了,只觉得他心思越来越诡谲难测,而她居然还要与他同行一路。

她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场景,摁住了他的手,哄道:“要不,我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省的你看了也不开心。”

谢灵渊道:“挺好的。”

他微眯眼,打量了一会儿,嘴角含笑:“就让它挂你腰上吧。”

凝露又说:“我之前看到有很多修士为抢玉简而疯狂,它在外面太显眼了,对我们的任务恐怕不太有利。”

谢灵渊笑着指了指自己,他的玉简也悬挂在了腰间,淡雅的紫色映在他一身素衣上分外鲜明,“他们的眼睛还不足以分辨出你身上的东西,倘若真的有人看上了。”

“谁来我杀谁。”他翘起唇,眼底却并无任何笑意。

冰冷的视线在红玉上游移不定,随着凝露裙摆的晃动,酢浆草结的绳环扣在昂扬的雀首,宛如一道绞锁将它狠厉地绞紧。

以凝露的视线自然是无法看到的。

谢灵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笑,向她伸出了手:“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早日完成任务早些回去。”

他知道她没有灵力了,她会需要他的。

凝露也想早点回去,但和谢灵渊一起回,她实属没想过这回事,尤其是回去之后,又该如何是好。

这祭仙铃合该镇进粪坑去去晦气,免得到了关键时刻就给她掉链子。

她气得牙痒痒,以至于裙摆上的青铜铃铛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副一动不动、其不存在的模样。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魔道修士的法宝都是出了名的坑,能用不把自己坑死,就是大名鼎鼎的好宝贝了。

凝露哄好自己,抿唇拂开他的手,便兀自往外任务地点行去,左右头顶有魔君看着,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她也懒得再同他和颜悦色了。

谢灵渊被落了面子也不生气,只是将摊开的掌心逐渐收拢,他凝视着她的背影,蓦然想就算杀了她,他也没有很开心。

为什么呢。

这一路上,谢灵渊冷淡的仿佛空气,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跟她说,唯独出手时,存在感才强烈。

他确实说到做到,所有围攻上来的人,都被他利落地解决了,像从前那般,不曾让她脏手。

偶有几个是凝露自己想下场。

他便伫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白衣在风中微微蹁跹,干净整洁如初,好似死去人的鲜血从不曾污浊他的身。

相比于他,凝露似乎从不曾芥蒂它们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她气喘吁吁地回来,额发凌乱地翘起,露出沾血的额头,不是她的血,皆是旁人的不该停留在她身上的东西。

凝露拂袖擦过,越擦越是脏污。

她心想为何谢灵渊杀人还能这么轻轻松松,而她非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才可。

正当她欲施展洁尘术时,谢灵渊来到了她的面前,嗓音低冷,“闭眼。”

她下意识照做。

雪白的袖子轻轻拂过她的面部,将残存的血迹全部带走,只留下眼睑下方的两道火痕仍显得刺目。

恍惚中,凝露听见他问:“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凝露,究竟是你的心易变,还是你本就没有心。”

凝露睁开眼,面色苍白,她的视线落在了他垂落的袖上,晕染而开的红宛若跌了一地的乱雪残梅,凄艳而哀绝。

他的神情却是极冷静的,双目幽深,清若寒潭。

凝露想起了,为什么他总能保持如斯整洁。

因为她曾告诉过他,她讨厌他身上的血腥味,讨厌他在她前面杀人,讨厌他把场面弄得血腥而又难看。

“罢了。”谢灵渊移开了目光,她脖子上的那道血痕早已愈合。

他不需要她的道歉,他只需要得到,得到之后,他或许就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不会再手偏一寸。

凝露被他冰冷的态度弄得心里莫名难受,想说的话在这个时候再说出来也有点不太合适,一时间如鲠在喉。

她只好装聋作哑,继续保持沉默。

好在这一路并不漫长,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玉简上所说的大阵节点,许是节点已经暴露,周围聚集了大量的不怨尸。

难怪他们一路行来未曾多受阻碍。

青面獠牙的不怨尸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冻住,月光洒在坚冰上,显得裹在冰里的妖鬼也浮现出了朦胧的仙气。

它们的生机已被完全断绝,冰封在湛蓝的世界里宛若奇珍。

如此熟悉的手段,令凝露压抑许久的心骤然跳动了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

身着湛蓝长袍的人背对他们而坐,柔而浅的月光在他的长发上仿若碎银,他漫不经心地转身,露出一双霜白的瞳孔。

他阴森森地笑着对他们说。

姿态高绝,语气矜持,水千流觉得自己发挥出色。

“炎心!”

水千流看清了来人,不由得喊出了声,紧绷的眉眼里透露出一股子傻狍子气,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在此相遇。

“水千流!”

凝露亦是高兴地出声。

两人寒暄了片刻,不由相视笑了起来,显然能在这个时候碰见,不仅是运气,更有种惺惺相惜的微妙感。

“哎,看来大家都在元婴真君的命令下返回来了,我还在想跟我分配在同一个节点的是谁呢,原来是你!”

