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翎仿佛做了个醒不来的梦。
梦里她仍在诊桌前忙碌,抬眼望窗外,那个少年还懒洋洋地倚坐在春风院枝头。
半束发,长白衣,腕间止血带绣着白芷盛放……梧桐叶影在他张扬的眉眼上摇摇晃晃,惹人心烦。
“慕容大夫,我们做个约定如何?”
“三年后,我来接你——”
“我们同游江湖。”
她皱着眉头,想说“谁跟你同游江湖”、“桃源谷医者不得出谷”,可到了嘴边,却成了“那你先活下来”。
……
他走后,她借来了灵儿的《十二门派杂记》。
龙虎道的落叶松,天山的雪;
名器山庄的铸造琳琅满目,少林寺的钟鼓昼夜敲响;
越过连绵的千重山脉,三途河边彼岸花盛放,河畔蛊虫遍地的苗疆深处,传说是神秘苗民的世代家乡。
横穿无垠的辉耀荒漠,将会看到万仞崖壁,顶端梦幻般的黑曜石宫殿,听闻是带来死亡之人的永恒归宿。
那是她人生中看的第一本“闲书”,但……她还是偷偷翻完了。
原来江湖那么大。
比小小的桃源谷……大那么多。
她不该想的,那不属于她。
她是春风院主,是桃源谷的继承人,她的一生都该留在谷中,可——
就任性一次呢?
循规蹈矩了这么多年,就一次呢?
医者行万里路,多看些病例再回来,也没问题吧?
而且那个少年,总是很能折腾。有他的旅程,想必不会寂寞。
她想着,那阵阴冷和尸臭却又泛上来,眼前忽然漫上一片血色。
是幽冥阁。
幽冥阁灯烛长明,照耀着殷九辰浴血的身躯,他胸口狰狞地爬着两道月牙状撕裂伤。
明明是早已痊愈的陈年旧伤,血却以反常的流量和速度疯狂涌出。更可怕的是那道贯穿任脉的新伤——
“大小姐,放弃吧,殷公子的出血状态已回天乏术了。”
“父亲,父亲呢?”
“谷主出远门了,还要两个月才能赶回。”
“姐姐,是我让人把他抬来幽冥阁的。他赶到谷中时就已是弥留之际了,你出手也是毫无意义,徒沾因果。更何况……”
她尝试了,努力了,可——
八十一根针刺入他胸前,血流得更厉害了!
她仍死死握着手中的针,却再没可以下针的地方。
不,不会的,不不不不不不!
明明说好同游江湖,明明——
天才医女终于不知所措的将手按在他的伤口,掌心一片温热,像极了少年的最后一次拥抱。那些血喷射出来,溅上她眼皮,剧痛之后,一片黑暗。
她不管不顾扑上前——
头顶被一片温暖抚过,听到他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心跳停止了。
她踉跄后退,只听见自己心脏捶打胸腔的闷响。那抹猩红在眼前扭曲膨胀,化作滔天血浪将她淹没。喉间泛起的铁锈味仿佛顺着喉管倒流进五脏六腑,仿佛诅咒。
“血……我不要看到……血!”
慕容翎猛地惊醒,浓郁的牡丹花香灌入鼻间,眼神一点点找回了焦距。
没有难闻的尸臭,没有阴冷的夜风。
她回到了人间。
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明明是用于止血、急救的九九还阳针,怎么会触发血崩?
殷九辰胸口伤处涌出的鲜血颜色微微暗沉,还泛着些诡异的浅紫。那诡异难言的腐味,是她在过往的病例中从未见过的。
但当时人命关天,时间紧促。她逼不得已,明知也许有鬼,仍是强行施救。可滚滚鲜血四射而出,沾上了她的眼。
她瞎了三年。
那血定是有问题的,为什么验不出毒性?
总感觉当时还忽略了什么……
叶无咎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跳进脑海。
慕容翎微微一震——
是了,一定是杀人者的功法!
殷九辰濒死,却能坚持到桃源谷,想必是用内力压制了伤势,却也因此掩住了伤他的那股内力,故而她仓促之下,只验出外来内力是血红色的,更多却不知。
叶无咎的内伤同样含着那血红色的外来内力,却分明可排斥伤口痊愈,导致失血难止。
所以九九还阳针才止不住血!
可九九还阳针明明对人体无害,纵然止不住血,又怎会触发血崩?倒像是刺激到什么,引起了反弹。
是因为他中的毒?
可连灵儿都认不出的毒,真的是毒吗?
慕容翎冥思苦想,没有头绪,手无意识地一撑床沿,想坐起身,却猛地缩回来。
好疼!
是了,她在悦己坊,为郑月儿和花天时引走了凶手,然后——
她怎会出现在这座竹屋?
等等,郑月儿和花天时!
