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侯府,温祈便拉着谢迎直奔书房,急匆匆地翻出安乐堂那摞账册,从今年三月的记录起,往前倒查。
她翻得很快,书页簌簌作响,入目几乎全是残影。
谢迎静立在旁,隐约听到她在低声念叨些什么,字句大多含糊不清,不过想来多半是在算账。他没贸然出声打搅,转身备好笔墨,放至她手边。
温祈还沉浸在零碎的账目里,半点没察觉到。直到两本账册翻完,她指尖猛地顿住,用力摁住一行账目,头也没抬,兀自朝身侧摊开掌心:“劳驾,纸笔。”
谢迎没说话,抬手轻摁下她的手腕,引着她握住笔身。
温祈蓦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他早已备好了。
“……多谢。”她抿了抿唇,收敛住莫名翻腾的心绪,收回手腕,俯身提笔,按照所对应的买主,将账目重新分类,再逐一摘抄罗列。
密密麻麻地写完了两三张纸,最后一笔记录完成。温祈长长地呼了口气,将笔往案上一松:“结束。”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直勾勾地看向谢迎:“共计四十万三千六百两。”
“耳熟吗,侯爷?”
自然耳熟。
谢迎颔首,垂眸与她对视,沉声道:“帑银六十万两,另募得四十万三千六百两,合计一百万三千六百两银入库。”
“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温祈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我们要证明这不是巧合。所以……”
“暗语。”谢迎言简意赅,直接从怀里掏出捐银的名册,递到温祈面前。
温祈愣了半天,震惊:“这又是什么时候顺出来的?!”
她本来还想着,等明天再去趟户部库房,核对出那些涉及到安乐堂交易的官员名单。现在谢迎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手,倒是剩下她不少功夫。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再简单不过的连线题了。
“城西柳公,合两千四百两……兵马司指挥,吕信。”
“城北郭公,合一千六百两……北城守备,庞千秋。”
“曹公三房,合三千八百两……户部右侍郎,喻准。”
“寇公大房,合六千两,六千两……好几个重复了,待会儿再……”
“刑部尚书。”谢迎突然开口,“刑部尚书,唐宁。”
“欸?”温祈猛地抬眼,“侯爷,你知道这暗语的规律了?”
谢迎逐一解释:“柳,细柳营,可代指军营。兵马司指挥居于城西,因此是城西柳公。”
“郭,城墙,城北郭公,即是北城守备。”
“户部又称为版曹,司寇则是刑部别称。至于大房,二房和三房……”
“是尚书和左右侍郎!”温祈也悟了,抢着答道。
在弄清这些暗语到底代表什么之后,再返回去看这套账册,她只觉得触目惊心。
这里面几乎涉及了大半的朝臣,皆是有名有姓,身居要职。
“与他们交易的不是安乐堂,而是皇帝。”温祈这才意识到,为何会有如此多“愚昧无知”之人,甘愿信奉所谓的人心入药,庞子程又为何能轻易扣留下那么多。
关键的从来都不是交易。
而是这些朝臣,向皇帝拱手献上把柄,以作投名状。
“原来如此。”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账册,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靛色的封皮:“听话的在这里。”接着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降神教的那本账册上,“不听话的在这里。”
“侯爷啊,天敕圣宗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皇帝才需要。”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点到即止,然后静静地凝望着谢迎。谢迎照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话,自顾自道:“如此一来,观照谋逆一案,已是证据确凿。”
“是啊,证据确凿。”温祈看着他过于沉静的双眼,突然笑道。接着,她随手扔下手里的账册,又顺便将刚誊抄完的纸张撕得粉碎。
“皇帝说,我只要查到证据,就可以直接向他参奏。”她半蹲下来,将碎纸一张张地丢进火盆烧毁,动作一丝不苟。
跳动的猩红色火苗倒映在她眼底。
谢迎没有应声,伸手将她垂落至脸侧的发丝轻挽至耳后。
他动作很轻。
太轻了,有些痒。
温祈微微往旁边侧了侧脸,避开他的指尖,然后继续开口:“明日我会去宫中面圣。不过在那之前……”
