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江麟走后，尹芮摸出手机，搜索自助烘焙坊。

选定了一家蛋糕款式丰富的DIY店，正要定位约车，一辆在小区马路拐角处停了许久的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他面前。

尹芮往旁边站了站，免得挡了人家的位置。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衣着讲究、身形高挑的女士。

一副大墨镜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唇色艳丽，下颌精致，天鹅颈纤细修长，一看就是个标准的大美人。

女人摘下黑色的遮阳帽，朝着尹芮的方向定定站着，等他主动走过来。

尹芮全身血液凝固了一瞬。

这种场景在小时候的许多日夜里想象过，后来次次落空，便渐渐不再期盼，直至习以为常。

尹芮站在原地没动，何霏也没动，只微微扬了扬下巴。

两人僵持着。

母子俩是如此相像，连相持不下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尹芮最终移动了步子。

“找我？”直接找到这里来了，自然是偷偷调查过。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肯定冲自己来的。

“上车。”何霏惜字如金。

尹芮瞥了一眼商务车，拉开后座门。

“坐前边。”何霏转到车的另一边，让司机下了车，交待了两句，自己坐进了驾驶位。

尹芮换到了副驾。

这个场面出生至今头一遭，尹芮连做梦都不敢想。

学校放假，母亲开车，带着儿子去郊外旅游。一路上母子俩有说有笑，默契的唱喜欢的歌，讲只有两人才懂的笑话。半路下雨，不能按时到达目的地，两人便一拍即合走到哪儿玩到了，反而处处惊喜。

当然，这不是尹芮想象的，是某电视剧里播过的剧情片段。

这是别人家的生活，不是自己的。

何霏开车，尹芮沉默，两人也算是另类的默契，默契地一路无言也不会觉得尴尬。

何霏把车开出了市区，开到了尹芮的大学门口。

尹芮猜不到她找自己干什么，但绝对不是要参观南清大学，更不会是想了解他的大学生活。

适逢期末结束，各个年级都开始陆续放暑假了，校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车辆。有亲自开车来接孩子的，有一起包车拼车的，另外还有来来去去的网约车和出租车。

他们的这辆黑色商务车混在其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车子停下熄火，何霏拉起电子手刹。

看来要正式进入主题了，尹芮转向车窗外，正好看见一家三口从窗边路过。车子隔音效果太好，外面的喧闹一点也听不见，但只从他们脸上就能看出，这是幸福的一家人。

年轻女孩一定是家里宠着长大的，这边才勾着爸爸的脖子撒娇，转头又抱着妈妈脸贴着脸。

尹芮将头转了回来。

“左佟找过你？”何霏问，一张口就是旁人的名字。

“嗯。”尹芮心落到实处，没什么好期待的。

何霏取下墨镜，露出一双和尹芮极其相似的眼睛。

都说儿子的外貌容易像母亲多一些，尹芮的确是，他不仅汲取了何霏优越的容貌特点，还遗传了何霏独特的好嗓子。

但这些对于尹芮来说，是一种自我折磨负累。

“左佟嗓子受了伤，现在在国外调理。”何霏说。

看来新闻里的报道是真的。

“哦，是吗。”尹芮对此并不关心，只是出于礼貌地接话。

何霏极轻的叹了口气：“尹芮，你……想回来我身边吗？”

这话出口轻，落下重，像个丢出的惊雷，把尹芮好不容易整理起来的波澜不惊的心，轰地炸出了千层波万重浪。

那些曾经压抑的不甘，咽下的委屈，多年的无助，黑夜里与孤单的对峙……全都在无声的爆炸中跳了出来，乱七八糟，支离破碎，一片狼藉。

尹芮嗓子涩得不行，吞咽了一下，问：“车上有水吗？”

何霏递了瓶水过去。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矿泉水，尹芮拧了两次都没把瓶盖拧开，沉了沉劲儿，第三次终于开了，赶忙灌了一大口水。

何霏又把餐巾纸盒递了过去。

“谢谢。”尹芮抽纸擦干嘴角的水渍。

喉咙的干涩缓解了，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梦想成真。

“直接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尹芮两手抓住矿泉水瓶，控制着不让手发抖，“我不会写歌。”

何霏微微一笑，偏了偏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比我想的还聪明。”

哪有聪明，不过是失望的次数太多，有了深刻的经验而已。

“我有个新人培养计划，你天赋很好。”何霏终于说出了她的最终目的。

“左佟呢？你不是一直在培养他吗？”

“这个项目跟他没关系。”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天赋这件事不该早知道吗，真要培养为什么当年选了左佟没选我。

“很多事情很难说清楚为什么，我只能说现在正是时候。”

很官方的回答。

尹芮笑了：“谈项目不是应该拿出诚意吗？”

没料到尹芮会这样说，何霏稍有吃惊，面上却神色如常。

“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喜欢音乐不喜欢唱歌，直到他们给我看了你唱歌的视频。”

