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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话本

客栈内。

黑衣人挟持着段文君和庞子程,步步退至窗边。双方僵持许久,直到又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

他们猛地将人往前推去,随即横刀刎颈,往窗外直坠而下,紧接着,便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

承钊和卑弦抢身而至,探头朝外望去,却见那两人已仰面倒在血泊之中,一顿抽搐后,彻底断了气息。

“死透了。”承钊面色沉郁,“你留在这儿,我去追。”

卑弦抬手拦下他,摇头道:“晚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儿干等着吗?!姑娘身陷险境,我们回去该如何向侯爷交代!”承钊拔高了声调,心急火燎地攀上窗框,纵身欲下。

“承钊!”卑弦厉声喝止,一把扣住他肩上的刀伤,面无表情地警告,“姑娘让我们信她,她是自己愿意走的,你我帮不上,但至少别坏了她的事。”

他下手的力道极重,本就狰狞的伤口顿时裂得更深,鲜血涌流,短短几息便浸透了大半个肩膀。

承钊吃痛,身体不受控地微微打了个颤。撑在窗框上的手骤然缩紧,他沉默半晌,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愤懑,重重一拳锤在墙上。

“……姑娘说,要我们替她做一件事。”他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是,是这个吗?”段文君抽出那张被压在茶壶下的纸页,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她还有些惊魂未定,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承钊接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了缓神,才下意识地放缓了语调:“多谢。”

纸页上的字迹很乱,满是涂改的痕迹,其间还混杂着不少看不懂的符号,但毫无疑问,这确实是出自温祈的手笔。

承钊和卑弦顿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皆是心头一振,连忙仔细研究起来。

“这写的……好像是话本?”两人越看越觉得茫然,实在想不通,温祈为什么会在这种关头,留下这样的东西。

正困惑间,却见庞子程缓步上前,拱手问道:“二位,可否容在下一观?”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边还有个货真价实的读书人。

“那可太好了!”承钊连忙将纸页塞给他,“既是阿愿姑娘留下的东西,里面必然暗藏着玄机!”

庞子程倒是没妄下定论,郑重地铺开纸墨,先将能看懂的部分重新誊写一遍。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跳动的轻响,其余人见他神情严肃的样子,都不自觉的屏息凝神,谁都没贸然上前打扰。直到他停笔,才好奇难耐地凑上去。

这回倒是一目了然。

“真龙下凡,舍身成圣?”承钊眉头紧锁,又不死心地追问,“所以这当真就只是一段话本故事?”

“从字面上看,确实如此。”庞子程微微点头,稍作停顿,又继续推测道,“温姑娘要我们帮忙,却未曾明言具体差事。在方才的情境下,不外乎两种可能。”

“要么是碍于陆仁在场,不便明说,但她知道我们能猜到真实用意。要么,便是她已经提前留好了后手,比如这个。”他说着,用指尖轻敲了敲面前的纸页。

承钊越听越觉得在理,不禁对文化人肃然起敬:“庞先生,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既然是话本,那就让它发挥话本应有的用途。”庞子程笑了笑,徐徐道,“我们便顺温姑娘的意,去替当今圣上歌功颂德。”

*

温祈本以为陆仁会连夜离开长平县,没想到他带着自己绕了一大圈,又在距离揽月楼不远的地方另寻了处客栈,就近住下。

至于那些死士,都被他尽数分派出去,打探天敕圣宗转运银两的渠道。

入住时已将近黎明,温祈还没睡熟,便被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声惊醒。从窗口往外看去,正巧能看到揽月楼下,那两具倒在血泊里的黑衣人尸体。

一个挑菜的老妪被吓得瘫软在地,几欲昏厥。旁边还有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她儿子,同样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慌忙拽起老妪,连滚带爬地跑去报官。

没过一会儿,官差闻讯而来,顷刻间便将整间客栈围得水泄不通,之后才全副武装,满是戒备地往里面探查。

但除了不省人事的掌柜和小二,他们一无所获。

大堂内,桌案颠倒破碎,地上还残留着打斗磕碰的痕迹。楼上更是狼藉一片,回廊上遍布着刀痕和干涸血迹,尸首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显然是发生过一场恶斗。

领头的捕快脸色愈发难看,只能命人先把尸体都抬出去,又差遣人手仔细勘验楼下两具黑衣人的尸首。

街巷外围已经围拢了不少闻声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一层层涌进客栈之内。

“怎么又是这里?”

“不太平,当真是不太平。”

“早就说这里曾得了画妖的诅咒,遭了瘟的地界,快走,快走!”

