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细长的发丝落入了掌心。
凝露从未想过,它会在此时此刻,用在这种地方,她曾以冯罕和胡青遐的头发为媒介,设下神魂秘术,防止他们背叛。
冯罕已死。
如今她的手中只剩下了胡青遐的命。
凝露本以为自己忘了的,她捏着发丝,看着胡青遐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美丽的双眼,只残存了一点虚无的空洞。
她正在转变为不怨尸。
胡青遐不会和她说话了,她拱在她的怀里,鼻尖嗅来嗅去,涎水从尖牙滴出,漆黑的指甲在地上不停剐蹭。
她好想吃了眼前人,可有一种声音从心底冒出,告诉她不能吃,那声音一遍遍的重复,从响亮再到微弱。
不怨尸的本能在慢慢占据上风。
鬼道消亡以后,修士除了魂飞魄散,身躯也会受各种怨气的影响,不知不觉地异化为无神智的怪物。
可因为鲛皇的神通,她的神魂会被强制锁在这具异化的躯体。
无怨尸便可以被操纵。
“青遐……”
凝露张了张唇,只吐出了两个气音,五指微微张开,发丝簌簌燃烧,在她的掌心化成了灰烬。
红色的线崩断了。
尸体如流沙一般逝去,铺满了她的裙摆。
凝露跪坐在地,怀里空荡荡,她抬头看四周,有种空茫且错乱的晕眩感,她来到主城就是为了来杀胡青遐的吗。
她回想起了与青遐相处的点点滴滴,她还记得自己跟她说过修士就是走在一条变强的路上,鼓励她好好修行。
无数修士都喝过鲛血。
她以为还有救,只要提点避开就行,下意识不愿去想最坏的结局。
可她忘了,这个世界本身就已是弃子。
越来越多的不怨尸嗅着鲜血味道向这里聚拢,漆黑的长指甲显得凝露的脸色格外苍白,悲伤、难过、还是其他的说不出口的情绪,在此时此刻都渺小到微茫。
手掌刺痛不已。
不怨尸的尖啸和利爪已经俯冲到了她的眼前,不再容许她迷惘。
凝露踉跄起身,一手将沙子拢进储物袋,一手攥紧赤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道致命袭击。
她扬起鞭子,挥断它们的脖颈。
不怨尸前赴后继,每倒下一具尸体,红线微微一晃,便扯着白光消失不见。
凝露知道,那是神魂。
鲛皇操纵不怨尸残杀主城里的所有修士,物尽其用后,修士的神魂便会落回她的手心,成为她的祭品。
满天丝线在空中狂舞。
凝露遥遥望着,身体在近乎本能的颤栗,害怕恐惧是人之常情,可为什么她的心还在悲伤,还在不甘。
甚至带有一点对上修的不敬和怒意?!
“唰——”
一声促而轻的声响,穿过凝露耳朵。
她遽然旋身,肩膀微偏,却仍未躲过,乌金小箭透过肩胛而出,力道极大的钉在了前面的地上!
肩膀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洞,伤口的边缘青紫晕开。
有毒。
凝露身形晃了晃,面容更加惨白,她无言地封住伤口,咽下解毒丹,越过重重尸群,寻找残存踪迹。
她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投入战斗。
现在没时间难过,她还要尽可能地活下去,至少要将……尸骨带出聆海界。
袭击她的修士就在附近,否则她不会躲不开这支冷箭。
能使用陨石制成的乌金小箭,其榜上定然有名,不会是泛泛之辈。涂毒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修为相差无几,一种是行事谨慎阴狠,也有可能是两者全占。
她在明,对方在暗。
如今局势对她很不利,且她还要分出心神去应付源源不断的不怨尸。
它们青白的面容在凝露眼前忽闪而过,甚至能令她感到淡淡的熟悉,面是狰狞且凶狠,眼是灵动而绝望。
他们曾经一起出海捕过鲛族,曾经共同面对海市危机,曾相互并肩作战,也曾上一秒合作下一秒翻脸。
却唯独没有活生生困在一副死去多时的躯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撕咬、吞食同族修士的心脾脏肺。
这种感觉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有着自我认知的修士!
凝露对情绪何其敏感,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只借助长久以来练出的战斗技巧,腾越在尸群。
她做下了决定,手腕翻转,长鞭啸空。
赤幽完全舒展,环状蛇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如一条赤色花斑长蛇,将自己的猎物完全圈紧,血盆大口张开,顷刻之间,不怨尸们被完全搅碎!
血肉横飞,骨雨飞溅。
一道小小的吸气声隐藏其中,继而意识到自己暴露,慌忙沉寂。
凝露并未管他,只微仰头,血水顺着脸颊流下,红艳艳的淌进了她洁白的脖颈,被血肉黏湿的发尾贴在手臂。
她单手掐诀,轻微的嗡鸣声过后,被红线扯着上升的白光一个接一个的爆开。
像一场凄绝的白日焰火。
凝露脑袋眩晕,双手垂落,她宁愿强行施展神魂秘术将它们彻头彻尾地杀死,也不愿让它们的一丝一毫落入鲛皇手中。
她的敌人必须死在她的手里。
嗖!嗖!嗖!
又是三声冷箭,仍旧是趁她最虚弱的时候!
凝露早已防备,她微偏头,脚步晃动,手指间已然捏住了三支小箭,箭尾的白羽颤动不止,她轻轻用力,将它们尽数折断。
她向前踏出一步,已是来到了他的身前。
这个修士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强,面容干瘦,修为也不过刚刚筑基,他甚至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眼瞳收缩,惊惧地跪下来连连磕头求饶。
“我只是想要玉简,对不起,对不起,你放过我吧!”
