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萧阙寒心中如何想,此时此刻的他正站在寒汤谷外面,一遍一遍地接受来自其余魔修的盘问。
当然他面上还是逢人便带微笑,不仅是凝露教他要有礼貌,更重要的是出门在外,他代表了凝露的面子。
直到那个该死的魔修一掌打落了凝露予他的令牌。
“最烦的便是你们这样的人了,我说不准进,听见了吗?!”
萧阙寒仍是在笑。
他将污浊的令牌捡起,仔细擦拭干净,垂眸看了片刻,再将它重新佩戴回了腰间,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眼前人的天灵盖,一寸寸使劲。
他歪了歪脑袋,看着这名魔修的面容一点点涨红,再涨得青紫,将死未死之际,他将自己的脸凑近,确保他惊惧的眼里能倒映出他含笑的面孔。
“听见了,所以我可以进去了吧。”萧阙寒笑眯眯地说。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蠢材身上。
他松开手,扔下手中这瘫烂泥一样的人,若无其事地踩过了他的丹田,轻松自在地往灵泉方向走去。
秉着低调修炼的原则,他没有一掌拍死这些筑基期的蝼蚁,已是他大发善心了,绝不是凝露叮嘱过他,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
碧流浆确实是个好东西。
萧阙寒盘腿坐在一颗繁茂的大树枝干上,顺手将此地原来的主人挂在了另一端树梢,才安然地向下探去。
周围皆是在此地等候的人。
碧心梧桐木千年结果,百年蜕皮,蜕皮的瞬间会流淌出些许金色汁液,这些汁液便是凝露口中的碧流浆了,无论是洗筋伐髓,还是提纯灵气,对金丹期以下修士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妙物。
至于结的果,那是元婴才有资格争夺的东西。
“元婴大佬们真是心善啊,居然愿意将自己用不上的宝物贡献出来,便宜我们这堆修为浅薄的修士。”
挂在枝干上的人晃荡地说着,看似自言自语,实则目光近乎凝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叶纯真,丹阁的修士,目前修为筑基中期,凝露师妹应当有跟你提起过我吧。”
萧阙寒眉头微皱,看着这个娃娃脸的清秀少年,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炼制出化妖丹的丹阁鬼才。
怎么会这么巧。
叶纯真笑了起来,唇边勾勒出两道浅浅的笑窝,他左看右看,神神秘秘地传音:“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今日,这棵树要结果。”
萧阙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此树结果与他何干,他不过是为了碧流浆才来到这里,若是某人想要果实,那便自己去夺。
只要不怕被元婴修士一掌攘死。
叶纯真将自己从树枝上解脱了下来,活动了番筋骨,盘腿坐在另一颗大树上,问道:“你不想逃跑吗?”
萧阙寒明白了。
“你想做凝露的魔奴,不妨与她直说。”
叶纯真的眼睛闪了闪,脸上的笑意有点维持不住了,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他想不想的问题吗。
“我自荐过,她不要啊。”最终他自暴自弃地说。
笑容只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
萧阙寒微微笑道:“凝露她不喜欢你这种长相。”
毕竟生得不够好看。
叶纯真好像没听出来,他叹了一声,惆怅道:“是啊,没办法。不过你说话比那个人好听多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谢灵渊说他貌若无盐。
说实话叶纯真不难看,他属于清秀可爱的类型,圆眼下垂,天生带有几分笑意,身形高挑,手臂上有薄薄一层肌肉,算是挺有反差感的一个人。
但那要看和谁比。
叶纯真承认,这家伙确实长的比他好看,也许比那个谢灵渊还要好看一点。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瓶丹药,丢在了萧阙寒的身上:“喏,凝露上回向我讨的化妖丹,你顺道带回去吧。”
化妖丹……
萧阙寒眼不见心不烦,将它一把塞进了袖子最深处。
倒是谢灵渊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听起来颇为耳熟。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萧阙寒漫不经心地问。
“这个啊,说不清楚,总之不是常人。”叶纯真想了想,回忆起了与他相见的那一面,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非他跑的快,恐怕下一秒他就要死在谢灵渊的手里。
“谢灵渊动手从不留情,凡是挡了他路的人都被他杀了,当时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幸运儿一直在外围游荡,才侥幸逃脱了出去。后来得知他杀人,是因为一个传闻。传闻用修士血液灌溉碧心梧桐木,可令其强制结果。他成功了,碧心梧桐木结了一枚果实,代价仅仅是一池被废掉的碧流浆。”
元婴真君能轻易开辟灵泉,代价可忽略不计。
“所以这一次被派来的人更多了,大家都想效仿他的行为。一颗被强行催生的果实便能引起众多修士争抢,更别提碧心梧桐木即将进行真正的结果,据说它一次性能结数十枚,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叶纯真无疑是极其心动的,他馋得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然而藏在此地的金丹修士和元婴老怪也是数不胜数,不是谁都有谢灵渊那样破釜沉舟的魄力。
萧阙寒自然也可以去争,但何必呢。
“我的任务只是取碧流浆。”他吐字清晰,眼神依然平静。
他的道途并不局限于这一颗小小的果子,且侥幸获取一颗碧心梧桐果并不能让他打破现有的掣肘,反而会把他推进一个更危险更动荡的局面。
他不需要这样的局面。
“你傻啊,把果子献给元婴真君,你不就可以出头了吗。”叶纯真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滋味。
至少得打破那个谢灵渊出的风头啊。
“原来他是这样做的。”萧阙寒心中了然,他笑了笑,语气轻慢,“那我就更不可能这样做了。”
他站了起来,俯视全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实在他有点厌倦眼前这个无聊的场面了。
不知何时,他像一阵外来的风,轻飘飘地落进了打成白热化的风暴眼中去,所有的攻击在他面前都仿若无存,就像从天而降的一双手将一切抹除。
瞬息过后无影无踪。
叶纯真眼睛茫然地盯着那一池空荡荡的池水,如同场内无数同样摸不着头脑的修士一般,心中凌乱。
不是,刚才是有一个人进去了吗。
碧流浆呢,那么大一池碧流浆呢,怎么什么都没了。
“洗澡水似乎也用不了这么多啊。”萧阙寒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玉瓶,苦恼地想,实属有点占地方了。
叶纯真听见了身旁之人的声音,唇边的梨涡彻底消失了。
“你是金丹真人?”他不敢置信,要知道场中尚有许多金丹修士都未能反应过来。
萧阙寒抬头,面带微笑,身上隐隐带了些许威势:“我看起来不像吗?”
