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瑜出现在眼前,向来不离身的折扇别在腰间,手中吭哧吭哧扛着两个大麻袋。
“瑾瑜?你没跟敏敏一起?”慕容翎微讶。
“事态严重,她去总坊汇报。方子里的药材我都带来了。”赵瑾瑜抹了把汗,看着刚搁在地下的两个大麻袋,脸上明晃晃写着‘若壮丁在,何至我肩扛手提’,
“师父已经放出话去,以后悦己坊弟子死后全部火化,待嫁的弟子统一住在一处。
坊中近期不太平,为弟子安全,所有婚事提前至本月举行。”
慕容翎一怔,凶手旨在搜集纯阴八字的处女心脏,原是等下葬后开棺行窃,而今面临“火化”之策……便只能杀人之后,立即剖尸了!
她喃喃着,越发心惊,“那凶手若不放弃,就会——”
“直接袭击弟子居。”赵瑾瑜干脆点头,“如此正中师父下怀。”
“书圣和画圣已做好准备?”她问。
“都等在那里,但……”赵瑾瑜耸耸肩,“书坊和画坊最不擅武斗,光她们两个,谁知道能不能赢?
若步师叔也能同往,凑足三人群殴,倒是十拿九稳。”
……这倒是。
悦己坊五坊配合,有完整的合击体系,但若单拎出来,只有舞坊和棋坊格外能打。
慕容翎权衡片刻,“郑月儿也是凶手的目标,她伤重不能搬动,步前辈若离开,她便是凶手的案上鱼肉了。”
对凶手来说,仅为一颗心脏贸然硬闯步岚烟和她布置六年的阵法,绝非明智之选。
可弟子居那边……
她思忖着,眼神逐渐坚定,“月儿二人都已脱离生命危险,后续按时喂药即可。
我必须去见书圣前辈一面。”
赵瑾瑜想了想,“那我跟步师叔说一声,我们这就出发。”
……
栖鸾村,弟子居。
赵小椴看过手中绘着十一朵花的纸,神情严肃,“你交手时,确信看到凶手的拳套上绘着梅花?”
“是,而且风吟村的凶手背上也纹着曼陀罗。”慕容翎肯定道,“我想,他们很可能出自某个神秘组织,十一朵花是组织的十一个部分,或是……特定的人。”
赵小椴与柳思思对视一眼,后者亦是表情沉重。
赵瑾瑜也想到了什么,“该不会是……”
“此事事关重大,还不能确定——”柳思思猛地打断。
“柳师妹,我们不能因为畏惧最糟的可能,就直接去否定它。”赵小椴按住柳思思,“从翎姑娘描述的凶手特征,已经足以引起我们的重视,不仅是那朵花,还有凶手的功法……
是梅花使的傲雪凌霜功。”
“可梅花使早就死了!”柳思思压低了声音,“所有的花使,和……早在二十年前的幻花东征,就都——”
“二十年。”赵小椴握住她的手,“二十年足够他们培养出新的梅花使,甚至新的……”
赵小椴没说下去。
只微叹口气,转过身,“翎姑娘,你刚从牡丹居赶回来,还是先去休息片刻。
之后恐有一场恶战,你——”
“我已答应步前辈,会助悦己坊渡过此次难关。”慕容翎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医女的身形瘦弱,腰杆却挺得笔直。
柳思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桃源谷千年隐世,她实在不必卷入恩怨,到底有何所图?”
“唰”的一声,赵小椴折扇打开,“或许只为一份情义?”
折扇轻摇,笑意洒然,“为弱者擎天,怀天下不平……你与步师妹交好,不至于忘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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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弱者擎天,怀天下不平。”
慕容翎心头惊疑不定。
她想起来了,步岚烟挂在正堂天天看的玉雕画,画中男人正是武林盟的前身,擎天盟盟主——徐帝雨。
《十二门派杂记》的封面人物。
联想到步岚烟已离开武林盟六年,连赵瑾瑜都认为“若徐盟主还活着,天下也不至于总有这样的惨案”……
难道步岚烟也不满江晦明的作为,虽是名义夫妻,却早已离心?
这才怀念徐帝雨在位的时刻?
“哒哒哒”,敲门声。
慕容翎打开门,赵瑾瑜含笑站在门外。
“叨扰了,师父和柳师叔在议事。
关于十一朵花……我来与你说。”
慕容翎整理思绪,微退半步。
待赵瑾瑜进门后,关上门。
“翎姑娘可曾听过‘幻花宫’?”
