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阙寒没想到凝露真的用了碧流浆。
他站在屋外听了很久的属于她的痛吟,唇边的笑意渐无,莫名其妙的烦躁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凝露不许他进去。
她说并非因为他的原因,她只是自己不想再继续等待。
修士最残酷的斗争永远是无穷的光阴与短暂的寿命,凝露早已在梦境中清晰地认识到了这点。
萧阙寒自然也知道。
他是修炼的天才,自身也足够努力,但此刻他的心就是静不下来。
明明可以等癸水过了再洗筋伐髓的,明明可以指使他将木桶里的碧流浆重新捞出来,以待来日使用。
就像他本该去修炼,却不知为何仍然停留于此一样。
屋内的声息消失了。
“可以进来吗。”萧阙寒冷静问道。
若是凝露清醒,她应当不会想令他看见她虚弱的模样,可若是她没醒,他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进去看一眼。
一眼便足矣。
“进来。”
凝露确实还醒着,她只是没想到萧阙寒仍然守在她的门外,并且从未离开,就像之前的那个夜晚。
虽然安静,存在感却尤为强烈。
萧阙寒掀开门帘,见凝露安然地倚靠在小榻上,气息柔和绵长,紧绷的眉宇才稍稍放松了一些,目光转而落到了她披散在胸前的不断滴着水的头发上。
水痕将她的里衣近乎打湿,衣服上的带子也被系得乱七八糟,仿佛只是随手抓了一件衣服,连皮肤上的水珠都未擦干,就草草地将自己裹住了。
这不像凝露的性子。
凝露稍微拢了拢散乱的衣襟,不动声色地问:“我不是叫你去修炼么,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紧紧盯着他,脑袋跟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
萧阙寒只看了她一眼,就背过了身,“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凝露迷茫地盯着他的后背,不明所以,不是要过来看她吗,怎么看到了反而要背对着她说话。
“你转过来。”她命令道。
萧阙寒:“……你先穿好衣服。”
凝露微微坐直身躯,不多时,熟悉的疼痛蔓延至全身,这是使用碧流浆的后遗症,还需一段时间方可恢复。
要怪就怪他进来的时间不恰当。
凝露几乎是开口的一瞬间,他就掀帘子进来了,害得她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才把衣服勉强穿好。
“我衣服穿得好好的,你若是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你可以闭上眼睛,然后切断自己的神识。”她蹙着眉,毫不客气地说。
萧阙寒果真照做了。
凝露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修士切断神识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举措,意味着丧失了对外界危险的感知能力。
她相信他过来只是想看看她了,但为什么呢。
“你不怕我背后捅你一刀?”凝露好奇地问,总不至于她在他眼里是个毫无危险,没有任何威胁的人吧。
若真是这样,她定要捅他一刀,给他来个惨烈的教训。
萧阙寒转过身,眼前昏暗不明,他看不见,可听觉、嗅觉是完好的,他仍能精准辨认出她的所在方位。
然而他只是笑了笑,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符文,慢条斯理地说:“你都给我下了魔奴印,若是你真心想要捅我一刀,想必我也没有办法反抗你。”
这倒是对的。
凝露重新靠回了榻上,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头发,仿佛再绕一个始终解不开的结,直到头发不小心被她扯断了。
“所以你是来看我有没有死?”
她撑着头看向他,语气很轻,咬字也格外模糊,特别是最后一个字,轻的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一样。
萧阙寒听到了。
他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与凝露望来的目光对上,那里面没有疑惑,没有愤怒,也没有饱含仇视的冷漠,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像是水面上无根飘荡的浮萍。
“不,我只是担心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放慢了语气。
担心。
真是很少听见的两个字。
凝露不相信,她只相信魔奴印,她打量着他脖颈上鲜红的荆棘纹,将心中那一瞬的悸动彻底抹除。
“我很好,无需你担心。”她表情冷淡。
使用碧流浆也并非她一时冲动,而是她想借其洗筋伐髓之力加快体内炼化日月之精的过程,好更快完成熬炼筋骨的阶段。
她承认自己有赌的想法。
但现在不也是成功了么,不过是灵力耗尽了,身体暂时不能动弹而已。
如果萧阙寒识趣,他就会明白,凝露想赶他走,可偏偏他自身就不是什么识趣的人,天性是有点反骨在的。
简而言之,他不想听话了。
萧阙寒目光转了一圈,很是自觉地收拾起了狼藉的地面,他将木桶里的水放掉,又施展洁尘术,将整个房间打扫干净。
而唯一不够整洁的也只有坐在榻上的那人了。
凝露眼睁睁地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是克制的,神识也很规矩的没有乱放,唯有神情极其冷肃。
还未等她呵斥,柔软的绸布就兜头盖住了她的全身。
她在他的怀里轻得像一朵软绵绵的云。
萧阙寒心中陡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他沉默地抱着她快步走向了里屋,途中甚至将她的头发都小心地用灵力烘干了。
凝露坐在床上,身体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她怔然地望着他,很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挣扎,像是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至少她该斥责他不许自作主张才对。
萧阙寒将床帘放了下来,床帘横亘在他们之间,挡住了视线,唯有他的影子仍然在烛光下安稳不动。
“你说的对,你不需要我担心。”他的话语依旧平缓,宛如激荡水面下无声无息的暗流。
