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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末路王朝(28)

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

寿阳的夏天来得比京城早。

温白推开窗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流裹着栀子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在窗边站了会儿,阳光一寸寸爬过青砖地面,漫延到案上那堆摊开的书卷上。

在他没有注意的时间中,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撑开了满冠浓荫,蝉鸣从若有若无变得聒噪不休。

直到沈繇把药碗往他案头一搁,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

温白揉了揉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随口应付道:“搁那儿吧,我一会儿就喝。”

沈繇没动。

目光定定地看着温白,看得温白不得不从书卷里抬起眼来。

“……沈医师还有事?”

“草民想问陛下,昨晚是几时歇下的。”

温白眨了眨眼,那套早早就睡了的说辞在沈繇的目光下打了个转,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含糊道:

“万物负阴而抱阳,天地气机昼夜相和,朕循道而动,何须拘泥俗定时辰论早晚。”

这便是他这位陛下心虚时的表现了。

沈繇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到底忍住了没发作。

这人是天子,骂不得,骂不得。

“草民说过多少回了,戌时之后便要歇下,一来养心,二来护肝。陛下倒好,不当回事也就罢了,还变本加厉。余毒本就要靠气血运转来清除,这样日夜颠倒,肝血亏虚则目失所养,毒素还没清干净,眼睛若是再熬坏了,草民可没有本事给您再安一双。”

温白讪讪地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发现沈繇这个人很有意思。

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喊着陛下,可语气里半分敬畏都没有,倒像是学堂里的老先生训不听话的学生。偏生你又找不出他的错处,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就是那张嘴不饶人。

温白正要再辩,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像是一阵风掠过树梢,惊起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地闹开了。

少年顺着声音往外望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几个侍女正围坐成一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撒了满地的金箔。中间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毛茸茸的脑袋上扎了五个包包,用彩色的丝线缠着,远远看着像顶着一头小号的糖苹果。

后世人传说中的百面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呢。

将将三岁的小孩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却真真切切生了副好模样,浓眉大眼的,睫毛长,皮肤也白,脸颊肉嘟嘟的,不是那种只能依着年纪硬夸的可爱。

侍女们喜欢她,常拿了点心果子来逗她。今日不知是谁带的头,几人又是桂花糕又是蜜饯果子,举在手里晃来晃去叫她选,沈观棋挑不出,大眼睛盯着几个托盘滴溜溜的转。

嗯?看过来了。

温白勾了勾手。

赏味期的人类幼崽只犹豫了片刻,便有了决断。

炮弹似的哒哒哒跑过来,一把抱住少年的腿,仰着脸露出小米牙冲他笑。

要这个!

“你妹妹比你讨喜多了。”温白说。

沈繇没搭理他。

温白把小孩从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热乎乎的一团,左右端详了一番,啧啧叹道:

“啊呀呀——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好的女公子?不若跟我回京吧,刚好宫里添个公主。”

少年今日穿得随意,一袭广袖罗衫,发髻松松挽着,脚上还趿着木屐,怎么看都不像皇帝的样子。说话时语气又轻飘飘的,倒像是山水间的闲人野客。

沈繇面无表情:“陛下过誉。”

“真带走不还你了。”

“请便。”

“……”

啧。

夏日漫长,蝉鸣催人倦怠,日子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懒洋洋地淌过去。

自从入夏,外面的消息就越来越少了。

准确地说是钟离畅来他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前是隔三差五来坐坐,顺便说几句闲话,有时带几本外头新出的志怪话本,有时带些寿阳本地的小食。言语间试探也好,拉拢也罢,总归是个人在眼前晃悠,温白还能从那些看似随意的谈吐里咂摸出外头局势的几分滋味。

后来变成了半旬来一次,来了也只匆匆问几句安,连茶都不喝完便被人叫走。

再后来,就真的见不着了。

兰兮前几日出去领月钱,回来时忧心忡忡地告诉他,说是长公子已经连着七八日没回府了,城外大营那边日夜点兵,探子往来不绝,连府里伺候的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只有身边的随从回来取过几次换洗衣裳,都是打了包袱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温白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外头的局势怕是不太美妙了。

哼哼(。-`ω??-)。

碰上数值怪麻爪了吧。

许是老天听到了他心里的嘀咕,当天傍晚,就有人来了。

来人是钟离晦身边的一个老管事,穿着一身褐色的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止恭谨。

站在院门口,对着温白深施一礼,声音不急不缓:

“陛下,家主备了薄酒,今夜在凝晖堂设宴,请陛下移驾赴宴,务必赏光。”

说起赴宴,他来寿阳这些日子,倒也去过两场,就是把他拉出去给人看,让寿阳的文武们见见天子长什么样,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钟离氏手里确实捏着这张牌。

但那些宴请从来不是即刻便走的。

钟离晦做事圆滑老练,每次都会提前一日送来帖子,第二日再派人来请,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像这样临时来请的,还是头一回。

能让钟离晦临时起意,不按规矩来请的贵客,怕不是朝中来投奔的老臣,或是哪个手握重兵的边镇来使。

兰兮和棠儿为他更衣,换了身鸦青色的广袖深衣,腰间束着玄色革带,配一组白玉双螭纹佩,长发以金冠束起,又人模狗样了起来。

沈繇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塞进温白手里:“带着,提神醒脑的。”

温白接过香囊,嗅了嗅,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直冲脑门,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多谢沈医师。”

马车从别院驶出,穿过寿阳城的大街小巷。

少年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偶尔有几个百姓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看见马车便低头避让。唯有街角的茶摊前有几个汉子,穿着普通的短褐,眼神却不像普通百姓,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来往的行人。

应是暗哨。

寿阳城戒严有一阵子了。

内城的百姓或许还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谁都感觉得到。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钟离氏的本家在寿阳城北,占地极广,青砖黑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凛然。

三间五架的门庭中门洞开,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已经点亮,照得前路一片通明。

马车驶入,又穿过两道垂花门,才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温白下了车,便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引着往里走。

凝晖堂在钟离府的中轴线上,温白远远就看见了那一片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路上回廊曲折,花木扶疏,每隔几步便站着个腰悬长刀的侍卫,目不斜视,杀气内敛。

温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数着。

从进府到宴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数出了至少四十个侍卫。

若是加上那些藏在暗处的,怕不下百人。

宴厅的布置极为考究,紫檀木的长案上铺着暗纹锦垫,案上摆着青瓷酒盏和几碟精致小菜,厅中燃着沉香,烟气袅袅,将满室的肃杀之气都压了下去。

温白走进宴厅时,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他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除了钟离氏的核心骨干,还有几个面生的,清一色的峨冠博带,为首的中登正与钟离晦低声攀谈,温白猜测应是曾在思宗时期急流勇退的荀氏族人。

再定睛一看,在坐的竟还有历经三朝的老臣,太常卿周弼与御史中丞韩昂。

坏坏坏。

这下轮到温白麻爪了,暗骂了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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