“是位于西方昊州的隐世门派,深居千重山脉之中,唯有通过千重关进出。”慕容翎眉心微皱。
《十二门派杂记》提过,但所言……仅仅这一句。
在这时突然被提及,莫非——
“翎姑娘深居谷中,大约不知。”赵瑾瑜走进房间,“幻花宫最初可不是什么隐世门派,而是大名鼎鼎的……魔教。
前任宫主二十年前携十一位花使,出千重关,大举入侵中原,巅峰时大半天下俱入其彀中,除却隐世门派之外,只剩还有地利之便的几个势力尚未沦陷。
深居荒漠的大光明宫,峭壁之上的龙虎道、寒峰之巅的天山派……”
说着,递给慕容翎一份书卷,“剩下的你自己看吧。”
慕容翎接过书卷,越看越是心惊,“联合四大正派……决战于天山之巅……
连徐盟主都——”
“现在多半是幻花宫卷土重来,”赵瑾瑜干脆道,“你真要跟他们作对?”
慕容翎怔了怔,父亲的怒喝猛然在脑海中响起,“你是想让桃源谷,脸最后一个可能拿起‘春风院’金针的人,也折在外面吗?”
是啊,她的确出谷了,可——
殷九辰之死是她心魔,不能克服就无法行医,这个谜她非查不可。
而悦己坊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若是小忙,帮便罢了,可……值得她为此搭上一条性命?
之前对战梅花使,活着回来都是命大。真要细究,她并不欠悦己坊什么。
……
但只有她能做到。
手中有针,囊中有药,七针度厄、八卦阴阳、九九还阳,还有——
这并不是没有胜算的战斗!如果她在。
“我若走了,你们兴许会死。你、赵前辈、柳前辈、所有人。”她垂眸。
“这并不是你的责任,如果你要走,现在还来得及。”赵瑾瑜目光温和,“你的家在桃源谷。”
她猛地抬起头,“可我原本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机会。
多么奢侈的一个词。
当初她想要一个救回殷九辰的机会,可她没有。
现在她有,如果放弃的话,
来日真的还能执起那根金针吗?
她已经不想无能为力了,不想再看见近在咫尺的死亡,不想连梦里都是濒死的脸和带着血腥气的拥抱,所以——
“我会跟你们站在一起。
我不会死的,还有重要的事没做。
因为……我是下代桃源谷谷主、春风院的传人——慕容翎。”
她握紧了那块谷主令,正面是“桃源”,走笔柔韧邪性,背面是“无暇”,字迹刚直拗气。
“翎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赵瑾瑜忽道。
慕容翎从思绪中惊醒,微微点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赵瑾瑜拉开门,从门后拎出只鸡。
这家伙有种奇怪的本事,不管是拿折扇、捧书卷,还是扛麻袋、拎土鸡,甚至刨坟……都让人感觉,只要是她干的,就一点也不违和。
“月儿和花小少爷的婚事推迟,名器山庄那帮人在村里闲得发慌,租下了铁匠铺日日打造,做的陷阱还抓了些山货。”她晃了晃手中的鸡,念念有词,
“有个家伙把这只鸡送给一个师妹……那还说什么,自然是孝敬给我了。”
慕容翎甘拜下风,“好像她们对你和敏敏挺尊敬的?”
“我可是师父收养的关门弟子。”赵瑾瑜拍了拍胸脯,满脸骄傲,“敏敏也是舞圣师叔的嫡传大弟子呢。”
两人说着笑着,向厨房走去。
……
接下来的几天一片平静,仿佛梅花使已经放弃行凶。
赵瑾瑜忙着整理幻花宫的过往情报,分发给弟子,慕容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赵小椴让徒弟去关心一二,赵瑾瑜却道:“翎翎说她研发了三年的‘阵’,可能会对接下来的大战有帮助,就差临门一脚,正闭关突击呢,我们别打扰她。”
赵小椴折扇一收,似笑非笑,“这才几日不见,‘翎姑娘’就成‘翎翎’了?”
长吁短叹着,面露浮夸的哀伤,“哎,真是徒弟大了,留不住。”
意外就在大部分人都松懈的时刻突然降临。
一个深夜,弟子居的院外忽然响起大片脚步声。
声音最初迅速有力,很快却变得慌乱虚弱,夹杂着阵阵惊呼和惨叫。
“柳师弟,你的阵法困住他们了。”赵小椴出现在院中,身上还穿着寝衣。
“虽是临时布置,我画坊阵法也绝非易予。”柳思思睡得发髻散乱,却仍面带高傲。
紧跟着,其他人也随之惊醒,先后涌进院中。弟子们面面相觑,得知画圣的阵法困住了敌人,都是满脸欢喜。
独赵瑾瑜和慕容翎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柳思思一挥手,散开院外的部分烟雾。赵小椴跳上墙去看,却——
“怎么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