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

国见英就知道，

坐在他旁边的藤间，

....

..

绝对是个麻烦鬼。

他的余光瞄到他旁边的麻烦鬼在空中点什么的样子，然后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搬着板凳到了他面前，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是来做采访的吗？”

“对呀对呀，所以告诉我嘛。”

那双闪闪亮亮的眼睛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有些过于晃眼了。

这样过分耀眼的人一开始就不在国见的交往范围内，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地把头扭回去了，一副放弃交流的模样。

一般人看到这种情况都会识趣的离开，但很显然藤间不是一般人。

“国见？国见？国见？国见？”

“国见见——”

很没有分寸感的麻烦精靠得离他很近了，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的距离，他的大脑在空白几秒后，身体率先后撤板凳拉开了距离。

他甚至因为后退得太急，差点连人带椅一起翻过去。

“……”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很想露出窘迫的表情，国见拧着眉头生硬地问。

“就是想了解国见啊。”

坐在面前的藤间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依旧在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身高体重呢？”

国见讨厌体检，讨厌所有需要报数字的场合。

“…这有什么必要么。”

“当然有，我看着问号很难受！不是，是......哎，反正告诉我嘛。”

问号。

国见完全不明白藤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他回答完之后，藤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又在空中点来点去。

像是在点什么东西。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到。

体育课分组时藤间会喊他名字，声音不大，但是他慢吞吞地挪过去的时候总能听见周围女生压低的笑声。藤间把矿泉水瓶贴在他脸上，冰得他清醒了些。

午休便当时藤间挤过来，便当盒里的精致的玉子烧被他用筷子戳来戳去。国见看了眼他的米饭上沾到的蛋黄渍，莫名感觉今天的太阳有点太晒了。

不习惯。

不适应。

好麻烦。

国见把脸埋进臂弯里，藤间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哼着走调的流行歌。

他向来讨厌麻烦，讨厌无意义的社交，讨厌打破他平静日常的一切。那些自来熟的搭话，没有必要的肢体接触，都会让他不自觉地绷紧神经、想要远离。

藤间这种像太阳一样刺眼的存在，本应是他最避之不及的类型。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

但是藤间不止对他一个这样。

无论是高年级的及川前辈、岩泉前辈，还是同期生影山、金田一。藤间对谁都能露出那种笑容，对谁都能用那种亲昵的语气说话。

.....

啧，怎么这么多人。

藤间的注意力分散在那么多人身上，来烦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明明应该觉得轻松才对。

但是他心里反而升起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情绪。原以为藤间对他多少有点特别，毕竟那家伙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做什么事都喜欢带着他。现在看来他大概只是众多被藤间“关照”的对象之一。毕竟太阳只有一个。

“藤间！老师找你！”班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藤间轻快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今天第四个。

国见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感觉自己有些像漫画里那种讨人厌的跟踪狂了，竟然在数藤间今天和多少人说过话。

麻烦，真的是...麻烦死了。

-

藤间这几天一到放学的时间就会从教室里冲出去，什么东西都不带，连书包都不整理，国见后来才知道他是去给及川前辈送牛奶面包了。

国见因此在无意中看到了藤间摊开的日记本，上面写着“及60%影70%金75%岩70%国0%”的字样，写的很潦草，他没看懂，但是仔细想了想，这几个字似乎分别对应着他、及川前辈、影山、金田一、岩泉前辈。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藤间在国见心里的形象从“麻烦鬼”变成了“似乎有很多秘密的麻烦鬼”。

国一即将结束时，藤间跟及川前辈交往了。国见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知道这么早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藤间实在是没有瞒的意思。

国见没有丝毫意外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个结果太合理了，合理到让他想起之前那些失眠的夜晚都有些荒谬，甚至说好笑。

之前模模糊糊的、似有若无的，在黑暗里滋长的、潮湿的念头，现在必须被塞进最角落的储物柜中牢牢锁起来，他会把钥匙丢掉大海里，这样就没人能打开这扇柜子。就比如杂物间里那些发霉的还来不及丢掉的旧垫子，只要不去碰就不会闻到那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个被他藏起来的东西很快会消失、被遗忘，跟人在雪地上走过留下的脚印一样，最终都会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不留下任何痕迹。

黄金周期间他回了一趟家，过着住宿生生活的姐姐也回了家，在客厅的沙发上窝着打游戏。

国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却被叫住。

“英——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国见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从喉间挤出一声“....哈？”

“姐姐我有个问题想问英啊。”