“诶,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滚滚滚,都别围着在这里!再敢妨碍公务,都给我进牢里蹲着去!”捕快们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听着这些流言,更是心头火起。他们握着腰刀一阵呵斥,百姓们望着明晃晃的刀刃,当即老老实实地退后几步,一哄而散。

温祈环顾一圈,没看到承钊他们的踪影,想来是早已抽身离开。只是她现在也不完全确定,他们究竟能不能猜到自己的用意。

关于话本的事情,她本就打算交给段文君和承钊他们,可那张纸页毕竟只是雏形,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根据之后搜集到的线索来完善。

奈何昨夜陆仁带人突袭,猝不及防,她根本就没机会交代周全,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之间有足够的默契。

“也罢,那东西只是个添头,关键还是在赈灾银上。”她掩上窗,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好消息,确实有个神像。可问题是,我后面该怎么摆脱陆仁和他的死士。”

她之前那一番试探,反倒让陆仁的立场显得越发扑朔迷离。

或许他当真是因为妻儿,万不得已才会受皇帝掣肘。

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

贪财也好,被迫听命也好,通通都只是他刻意铺演出来的假象。

【早做决定,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系统弹窗悄然跳出,温愿的声音也在她脑海中同步响起。不同于以往的惫懒语调,她这次说得格外严肃。

“我知道,我只是……”温祈犹豫了下,“算了,没事,我会抓紧的。”

闻言,系统弹窗小幅度地晃了晃,重新归于沉寂。

温祈打算尽快赶往柳见山,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算计,她依约知会了陆仁一声。

“柳见山?”陆仁稍作迟疑,“你确定吗,阿愿姑娘?”

“据我所知,那地方已经被柳三用火药炸过一轮,早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炸的不是柳见山,而是柳氏山庄。”温祈纠正道,“况且柳三亲自蛰伏在那儿,我不信他只是为了图谋柳家的财物。”

陆仁似乎被说动了,垂眼思忖片刻:“姑娘有几分把握?”

“直觉,猜测,不足半分。”温祈坦然。

这回答显然不在陆仁的意料之内,他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没想到阿愿姑娘竟还是个赌徒。”

“这不叫赌,这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温祈再次纠正。

紧接着,她像是耐心告罄,屈指轻叩着桌沿,揶揄道:“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急,也更愿意冒险。毕竟你是为了完成陛下的任务,而我,不过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仅此而已。”

“真相可不原地等人,阿愿姑娘。”陆仁嘴角笑意未减,微微眯起双眼,意有所指地说道。

“所以呢?”温祈神色淡然,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陆仁没再继续接话。

他略微偏起脑袋,认真审视着温祈的表情,像是要从中看穿些什么。但他始终没有找出半分破绽。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决定就此作罢,身子往后一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透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气质:“也好,那我们便分头行事,各凭机缘吧。”

简直干脆得难以置信。

就连温祈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你放我一个人走?”

“姑娘怕是有所误会。”陆仁无奈道,“我此番是来恳请姑娘相助的,并非囚困或者拘禁。姑娘本就来去自由,我无权干涉。”

“只不过出于私交,我还是想提醒姑娘一句,山险林深,前路难料,请务必小心行事。当然了,你我双线并行,若是我这边有所收获,也自会派人告知姑娘。”

“另外……”他顿了顿,示意温祈往客栈外看去。

门外拴着一匹鞍鞯齐备的马。

“我想姑娘会需要这个。”

陆仁的语气相当真诚,温祈也不拂他的好意,照单全收。她其实不太会骑马,但好在之前跟着谢迎练过几次,也不至于全然手足无措。

她要备的行李也不多,没一会儿便收拾妥当,翻身上马。

陆仁笑吟吟地与她道别,目送她往城门的方向离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他一寸寸收敛住笑意,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名死士即刻闪身而至,垂首而立,静静地等待着指令。

“跟住她。”陆仁重新靠回到椅子上,抬手接过小二奉来的茶水,细呷一口,“记住,我要她活着到柳见山。”

*

自从天敕圣宗被清算,百官们可谓是人心惶惶,生怕被揪到什么错处,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况且如今的朝堂局势,他们已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恭王翻案,按理说,应当由谢迎袭承爵位。可皇帝像是完全忘了这一茬,对此只字不提,照旧让他顶着厉阍候的名头。

但若说是刻意打压,又不尽然。这段时间,谢迎与太子往来日密,可皇帝却只是一味默许,即便是太子邀他入东宫对饮,也视若无睹。

倒是也有朝臣对此见怪不怪,说皇帝多半是对恭王心中有愧,又在太子和谢迎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哦?当真有人这么说?”寝殿中,皇帝阖眸倚在软榻上,语气倦怠。

赵公公讪笑:“闲言碎语,陛下听个乐,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皇帝喃喃道,“可朕觉得他们说得对。”

“近些日子,朕时常忆起往事。只觉得如梦如幻,恍若隔世。”

赵公公连忙关切地问道:“陛下,是新换的药方不起效果吗?”

“不,有用,有大用。”皇帝怅惘地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追忆,“朕已许久未感到头痛了。”

“朕昨夜睡得很好,还做了梦,朕梦到恭王拉着税银回来,他说。”

“他对我说。”皇帝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下。

许久没有下文,但赵公公并未催促,只是躬身守在他身侧,静静地等着。

在某一个瞬间,他有些恍然地觉得,在自己面前的并非是皇帝。

至少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像是皇帝,而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衰竭,枯朽,行将就木。

“大伴啊。”皇帝重新合上眼睛,“去叫太子过来。”

“朕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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