想到这,她再也躺不住,起身出门。
眼前的院落是“牡丹居”,侧面两座竹屋,正中一座。
她想出去,可极目所望,院外竟是一片茫茫云海。
“阵法?是……画坊的前辈?”她微微一怔,知晓贸然出院,恐将迷失在云海中,转头向主屋走去。
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已然洞开,一袭水蓝色长裙映入眼帘。
那是个女人,背对着她,在看墙上的玉雕画。
画中男子手执长剑,肩系斗篷,好一个潇洒侠客,倒叫人几乎忽略他俊逸的脸。
慕容翎总觉得这画中人看去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了。
“慕容谷主和铃二姑娘近来如何?”那女人忽问。
她下意识答:“家父近来甚少露面,谷中事务几乎都是二妹妹在负责,一切安好。”
女人语气温和,“铃二姑娘的医术又有进益罢?”
“二妹妹执掌扶危堂,医术在谷中从来都是数一数二的。”她心头一动,“前辈与她是旧相识?”
女人转过身,微微颔首,“犬子两年前追凶受伤,幸得铃二姑娘救治,一直对铃二姑娘赞颂有加。
铃二姑娘医术出众,不知……春风院可曾易主?”
慕容翎微微一怔,“并未,但……”
想解释前因后果,又觉是谷中内务,终究没说下去。
“也好,桃源谷的担子大,做个闲散医者倒幸福许多。”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柔和道,“犬子步擎苍,日后你回了桃源谷,可替犬子问候铃二姑娘。”
步擎苍?
她眼底闪过惊色:
“前辈、前辈可是殷九辰的继母,步岚烟?”
步岚烟顿了顿,深深注视她,“你是何人?”
慕容翎抿了抿唇,语气疏淡了些,“或许算殷九辰的朋友。”
她明白,步岚烟救了她,她该热情些的。
而且对方是前代画圣的嫡传弟子,又是武林盟江盟主的发妻,地位崇高。
可……殷九辰在世时,未曾拥有片刻家庭温暖,只有父亲下发的、数不清的任务。
——全是要搏命、乃至九死一生的。
只有完美完成,才能换到些许资源。那少得可怜的资源,甚至给得满是戒备。
没有对他辛苦的肯定,没有一丁点关心,甚至在他死后,都不肯派人来桃源谷接收遗体!
别人不知,她却明白,他十九岁那年剑挑四大门派,不是因为疯,只是想得到父亲的认可。
最终换来的,却唯有满身的血、胸前狰狞的爬着两道月牙状撕裂伤,和鸿雁阁的阁主之位。
而弟弟步擎苍,生来什么都有。
最好的师父、武林盟继承人的位置、母亲的关怀、无忧无虑的童年……
明明该肩负重担,却被保护成了单纯的剑痴。
她无法指摘步岚烟什么,偏心亲子是人之常情。
可一想到殷九辰悲惨的一生,到死孑然一人,甚至遗体都不知被葬在哪里……她就对步岚烟亲近不起来。
一声轻叹,钻入她耳帘,轻得像幻觉。
“我对不起那孩子,但我毕竟也有自己的孩子。很抱歉,我不能为他做任何事。”步岚烟垂眸。
“可他的死——”她目光死死咬住步岚烟,“他面对着哪些敌人?死前接受了什么任务?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步岚烟沉默。
良久,“擎苍十六岁时,我离开了武林盟,至今已六年有余。
桃源谷的小医者,此事我不知情,更帮不上你。”
慕容翎指尖微颤,眼神却已平静,“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只有倾力助悦己坊破了这案子,度过难关。”
她深深稽首,“还请前辈引我出阵,我有凶手线索,需速去栖鸾村向书圣禀报。”
步岚烟颔首,“你等与凶手对战时,瑾瑜和敏敏分头行动,瑾瑜来向我求援,敏敏去了栖鸾村。
现下,小椴师妹和如烟师妹都已知晓情形,只是栖鸾村弟子众多,尚需守护,她们坐镇其中,难于分身。
我已将月儿师侄和花公子救下,这二人伤的重,不便颠簸回村,此刻就在偏房休息。”
说着,面色沉重,“若你已无大碍,还请去看看,他们……”
花天时“七针度厄”后的脱力、战斗的内伤;
郑月儿被打飞时吐的血、还扎着的八卦阴阳针。
回忆浮现在脑海,慕容翎神情一肃,立即转身出门,穿过院子,走进另一间偏房。
接下来的几日,她都幽居在这院落之中,为二人诊治。花天时好转颇快,郑月儿却不然。
本就是重病未愈之躯,又挨了一记狠的。好在六十四根银针封住心脉,再要死的人,也能强吊住三至七日性命,否则都撑不到她醒来施救。
周围虽也能采到些草药,却十分有限,她告知步岚烟的方子和药材,也迟迟未到。
若只靠行针,对虚弱的郑月儿来说,恐难长久。
忧虑之间,院外云海翻滚,依稀听见脚步声。
——有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