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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末路王朝(27)

温白此时的吃惊并不是作假。

毕竟沈繇在原剧情里是个只存在于背景板的角色。

唯二的两次出现,一是在褚行死后朔北十二州迅速沦陷时被俘虏,因不肯为乌维单于治疗脑疾,最终被饿死身亡。

二是十年后,在绝命毒师毒杀乌维之子昆莫单于和右贤王后留下的血书中,赫然写着“沈繇之死,尔父为之。今日诛尔,以报此仇”。

之后那人又陆陆续续毒死了三个投敌的边将和一个刺史,由于从未有人见过那绝命毒师,时人多称其为百面,认为是沈繇之子。

emmmm……

所以沈繇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不,应该说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自己的脉象的,他们二人应该根本没有过交点才对。

猫猫对此十分疑惑。

并问了出来:

“沈医师何出此言?”

沈繇将手从温白的腕上收回,仔仔细细地把那方薄帕叠好,放进袖中,然后撩起衣摆行了一礼。

“十七年前,家父曾在京畿一带行医。”

“深更半夜,十几个来路不明的侍从,将家父那间破药铺围得水泄不通。问过才知是宫中来人请他入诊。”

“他本不想去。老人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些为了长生不老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贵人,连带着对宫里的事一概敬而远之。”

“可那内侍跪在门口,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求他救的贵人则是个婴儿。”

“家父心软,最终还是背上了药箱。”

“宫里规矩大,蒙着眼睛带进去,绕过了好几道宫墙,才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偏殿。”

“殿里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不足月的孩子,眼见着要不成了。”

“先天不足,心脉孱弱,又有胎中带来的丹毒。这样的孩子,十个里有九个活不过满月。”

沈繇从匣中夹层摸出一本泛黄的手札,许是经常翻阅,边角都磨毛了,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他用了味极凶险的药引,将小皇子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在宫里待了三个月,日日煎药施针,勉强将孩子的脉象稳住了,才算放了心。”

“老人家将每一回的脉案都记得仔仔细细,用药、方剂、症状变化,事无巨细,尽数收录在手札之中。”

“何况,若非天子,何须劳动钟离氏的长公子亲自看护?”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繇就这样淡淡的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宝在了他的身上。

突然添了个不可多得的赛级牛马,温白是乐见其成的。

可他搞不懂沈繇为什么非要挑明?

若只装作不知,安安稳稳地开方看病,事了拂衣去,谁也不会为难一个游医。可他偏偏要当着钟离畅的面,说出“当今天子”四字。

上了贼船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要么跟着他一起重返京城,飞黄腾达。

要么跟着他一起覆灭,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第三种可能。

虽然一个明知朔北十二州已经沦陷,还巴巴跑过去救人的医者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但为啥啊……

他不是不事权贵来的吗?

『对啊,为啥啊,何意味』

444也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满脑袋问号,但礼贤下士的底层代码顶号了,只见少年正襟危坐,方才那副闲散姿态已收敛得干干净净,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原来如此。”

“令尊于我有救命之恩。”

成为皇帝的基本素养之一,不刨根问底臣子为什么要效忠。

就像太阳会从东方升起,在这个时代效忠于王权本就是天下臣民的本分。他只需要权衡这份忠诚是真是假,值不值得接受。

“太祖在时,曾定下规矩。凡有救驾之功者,视同军功一等,可封侯爵,食邑万户,降级承袭。”说到这里,温白微微一顿,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只是如今……如今这副光景,我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天子,怕是无法给沈医师这样的恩典了。”

但他不是来求恩典的。

沈繇蹙眉纠正道:“沈某是被骗来的。”

都给温白说愣了,随即又反应过来。

哈哈哈,这家伙可真是个妙人啊——

“沈医师。”

钟离畅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在下本不想瞒你,只是陛下的身份不便声张,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他拱手一揖。

沈繇侧身让了让,不受他这个礼。

“钟离公子不必如此。”沈繇的语气缓和了些,“沈某不是多嘴之人。”

他转头看向温白。

“陛下若是肯信我,草民便直说了。”

“您这是先天不足,心肺皆有亏损,余毒未清加上平日里多思而少食,若按寻常法子不过是将养着,拖一天算一天,六七年总是有的。”

那你看人真准。

温白:『生死簿型人格』

444:『开了还是没关自己心里清楚』

听闻这话,少年眼底的光却亮了几分。

“那你的意思是,若肯用你的药,便不是这个说法了?”