想也不会是什么正经问题。

国见慢吞吞地挪到沙发旁，为了防止姐姐抢他的汽水，他多拿了一瓶。

“之前有一款很火的galgame游戏，你听说过吗？”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事。

姐姐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女主角之一小风铃啊，超火的啊，但是姐姐明明是按照攻略来的，却怎么也无法把她的好感度提上去啊。”

国见抬头，看向电视屏幕。

「角色：小风铃，当前好感度：40%」

他皱起眉，诡异地想起了藤间笔记上乱涂乱画的产物。

“明明小风铃很喜欢‘和果子’啊，为什么送她‘和果子’她的好感度反而下降了呢？”

国见回：“是口味不一样吧。”

“嗯？竟然是这样吗？——哇，好像真是这样，英，真是多亏你了啊。”

国见的思绪却不在这上面，他想起了藤间经常在空中点来点去的奇怪动作，以及藤间送及川前辈牛奶面包时的具体情形。

每到下午第三节课，临到放学的时间点，藤间就会变得格外坐立不安。下课铃一响他就会抓着桌洞里的牛奶面包冲出去，连课本都来不及收，桌面上总是乱七八糟地摊着翻开的笔记本。国见就是这时候看到了写有奇怪字样的笔记。

嘴里念叨着“来不及了”，下课就拿着牛奶面包往外冲，甚至连书包都不收拾，需要在把牛奶面包送出去后再回来收拾。

明明放学后会有部活训练，及川前辈也不会突然翘掉训练，完全不用那么着急的。

就像是游戏中要完成什么限时任务一样。

国见低头看着汽水瓶里不断上升的气泡，那些气泡升到水面就啪嗒一下破掉了。

他想让藤间再次在他面前点击他看不到的页面。

为此国见做了比较越界的举动，他试探性地将手搭在了藤间肩上，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平常的动作，他的心脏却砰地一下加速跳动了起来。

藤间果然又在空中点着什么了。

国见望着藤间，他此刻的神情比上课时专注多了，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紧，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困扰。

这个认知让国见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

他应该立刻收回手的，但某种隐秘的想法让他多停留了几秒，失控的感觉并不好受，国见强迫着自己收回手，他注视着藤间对着虚空露出困惑的表情。

如果这世界真是场游戏，如果藤间只是被任务指引的玩家....国见觉得这个假设可笑又合理。

但是此刻阳光太真实了，藤间睫毛投下的阴影太清晰，就连他呼吸时肩膀的起伏都那么具体。

....

随后就是藤间站在他面前，说想跟及川前辈分手。

“哈。”

国见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说不出自己是想笑还是想摆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只是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可耻的频率剧烈地跳动，胸腔里迅速泛起一阵黏腻的恶心感，又混杂着某种扭曲的愉悦。

“跟我有什么关系。”

国见离开了，他下意识地想吃点甜的，但是装在口袋里棒棒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沾在包装纸上。

国见没有再吃下去的想法了。

他在想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藤间想要什么。如果是所谓的攻略游戏的话，必然会有条件吧。比如如果攻略不成功就死掉，这种。

找个机会再试探一下藤间吧。

...

啧。

管他什么事。

国见把化掉的棒棒糖扔进垃圾桶。

-

国见背着刚刚分手后的藤间，站在垃圾桶旁低着头思考了片刻后，缓缓地抬起头。

及川前辈站在拐角处。

正午的阳光本该明亮刺眼，可及川前辈站在巷子拐角处，整个人被一层阴影笼罩着。

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平日里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唇角此刻绷得笔直，眼睛黑沉沉的，

忽然，他勾着唇，笑了一下。

“....”

阳光依然炽烈，可国见却觉得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他背着藤间的手缓缓收紧，但又意识到了什么，强迫自己恢复原样。

【及川彻】：小国见大概也有猜到吧~？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国见脸上，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才慢慢按下发送键。

【国见英】：嗯。

【及川彻】：如果是小国见的话，完全没有问题哦^^

【国见英】：嗯。

....