何霏拿出手机，调出了一段视频。

那是大学开学迎新晚会，尹芮本来作为伴唱登台，遇到同学故意刁难想让他们难堪，临时救场发挥了一把。

当时这个事情在学校内部论坛传得很火，他唱歌的片段也被人单独剪辑了出来。这个片段被人发到外站也很正常，只是事情都过去很久了。

他们唱的是左佟的歌，何霏团队能刷到也不奇怪。

何霏就是看了这段视频，才惊异于尹芮没有任何专业指导，竟能唱到这个地步。但当时她没想找尹芮，直到左佟嗓子受伤。她手下的艺人不能只有左佟一个，思来想去暂时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这才有了planB。

“你会比左佟更火，相信我。”何霏漂亮的眼睛里俱是追逐名利的光芒。

她很擅长谈条件交换，当年跟尹智祥如此，如今面对尹芮亦如此。

人的欲望无非就是金钱和野心，再加以对方想要的东西作饵：自由、崇拜、或者……亲情。

何霏抛出了她的饵：你可以回来我身边。

“我不缺钱，也没想过做明星。”尹芮顿了片刻才开口。

至于曾经执念渴望着，如今却被当做交换的迟来“母爱”，只觉可笑。

“如果你公开我们的母子关系，我会认真考虑。”尹芮说的不是条件，是反击。

“不可能！”何霏连想都没想。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尹芮才故意那样说，笃定何霏不会公开。

“既然如此，合作失败。”密闭的车厢闷得难受，尹芮开车门，“没其他事了吧？我走了。”

“换作是以前，你会考虑的。”何霏在身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尹芮停下了动作：“你是说我小时候吗？”小时候的确可能，毕竟那个时候他还有很多的期待可以消耗。

“不是。”何霏重新戴上墨镜，“我说的是你还没跟那个男孩子在一起的时候。”

尹芮浑身一僵。

江麟吗？

“就算选中的是你，也得做背调。”何霏靠在座椅上，“你跟他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我走了。”尹芮无心听下去，利落的开门走人。

关门一瞬，何霏的话飘进了耳朵：“尹芮，你不可能是同性恋，你只是情感转移。”

去特么的同性恋，去特么的情感转移，我想跟谁在一起就在一起，管他同性异性还是大金毛，只要我乐意。

尹芮走得头也不回，大金毛的电话适时打了过来。

“在干嘛？午饭吃了没？”江麟没忘督促他。

“还没呢。”

“在哪儿？”

“在……”尹芮左右一望，“学校。”

“回学校有事？”

“我找……何牧，等会儿跟他去食堂吃饭。”尹芮随口搪塞，转回问他，“你呢？”

“我跟师兄们还在一起，出来上厕所，想你了。”江麟在餐厅走廊尽头，角落里比较安静，也不会有人经过打扰。

“上厕所想我，你什么癖好？”

“想你的癖好。”

又来了，最近这人有点蹬鼻子上脸，老说些肉麻又油腻的话。

“没事我挂了。”尹芮说。

“好，晚上见。”

江麟挂了电话，去洗漱池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回了包房。

见他回来了，师兄周昂招呼道：“天才回来了，刚说到哪儿了？哦，对，数学专业全球最顶尖的大学，江麟，我跟屈哥都看好你。”

“师兄，我没想过出国。”江麟回座坐下。

“江麟，你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江麟微微低头：“我这点天赋在全球顶尖里面什么也算不上，那里的学生平均智商137，我充其量刚过及格线。”

“这不像你啊，江麟！”周昂坐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周昂大三时候跟江麟一起参加数学竞赛，江麟那时候高三，话不多，但开口就是豪言，从没像这样谦虚过。

“我只是实话实说。”江麟道。

“小朋友，不要妄自菲薄嘛。美赛一等奖，我们都看到网上的公示了。”在座一个戴黑色窄边眼镜，穿蓝色衬衫的男士道。

“是啊，也不是说国外的就好，但就你这个天赋，能去那里才不算浪费，最好还能带回点咱们没有的技术。”这次说话的是穿白色Polo衫，微胖的寸头男士。

包房一座共五个人。

蓝衬衫叫况宇，寸头叫孔嘉伟，除了周昂和江麟，旁边还坐了一位沉默良久的粗眉帅哥叫屈离。

他皮肤偏黑，体格劲瘦，一双浓眉拧着颇显严厉，像个不好相处的角色，看着不像搞科技，更像跟何牧一样练体育项目的。

“屈哥，想什么呢？你说咱们说的对不对？”孔嘉伟问道。

屈离是周昂的学长，京大本科数学系毕业，国外研究生回来，原本计划组建个超算的工作室。后来科技部推出超算互联网建设，要打造国家算力底座。屈离的工作室被吸纳，现在成为庆城超算研究中心的一部分。

江麟是先前周昂带过来认识的，屈离大概知道一点他的情况，一语就道破了江麟的困境：“江麟，你不是不想，是不是学费不够？”

他敲了敲桌面：“顶尖大学也不是那么好考的，除了成绩过关，还需要申请，需要推荐。这样，你只要能进去，学费包括念书期间的生活费，我全包了。”

包房内一片“吁”声。

“屈哥，你这太偏心了。”

“这么宠吗？”

“屈哥爱才不知道吗，你们不也一样。”

屈离又敲了敲桌面：“我又不是慈善家，当然是有条件的。费用我全包，但你毕业之后必须回国，并且必须进入我的工作室给我打工，工资抵债。”

这样的条件，很难不心动。

“谢谢屈哥，我会认真考虑。”江麟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