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殿门半敞着,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依稀能看见皇帝歪在软榻上的身影。值守的侍卫也被尽数屏退,殿外显得有些空落,丝毫没设防备。
赫连昭在阶前停下脚步,视线微垂,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指摘的温和笑容:“礼不可废,劳公公代为通禀。”
赵公公表情一僵。
他瞟了瞟殿内,随即飞快地收回视线,干笑两声,刻意拔高声调:“殿下说笑了。天家父子,骨肉至亲,哪有叫奴才通禀的道理。”
说着,他往旁边让了让身子,恭谨道:“殿下,请吧,莫要叫陛下久等。”
赫连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门槛。
“来了?”皇帝掀开眼皮,翻身坐起,顺手从榻边的架子上取下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
他没等赫连昭行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不必拘礼。”
“今日不谈君臣,只谈父子。”
赫连昭像是有些意外,嘴角小幅度地抽动了下,但并未反驳。他迟疑须臾,最终还是撩起衣摆坐下来。
“父皇。”他语气里带着不似作伪的关切,“若是父皇身体不适,儿臣这就唤太医过来。”
“不,不用。朕好得很,用不上太医。”皇帝摆了摆手,赤脚踩在地上,起身,负着双手一路走至窗边,“也别叫外人来,搅了咱自家父子的局。”
窗子没开,他就静静地看着映在窗纱上的树影。
谁都没再开口。
沉默蔓延了许久,直到皇帝终于重新转过身来,无悲无喜地看着赫连昭。
“父皇?”赫连昭没有错开视线,他同样专注地凝视着皇帝的脸,然后在某一个瞬间骤然惊觉,他确实老了。
皮肤松弛,两鬓斑白,就连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和疲惫。他像是彻底卸下这层名为皇帝的伪装,缓步走过来,堪称慈蔼地拍了拍赫连昭的肩膀。
“结实了,也比小时候稳重不少。”
“时间过得真快啊,昭儿。”他追忆着,“你先前从不爱与朕亲近,倒是往谢家去得多。恭王出事后,朕本以为你会求情。”
“可你没有。为何?”
赫连昭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说了个驴头不对马嘴的故事。
“父皇或许不记得了,儿臣小时候顽皮,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跑得太急,摔了一跤,便趴在地上哭。父皇当时就站在廊下,我想着,只要哭得足够大声,就能让父皇来哄我。”
皇帝仔细回忆了半天,确实想不起来还有过这茬,于是兴味十足地追问:“然后呢?”
“父皇看到了一只蛐蛐,叫人逮起来,走了。”赫连昭坦然道,“我哭累了,于是自己爬起来。”
“难怪。”皇帝若有所思,“朕的几个儿子里,你原本是最爱闹腾的,可后来便不了。有时候朕看着你,能在你身上,看到你那几个兄弟的影子。”
赫连昭没有接话,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皇帝却停了下来,他像是站累了,重新坐回到软榻上,又过了半晌,突然冷不丁地笃定道:“所以,你妒忌谢迎。”
赫连昭瞬间愣住。
他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直白地拆穿自己。
但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得几乎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几乎完全难以自持。
略微涨红的脸色,倒是让他显得鲜活了许多。
他锤了捶胸口,呛咳两声:“是,我妒忌他,妒忌得要命。”他点头承认,“我总是去谢家,他会跟我说,恭王昨日又给他做了新的玩具,今日又教他练武,明日还要去军中学骑马。”
“可我哪怕听着他说,也想象不到。”他无比认真地凝望着皇帝的双眼,“想象不到,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父亲,会是怎样的。”
“我只能跟他说,我爹也会。”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赫连昭重重地吐了口气,自顾自地继续剖白:“恭王出事后,谢迎跪在我面前求我。可那时候,我甚至是有些畅快的。我想着,真好啊,往后我终于可以从那种卑劣的妒忌中,解脱出来了。”
皇帝听得很专注,直到他全部说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对这些不予置评,转而自说自话地接着开口道:“朕的几个儿子里,你大哥狠厉,二哥精明,老三心眼子最多,笑眯眯的像只狐狸。”
“只有你。”
皇帝偏头看着赫连昭,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描摹下去:“朕曾经从未想过让你来做这个太子。”
“可到头来,原来你才是最像朕的那个。”
赫连昭嘴角扬起的弧度半分未变:“儿臣知晓。”
皇帝并不意外他的回答,轻笑了下。然后他重新躺了下去,将头歪回软枕上。
“你走吧。”他摆手道,“为君之道,你已经学会了。”
他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呼吸声便变得平缓而绵长。
赫连昭停了很久才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沉睡着的皇帝躬身拜道:“儿臣告退。”
没有回应。
他自顾自地转身走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光和影。
“赵公公。”他问道,“今日的药,父皇用了吗?”