...好讨厌。

啧，不管藤间想要什么，他难道还能拒绝他么？如果这是藤间需要的，那么他当然会竭尽全力去帮他。

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别人提醒，就像呼吸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他不想当什么慷慨的慈善家。

报酬，他需要报酬。

无论是出于私心或者是妄想，他都需要。

他们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在一起了。尽管国见无比清晰地明白这只是一个和游乐园里孩子们追逐的肥皂泡一样随时会消散的假象。

他跟藤间在交往阶段做过最亲密的举动就是一个吻，一个轻轻的、没有任何深入的、仅限于嘴巴和嘴巴轻轻碰一下的吻。

那个吻短暂得像是错觉，干燥的嘴唇相触又分开，连温度都没来得及传递就已经分开，结束的比开始的还要更突然。

藤间退开时，发丝掠过国见的脸颊，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国见站在原地，望着藤间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

那里什么也没留下。没有温度，没有痕迹，连一丝湿润的气息都没有。

他想笑，又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进去。

笨蛋。

这种程度怎么能行。

最后的分开是国见提出的，也在分开时，他低下头，第一次主动，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地亲了亲藤间的嘴巴。

“那就这样吧，藤间。”

藤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看上去有点懵。

“欸…我的布丁…？”

“……”国见停住，“你…啧，我付的钱，当然是我的。”

“不是说好了回家后A给你吗？！”

真是的，难得有点波澜的情绪现在完全波澜不起来了。

国见把布丁吃光了。

-

“说起来，国见和藤间最近关系好像还挺好的？”

放学路上，金田一突然将话题放到了藤间身上。

“啊，”国见继续目视着前方，目光都没变一下，“毕竟是同学。”

国见了解金田一，也许比金田一本人了解的还要多。

金田一心思细腻，且他有些回避型人格。

金田一的脚步慢了下来，难得主动提起：“藤间他...上周帮我修好了衣服上的纽扣，本来打算换掉的。”

国见看着路边被晒蔫的花花草草，“嗯，他特意去买了和你同款的纽扣。”

“真的？”金田一的声音突然提高，随后又立刻压低，“我是说...难怪一模一样。”

便利店玻璃映出金田一抿紧的嘴唇，国见想起前天藤间随手扔给他说是买多了的那一沓完全不一样的纽扣，他当时有注意到其中有几颗和金田一丢失的纽扣是同一个色号牌子的。

被悄悄记住的喜好，不动声色的关照，国见知道这种细节最能戳中金田一。

金田一的耳尖慢慢泛红，国见目睹他把右手插进口袋，知道他又在掐自己的掌心。这种小动作从小学起就没变过，每当金田一遇到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时，纠结之际就会这样折磨自己的手。

他叹了口气。

...抱歉。

“——只要你多喜欢他一点。”

国见手搭在门把手上，重心微微倾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原本其实没打算进更衣室，只是看到一群闹腾的后辈们你推你我挤我的从更衣室出来，有猜到大概是影山在里面。

目前是他跟藤间分手的第三个月，藤间依旧是见了他就会跑的状态，但是黏影山黏的紧。

“怎么样才算喜欢？”

影山并不明白，他希望国见能给他个答案，但国见把唇紧紧抿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

啧，真是残忍的问题。

国见并不想回答：“..你还是去网上查吧。”

影山说：“我查过，但是我看不懂。”

“……”

“你想要藤间，喜欢你么？”

国见有点不想再待下去了，但影山的智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线，他在国见即将关门时问：“你喜欢藤间么？”

国见没有丝毫停顿地关上了门，走廊传来了独属于藤间的欢快的脚步，他快步拐到了拐角，倚靠在墙上，听着藤间拉开门喊影山名字的声音。

“..哈。”

“没有意义的问题。所以也不会得到有意义的答案。”

他靠在墙壁上静止了几秒，在休息室的门关闭后起身，离开了这里。

北川第一中学跟青叶城西中学有合作关系，因此北一的毕业生大多会把志愿填到青叶城西中学，但也有特例，比如影山和藤间，他们两个的志愿都填的乌野高中。

这个结果国见是在七月放榜后知道的，金田一还给他打电话来大概想问一下什么情况，但是他没接。

前排座位传来藤间压低的笑声，他目光放空望着前面的座椅，手插在口袋里。

现在是冬天，距离藤间进入乌野、他进入青城过了四个月，同时，他们也有快四个月没见过了。

藤间忽然回头看了这里一眼。

国见将脸更深地埋在围巾里，低着头，假装没注意到那道视线。

“怎么了？”

影山侧过头问。

藤间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低声回复：“...没事。”

今年的冬天有点太冷了。寒气渗进布料，冻得鼻腔发痛。

他偏过头，盯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在玻璃窗上凝结又消散，忽然想起前几年冬天，藤间一通消息把他们三个不对付的人聚在了一起，藤间那时候笨的连围巾都不会系，只会傻傻地在脖子上围几圈，耳朵冻得通红，而且在汤池里连毛巾都不会用。

窗外开始下雪了，但是新下的雪很快就会融化。

会在公交车上遇到只是巧合。毕竟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

国见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你要走了吗？

那就走吧。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自由，所以我们一开始就不要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