炎心还是能让他信得过的,有熟人在总比没熟人好。

水千流叹道:“活下来可真不容易啊。”

凝露连连点头,目光下移,落在了他空荡荡的袍摆间。

“你……”她迟疑着不知该如何问,喜悦的心下沉,好似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

水千流挠了挠头,摆手道:“不谈这个,很快就能长好的。”他断胳膊断腿也不是偶尔断了,而是经常断,时时断。

哪个魔修没死里逃生过。

“倒是你后边那个是?”水千流没忍住抚了下胳膊,从刚才起,他就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令他有如芒在背之感。

而他修行冰雪一道,本该不怕冷才对。

谢灵渊听见他询问自己并不意外,可惜他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想法,他轻瞥了眼凝露,就直接掠过了他。

他径直上前自顾自地探查起了大阵。

好在水千流也不是什么桀骜的性子,他被忽略了也只是尴尬地笑了几声,也默默地上前摸索大阵去了。

他不想和谢灵渊挨着,就挤到了凝露的右边。

凝露只能站在他们两人的中间,左边能看到谢灵渊冷漠精致的侧脸,右边能看到水千流白瞎了一副冷厉长相,实则脑袋空空的蠢脸,水千流还在找她嘀咕。

“哇,炎心,他这么不好沟通,你们怎么一起组队的啊。”

“这世上竟有比你还不好沟通之人,你俩一路上无话可说,不会憋闷吗。”

谢灵渊的手一顿,他抬头,朝他淡淡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水千流,怎么了。”水千流摸不着头脑。

谢灵渊微笑:“以后走路小心一点。”

水千流走不了路,他没腿,是用飘的,他点头:“你说的对啊,我这腿就是不小心踩了陷阱没的,原来你也不是不会说话嘛。”

“……”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大家都是道友,萍水相逢,认识一下也挺好。”

谢灵渊呵了一声,冷淡地取出了自己的纸扇,“你是说,你想要认识我?”

水千流正欲点头。

凝露倏然伸出手,合拢了谢灵渊的扇子,再把水千流往旁边推了推,再让他们聊下去,恐怕某个人的杀心就要按捺不住了。

谢灵渊一怔,纸扇是他的本命法器,或者说纸扇只是它的一种形态,可它在凝露手里竟然如此安顺。

“他是寂尘。”凝露向水千流介绍了他。

水千流顿时安静如鸡,麻利地往旁边一飘,不敢再搭话了。

炎心竟然和寂尘认识。

他居然能认识这等人物,她不会和榜上的另一尊煞神也认识吧,莫名的,他觉得炎心和自己等人之间已经生出了厚厚的屏障。

他只是不爱动脑,不是真傻。

事到如今,水千流也能看出来炎心绝非他们想象中的无背景势力的修士了。

凝露忍住自己的脾气,柔和道:“这个节点应该只有我们三个人了,等下还要合力一起打碎它,不要闹了。”

至少不能辜负了他的努力。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知道,水千流应该能明白。

至于不要闹了,她是对谢灵渊说的,带了点很久以前对他连哄带骗的语气,柔软如绵,似娇还嗔。

手心轻微地发烫,凝露这才意识到谢灵渊的本命法宝在她手里竟然这么顺从。

她陡然松开了手,呐呐地不知道说什么。

法宝似主。

谢灵渊还记得她的法宝可没有这么温顺,他的手逐渐用力,这不争气的法宝被他捏成了一团,塞进了袖中。

他嗤笑了一声,颔首:“先把任务完成。”出去之后,他再来跟她好好算账。

凝露松了一口气。

这头疼的事还是交给未来的她头疼吧,她打算先放过今日的自己。

阵法嗡鸣一声,红芒震颤。

这个节点破除,他们身上就彻底解禁了,只要寻一个地方躲起来,静等界域通道打开,聆海界之行就能结束。

凝露不由得心生期待,阵纹接二连三地断裂,发出被挤压的轰鸣,她离阵法不算太近,离得最近的是会飘的水千流。

谢灵渊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黑漆漆的眼眸望着血色大阵,红芒落在他的眼里,诡谲而又森然。

嘎吱一声轻响,大阵裂开了。

裂开的同时,一具干涸成骷髅的鲛尸从裂开的缝隙里猛地扑了出,速度快到无人可以反应,就在心神惊惧的一瞬。

谢灵渊轻拍出一掌,力道贯进了水千流的后背,将他全身骨骼拍得粉碎,令他再不能挣扎,只能迎面撞向干尸。

他们得到了喘息之机。

谢灵渊面色淡然,提起凝露的衣裳,轻飘飘地落在了树枝上,皎洁的月色普照在悄然化去的坚冰上,水粼粼的幻彩,衬得眼前的这一切格外虚无。

地上横倒一具尸体。

身体在这边,头颅在那边,彼此离得不远,却已是此生再不能相连。

雪白的发浸入寒凉的冰水,湿漉漉的宛如一捧水草,沿着蜿蜒的水止不住地轻摇,摇晃的还有凝露的视线。

那是水千流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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