“这是当然。”沈繇昂首道。

*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然陇西无春。

哪怕是二月的尾巴,朔风仍如刀子似的从祁连山缺口灌下来,卷着沙砾打得营帐噼啪作响。

陇西道黜陟使钱焕站在节堂的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右臂上的伤口刚刚被包扎好,麻沸散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隐隐的疼从绷带底下渗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肉里挑。

他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细麻布上洇出一点淡红,不大,瞧着是不碍事的。

“使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亲卫陈武,“属下无能,那刺客牙中□□,刚制住就——”

“不怪你。”钱焕摆摆手,“查出来路了吗?”

“身上搜不出东西,但属下带人查了他落脚的客栈,在床板夹层里翻出这块腰牌。”

一块沾了蜡封的铜牌被双手呈上。

钱焕接过来,指尖摩挲过牌面,虽纹路已经磨损了大半,但那残留的纹样他认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郑氏主脉虽然几乎被褚行用雷霆手段连根拔起,但到底是扎根七代的豪族,根系太深太长,总有那么些须根漏在土外,苟延残喘。

一年前他奉旨出任陇西道黜陟使,除了巡察吏治、举荐官员、安抚百姓,暗地里做的就是斩草除根的活。

一年来,他杀了一批,关了一批,又拉拢了一批,将那些蠢蠢欲动的支系逐个击破。

罢黜了十七个县令,弹劾了两个别驾,连文州刺史都被他逼得上了乞骸骨的奏表。

至于代价……算上今天,他先后遭遇了四次刺杀。

都过去了。

新提拔的官吏们虽算不得多出众,但胜在干净。赋税也能收上来了,去年冬天饿死的人比前年少了七成。裁撤的那些冗官空出来的俸禄,被他挪去修了三个义仓,虽然填不满,但好歹有个样子。

勉强算是不负陛下与恩师的厚望。

钱焕将那块磨损的铜牌搁在案上,指尖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报——使君,京中急信。”

信使步入,奉出一封密函,身后跟着神色郁肃的冯意。

封口处压着火漆,印鉴纹样是中书令陈钝的私印。

钱焕眸光一凝。

这是封不能过明路的信。

竹刀挑开火漆,将信笺展开。

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钱焕逐字逐句读下去,眉心的褶皱渐深,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用手指将余烬碾碎在砚台里。

灰烬的余温烫得指尖发红,钱焕却浑然不觉。

节度使曾蠡不日将率本部兵马东出勤王,假道剑河,直取成王侧翼。剑河道一旦有失,成王一系的根基便毁于一旦,故温睢必率军回援。

而温睢回援之际,便是京城压力骤减之时。

男人望向悬挂的舆图。

剑河道、翀州、京城、寿阳……

他的手指从陇西一路向东,越过关山,渡过洛水,最后按在了那座南方城池上。

这时褚行便可离京南下迎回陛下,无后顾之忧。

前些日子寿阳那边放出的消息,钟离氏联合荀氏发了檄文,写得冠冕堂皇,说褚行隐瞒天子踪迹、囚禁太子,意图谋逆,自己冒死救驾,迎天子南狩寿阳,以避奸臣之祸。措辞之严厉,简直要将褚行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褚行这边也不甘示弱,搬出了太后的懿旨,说钟离氏狼子野心,劫掠天子于行宫,名为救驾,实为挟持,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其罪当诛。

两方各执一词,都把忠字刻在脑门上,声讨对方是乱臣贼子。

天下人听得一头雾水。

京城的百姓不知道陛下到底在哪,各地的刺史别驾也不知道该信谁。褚行得罪不起,钟离氏也得罪不起,那赵钰虽退守翀州但到底是太子的亲祖父。

别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站错了就是灭族之祸。

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观望。

这种观望,暂时保住了天下的安宁。

可若是曾蠡打着勤王的旗号出兵,天下的规矩就变了。

都是节度使凭什么你曾蠡做得,我们做不得?从前是大雍朝皇室内部的权力倾轧,现在各方节度使都可以高举忠义大旗,行谋反之实。

这是取乱之道。

可即便如此,这步棋也得下。

钱焕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朔风依旧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哗作响。

他摊开的掌心,纹路纵横,如干涸的河床。

世人皆道身不由己,可那被浪推着走的叶子,又何曾问过浪要去哪里?不过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大块载形,梦为鱼而没渊,梦为鸟而厉天,谁又比谁更自在些。

他能做的,便是和张涧稳住后方。

“去请张使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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