赵公公连忙上前应道:“回殿下,用了。”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可近日来,陛下越来越嗜睡,这药量是不是该……”
“不变。”赫连昭打断了他的话,“不可功亏一篑。”
赵公公哑然。
他识趣地退回门边,低眉顺眼地说:“奴才恭送殿下。”
*
温祈骑着马日夜兼程,终于抢在五天之内赶到柳见山。
如今数月过去,火药爆炸的痕迹依旧清晰。山体被炸塌了一角,裸露的焦土上,零星冒出几株枯黄的野草。通往柳氏山庄的山道同样损毁,兴许是后来又有过几次山石崩塌,几乎完全无法落足。
勉强行至山腰,温祈便不得已弃了马,按照系统弹窗上显示的地图标,艰难前行。
看着没多远,可她一路磕磕绊绊,依旧花了小半天时间,才终于赶到曾经的庄门外。
门口的乘黄雕像已经被震碎了,至于山庄内部,更是面目全非。之前的绣楼也好,祠堂也好,柳家祖坟也好,都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温祈只能凭着印象里的位置,勉强区分。
“我的天,柳三当时到底是用了多少火药。”她环顾一圈,没忍住吐槽道。
然后她戳了戳系统光球:“劳驾开个范围检测,看能不能找到爆炸点都在哪儿。”
【没有意义,这里已经炸过一次,火药不可能扎堆放。】
“我知道,做个排除法么。”温祈顺手往废墟里翻了翻,不出所料,什么也没发现。
她倒是不急,沿着焦黑的痕迹一路往深处走,直到靠近曾经的祖坟,眼前的弹窗骤然亮了起来。
【物品:火药坑。】
【今日传闻:祖宗能飞。】
温祈:“……”
好一个哄堂大孝。
“柳见山肯定不知道柳三对他的祖宗做了什么。”她望着眼前一个又一个被炸出来的深坑。
系统界面又闪烁了下,显示出整座柳氏山庄的复原图。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代表爆炸点的红色圆点迅速铺开。
【最后才是这里。】
“柳三既然能从爆炸中活下来……”温祈想了想,走向最边缘处,柳见山为杨明珠精心准备的假坟。
之前坟便被挖开过,再加上爆炸之后,土层变得更加松散。温祈没费太大力气,便将炸出来的坑挖得更深了些。
她本来还有些担心,下面得甬道会不会被炸塌,倒是没想到那道暗门比想象中要结实得多,除了有些许变形,并没有任何破损。
“门是开着的。”她探头往里面看了眼,“柳三当时应该就藏在了里面。”
或许他早就做好炸掉这里的准备,这才特意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当时我们就怀疑过,修筑这样的地下冰窖,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如果这些都是幌子……”
“所以他是在为铸造神像打掩护。”
猜测被进一步验证,温祈信心大盛,拍干净手上沾到的土,站起身来:“也算是有点头绪了。”
【天快黑了。】
温祈抬头看了眼天色,跟着点头:“那就先下山,明天再说。”
下山倒是比上山要省力,只不过碎石松动,尤其是那些被爆炸震裂的岩层,稍微受力便扑簌簌地往下掉渣。
温祈索性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渐渐地不太能看清脚下,再加上这回没了明确的地图标,不知不觉便偏离了原本的道路。
在她终于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
“等等,好像……不太对。”她迟疑着停了下来。
随着天黑,山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寒意。
周围全是碎石和杂树,没有半点其他的动静。下方是一片没受到爆炸波及的密林,灰蒙蒙一片,看不清里面。回头倒是还能看到柳氏山庄的影子,只不过显然隔了不少距离,只剩些模糊的轮廓。
温祈不太像承认自己在这里迷路的事实,但毫无疑问,她现在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回去。】
系统弹窗相当果断,重新标出柳氏山庄的位置。
这是目前的最优选择了。
温祈没有拒绝,咬咬牙,转身重新往上爬去。
但还没爬多远,她右脚踩上一块看似结实的山石,重心刚压上去,脚下却陡然一滑,连带着她整个人往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