金丹真人的气血蓬勃如旭日,哪怕不如元婴真君那般气势如海渊,至少灵压所过之处,下修不敢直视。
哪如他这般收敛得近似于无。
叶纯真不敢造次,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疏离之心,但眼前人的骨龄太年轻了,年轻到忽略他的修为,简直忽略不了,难以想象他本该口称前辈。
“嘶,凝露的胆子简直要飞到天上去了。”
叶纯真的视线鬼鬼祟祟,做贼一样悄悄地落在了萧阙寒的脖颈之上,卡在喉骨上的那一圈红色荆棘纹果真尤为醒目,看得直叫人眼神发愣。
能在五十岁前成就金丹的修士,未来大部分都是板上钉钉的元婴,各大宗门捧在手心的天骄,各有各的傲气,叫他们去做魔奴,无疑是颜面扫地,任由旁人把他们的尊严死死地踩在脚底下。
他居然就这样大咧咧地袒露在外面。
叶纯真不敢多看。
萧阙寒五官敏锐,自然察觉到了那一瞥,他捏了捏坚硬的瓷瓶,指尖稍稍用力就压出了几道裂痕。
他望着叶纯真,似笑非笑。
好在叶纯真并不蠢,求生的欲望也格外强烈,他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明显不怎么爱说话了。
萧阙寒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碧流浆,他把玩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致,将多余的东西重新放了回去。
这里的修士不如凝露有趣。
待碧心梧桐果出现后,元婴和即将渡劫的金丹修士便会齐齐出动,兴许那时能出现许多有趣之人。
只是如今他想回去了。
顷刻间,原本还坐在大树上的人就不见了,就像池子里的清泉重新浮现一般,来得莫名,去得莫名。
唯有几尊老神在在的元婴看在了眼里。
“凝露何时又找了一个魔奴。”
“这小子骨骼清奇,是个做傀儡的好料子。”
“……做弟子也不错,可惜有主了。”
他们之间的议论,萧阙寒不清楚。
他只是在回来的路上猜到凝露大概是想送他一个能往上爬的机缘,不过他好像给拒绝了。
萧阙寒并不后悔,他只是很好奇凝露在看到他回来之后会是何种反应,想想便很有趣,索性他直接遁了回去。
……
凝露睡眼惺忪地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他这么快的吗,今日碧心梧桐木结果,光是抢来抢去,打架都要耗费好长一段时间了吧。
“我回来了。”萧阙寒耐心地唤道,颇有一种她不给他开门,他就赖在外面不走,烦也要烦死她的意味。
看来他并没有参与那一场争斗,不明白。
凝露心想。
她把他放了进来,萧阙寒如入无人之境,好似回家一般,直直地坐在了她的床榻前,还好他还记得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东西放这里,你可以去修炼了。”凝露并没有过问他究竟拿了多少碧流浆,默认多的便算他的份。
萧阙寒并没有离开,他以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兴味盎然,似是想要猜透她内心的想法:“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和他们争碧心梧桐果吗?”
“不好奇。”凝露诚实地摇摇头。
就像她一点也不好奇当年的谢灵渊为何做出那个选择。
既然做了,那便接受后果就可以了。
萧阙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顾自地解释:“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我也无需去攀元婴真君的大腿。”
他觉得待在凝露这里挺好的,除了那个常常被别人提起的谢灵渊,让他感到一点生理上的不适与厌恶。
虽然还没见到真人,他却已经可以预感,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有人说谢灵渊已经死了。
萧阙寒听到叶纯真对他的描述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没那么容易死,他们只会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倒是你,其实并不需要碧流浆吧。你特地让我去取碧流浆,到底是为什么?”萧阙寒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要送他能够离去的机缘。
他靠得太近,以至于凝露无法躲避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碧绿色眼眸好似能轻易看穿人心的破绽。
凝露头颅后仰,一把将他推开,别开脸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想让你去就让你去,你照做就行了。”
除了给他送机缘。
她还想知道——同样的事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走向。
谁想到真的有人把她随手给出的任务放在心上,还一本正经地去完成了。
萧阙寒顺从地退后,他先是若无其事地去试了试水温,然后把一整瓶碧流浆倒了进去,清澈的水液立刻成了淡淡的浅金色。
“你可以沐浴了。”他唇角含着笑意。
凝露眼睁睁地看着,欲言又止,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洗筋伐髓的沐浴吧。
她一直迟迟未动。
萧阙寒望着缩在被子里的凝露,又看了看高大的木桶,他好似明白了什么,于是他微微俯身,凑近凝露的耳畔,堂而皇之地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你不想下水,我可以为你代劳。”
萧阙寒一本正经:“我力气很大,能直接把你丢进木桶里。”
凝露:“……”
她沉默了半晌,毫不犹豫地让他滚出了自己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