乌金小箭不是他的。
凝露不过心念一瞬,求饶的人就陡然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眨眼间被劈成两半,一分为二地栽倒在地。
“我的乌金小箭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一道苍老的声音阴森森地响起。
洒落的血雾中倏然化出一具骷髅,不过片刻,血肉生出,站在凝露面前的已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
“终于让我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修。”她舔了舔唇,目露激动之色。
“小友,看在你我都未被控制的份上,不如结伴同行如何。”老妪眸光一闪,呵呵笑道,“孤身一人终究抵挡不过万千尸潮,你我二人相互扶持,说不定尚有一线生机。”
她放开修为,竟是筑基圆满。
凝露的视线扫过地面那具形容凄惨的尸体,又缓缓地落到了这名老妇的脸上,她思绪起伏,沉默不语。
“小友,不如这样,我送你一个消息如何。老身自号乌雀子,曾与一名天骄修士打过交道,他告诉我只要在主城熬过三日,便可出得聆海。”
凝露暗中卜了一卦,此话为真。
乌雀子见她的视线落到了乌金小箭上,笑着解释:“我曾救过他一命,这是他特地赠给我的法器,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相貌和蔼,言语可亲,救命之恩也确实属实。
然而乌金小箭的箭杆上有数道指甲刮过的细痕,不仔细看都看不清。
那些细痕隐约像是一个字,走之底,四个点。
逃!
凝露聚集灵力,转身就跑。
乌雀子脸色顿时下沉,一把抓过折断的箭杆,神识掠过,顿时明悟。
那个蠢东西死了也不安分,她好不容易看上一件尚可的皮囊,能帮她撑过血祭大阵的皮囊,岂会轻而易举地放她走。
“小友,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余下九柄乌金小箭悬浮而起,箭头乌紫,蓄势待发。
凝露不顾丹田刺痛,榨取了更多灵力,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然而被锁定的感觉仍是若隐若现。
她跑得越快,离老妪却越近。
等凝露反应过来,她的身形已被彻底吸住,往后迅疾倒退。
乌金小箭化为阵旗浮于半空。
乌雀子眼睛微眯,哼笑一声,一个黄毛丫头,还能逃脱她的掌心,她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凝露恍然大悟,心脏收缩。
小箭是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是阵法,阵法里暗含了真意,该死的,虚晃那么多招,难怪那名天骄修士能折损其手。
凝露被重重地拍倒在地,五脏六腑剧痛,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乌雀子行至她的身边,干枯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叹道:“你放心,老身还需要你的皮囊,不会那么粗暴。”她的手指一顿,落在凝露眼睑下的两道血痕,有些嫌恶。
“怎么是火疮。罢了,眼下也没有别的皮囊了,先借你一用。”
火疮这种东西无法根绝,通常出现在以火法为本源的修士身上,可以说是风火雷三灾中极为特殊的一种火灾。
轻者毁形灭貌,重则嗔怒毁心。
唯有渡过金丹,方可彻底摆脱它,不过能出现火疮,也恰恰证明了其天赋之强大。
尖锐的疼痛沿着头皮切入,脑子嗡嗡不断地轰鸣,眼眶中好似积聚了水,又好似积聚了血。
“咦。”乌雀子提起她的脖颈,似乎很疑惑她居然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她剥过那么多人的皮,或多或少都能听到几声尖叫,这次倒是少见的安静。不过这也好。她讨厌吵闹,小孩子就该乖乖地去睡啊。
长风寂寂。
裙摆上的铃铛急促地响了起来,铃音一声接着一声,犹如不甘的心跳。
乌雀子的面容凝滞,低头望去,与一双仿佛冷却柴垛的眼睛对上,烧完了的东西本该彻底死寂,只剩下一片灰烬。
然而它正在死灰复燃。
“镇、杀!”
凝露一字一句地说道,嗓音沙哑,蜷在脸颊的长发逐渐干枯。
乌雀子面容扭曲,浑身气机骤然下跌,整个人瞬间又苍老了数十岁,好似一把行将就木的枯骨,她散在凝露身上,双眼睁大。
尖锐的指甲死死地抠着凝露,几乎嵌进血肉。
凝露掀开身上的枯骨,踉跄起身,本该柔润的长发毛毛躁躁地披在身后,发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灰。
为了弄死她,她足足献祭了二十年寿命。
归根结底,还是她——
太弱了。
模糊的视线里又传来了嘶吼。
不怨尸、依然是不怨尸,它们不会痛,不会恨,脑子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食欲与杀欲,倒显得困守于此的修士格外可悲。
她赤足站在它们面前。
火焰在她的脚底下徐徐绽放,如同一株重瓣红莲,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每绽开一次,四周的空间便扭曲一次。
海水滚烫沸腾,似乎是在为它的诞生感到欢欣。
这是域的雏形。
时至今日,凝露终于触摸到了筑基圆满的界限,在近乎山穷水尽之时。
她抬起手,火焰将它们吞没,满天的灰烬洋洋洒洒地下落,让凝露想起了当初回主城时落下的那一场大雪。
她力竭摔倒。
红莲花瓣收拢,轻柔地将她拢进了莲心,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环绕着她,让她一时之间不由得闭上了眼。
那些难听的尖啸声似乎都远离了。
直到一柄雪白纸扇擦过她的面颊,打着旋儿斩落她身边的不怨尸。
凝露沉默了半息,撩开面前的发丝,抬眸望去,尸山血海中唯他一身白衣,素不染尘,好似瑶阶玉树。
纸扇旋回他的手中,扇面染血。
他垂眸打量了一会儿,凤眼微抬,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白衣在腥风中飘然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