他们并非可以相互托付生死的存在,相反只要产生一点微弱的间隙,所有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会脆弱到顷刻间破灭,甚至有极大概率反目成仇。
这是属于魔道的常态。
“所以无论如何不要轻易言死。”萧阙寒道。
他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凝露对死亡并不陌生,这世上可能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死亡之后的痛苦,她见过太多修士临死前的不甘、怨恨,又或者是歇斯底里的宣泄与认命。
甚至她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苍玄界的死亡就像一场风,一场雨,空荡荡地来,空荡荡地走,无情到所有人都对它的存在习以为常。
“你在开玩笑吗?”凝露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只觉得莫大的荒谬。
帘帐隔着他们,梦境隔着现实。
“凝露,我不喜欢开玩笑。”她听见萧阙寒这般说。
萧阙寒从来不追求所谓的长生之道,他只追求这世间事足够精彩,足够有趣,修炼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本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本能。
凝露是特殊的。
他不得不承认,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意外。
萧阙寒想让这个意外持续下去。
唯有凝露自己知道,这些所谓的意外都来自于她的刻意接近,来自于一场可笑而又可恶的预知梦,她究竟是被天意眷顾,还是在被天意愚弄。
凝露宁愿他是在开玩笑,宁愿他心中其实恨自己恨得要死。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毫无愧疚地折磨他们,玩弄他们,恨着他们,恨这个世界待她何其不公。
而不是现在这般,唯有沉默。
“好好休息。”萧阙寒缓声道。
他心知自己真的该走了,他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影响凝露的休息,影响她的心情。他最后望了一眼青白色的帘帐,帘帐厚实密不透风,她的身形掩在后面看不真切,似乎已经许久未曾动过。
但他知道她在。
哪怕凝露并未回复。
烛火渐次熄灭,他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坐在帘帐里面的她和正在往外走的他就像是两条截然不同的线,或许会相交,或许会平行,但不可能永远只停留在一个点。
……
萧阙寒头一次走得很慢,他往日都是来去匆匆,恨不得一点时间掰成两瓣用。
此时此刻他却没有运转体内的灵力,而是像普通人一样慢慢地走,他摩挲着袖中凝露给他的传讯玉简,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行走过的道路,犹如一地盐霜。
有种清寒冷凄的美。
袖子里的传讯玉简是一整块红色的玉,呈圆形状,凝露并未花心思雕琢,只是随意选了一块,便将它送了出去。
她手里的那块也是对应的红色。
凝露总是下意识地挑中红色,并非喜欢它的灼热和艳丽,而是“红”本身足够浓烈,浓烈到少有人能忽视它。
它总是跟鲜血、烈焰、太阳等一切炙热之物联系到一起,哪怕鲜血会凝固,烈焰会殆尽,太阳会西坠,人们也依然能记住它们出现的那一瞬带来的冲击。
红玉略微次之。
它不会褪色,摸上去极为冰凉,偶尔才会被人染上温度。
凝露握着传讯玉简,想到他今日并未修行,而是将一整日的时间都耗费在了她的身上,怎会如此。
他们之间非亲非故,非爱非侣。
魔奴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始终带了一个奴字。
时至今日,凝露也从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若是光阴倒转,一切重来,她想自己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有他这个人,棘手的像一根刺。
这根刺扎进皮肤,取不下来,消不下去,她想习惯性地忽略,却又总能在某一个瞬间感受到刺的存在。
灵力激活传讯符的一瞬,玉简在手心微微发烫,凝露捏着它端详了片刻,手指微动,将它雕琢成了另一个模样。
如此便可稍作区分。
萧阙寒的指尖被烫了一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从袖中掏出了圆玉,自从它被掷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圈后,除了必要的场合,他几乎都把它收进自己的袖里,贴身放好。
他垂眸读取玉简中的内容,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今日可有受伤?”
萧阙寒立在月色下,冷硬的眉眼逐渐融化,这满地盐霜似乎也变得好看了些许,光辉明亮而又轻盈。
他的唇角微弯,又很快收敛。
“并无。”
就在这时,红玉倏然幻化。
那是一只梳理着羽毛的雀,它的身体修长,姿态昂首,仿佛随时都可振翅高飞,纤长浓密的赤色羽睫下是一双清透冷然的碧眸,颜色翠如翡石。
萧阙寒手指微顿,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
原来在她心中,他竟是这幅模样。
雀。
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字,因为那是没有姓名之人才会有的贱称,当他走出那个屋子后,他才知道原来他们唤他雀,并不是在呼唤他的姓名,而是在警告他——
你的存在如雀鸟一般卑贱,随时随地都可被轻易扼杀。
他的母亲也时常戏谑地称他为雀,可当她不再疯癫的时候,她在这个字后面加了一个生字。
从此他有了一个名为雀生的小名。
只有母亲可以这般唤他。
其余人则全部死在了他的手里,他曾以为凝露也不会例外,可他对她的忍耐性总是高出常人太多。
如同这枚雕刻了雀的红玉,他竟没有丝毫抵触与反感。
她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萧阙寒的思绪还未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与身体便已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