她烧完手里的最后一片纸,掸掸手站起身来,朝谢迎一字一句地说道:“在那之前,我会先去一趟工部。”
*
翌日一早,系统像是卡死了一般,没更新今日传闻,倒是谢迎那边带来了个不算意外的消息。
“邓璋死了。”他的语气很淡,听起来甚至显得有些随意,“诏狱传来消息,他于昨夜自尽,还留下了一封认罪血书,承认与观照勾结,意欲谋逆。”
“哇哦。”温祈故作夸张地惊叹一声,“他可真会挑日子,死得其所,真是死得其所。”
看着她过于浮夸的演技,谢迎到底还是没绷住,低笑出声。不过在对上温祈怨气十足的凝视后,他当即敛住笑意,缓声讨饶道:“没笑你,本侯是想说,所见略同。”
承钊正在旁边给马车套马,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转头跟卑弦吐槽:“谄媚。”
卑弦跟着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所见略同。”
两人都没控制音量,谢迎和温祈都听了个正着。于是笑容开始转移,温祈看着谢迎瞬间沉郁下来的脸色,拍着他的肩膀乐得不行:“侯府里果然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哈哈哈哈。”
谢迎气得耳根涨红一片:“温祈!”
“胆敢对本侯如此无礼,信不信,信不信……”
“本侯今日不陪你去工部!”
温祈:“……”
承钊:“……”
卑弦:“……”
好恐怖的威慑力。
“我错了我错了。”温祈揉了揉笑到发僵的脸,连忙板住表情,正色道,“没有侯爷,我简直都不知道刑部的大门往哪儿开。”
谢迎见她顺坡下驴,神色稍霁,冷哼两声,刚准备说些什么。
却听旁边卑弦突然一本正经地答道:“往东。”
承钊:???
谁问你了?!
你个哑巴说话不分场合的吗?!
眼看着谢迎那边气压越来越低,他有预感,自己的这位同僚,可能即将要变成昔日的同僚了。
“走好,兄弟。”他简直不忍直视,沉痛掩面。
卑弦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在温祈快要抽筋的眼神暗示下,尝试给自己找补:“我是猜的。”
“我不知道。”
“姑娘还是问侯爷吧。”
但是谢迎显然不屑于回答二手问题。
他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示意承钊赶车,又顺手将一沓写满的信纸丢给卑弦,冷声吩咐道:“查。”
卑弦收起信纸,瞬间如蒙大赦,领了命,转身几个纵跃间便消失在视野里。
温祈刚才瞄了几眼,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名,大概能猜到谢迎想查什么。但她并未多问,盯着马车窗外发了会儿呆,才开口道:“侯爷,你不好奇我去工部做什么吗?”
“需要好奇吗?”谢迎反问。
温祈默然。
马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迟缓的吱呀声。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凝滞。
温祈像是累了,惫懒地搭着马车窗框:“工部这么远么?这么久都没到。”
“路要慢慢走。”谢迎垂着视线。语罢,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锭,递到温祈面前,“工部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没有就没有,侯爷这又是什么意思?收买我?”温祈笑着调侃,伸手接过银锭。
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将银锭翻至底部,才看清上面的铭刻。
“大衍十三年户部拨解,赈永宁郡水灾银五十两,库平足色。”
她笑容蓦然一僵,下意识地看向谢迎。
谢迎也在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却压抑着格外浓重的。
悲戚。
温祈有些仓惶地避开他的视线,手指一紧。她迟疑了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自己从天敕圣宗总坛带出的那枚银锭。
两枚银锭并排放在一起,似乎别无二致。
“……不一样。”她说,“铭文的笔画细节都有区别,是铸模差异导致的,这不是同一批铸造出的银子。”
“我让承钊连夜去查,工部铸造记录确实无误。我给你的,是当时的赈灾银留样。”
“所以侯爷,我们找到的,不是那批真正失窃的赈灾银,对吗?”
“不是。”谢迎近乎冷漠地回答她,“没有什么失窃,也没有赈灾银。”
温祈沉沉地叹了口气,了然道:“恭王,温梁,想来现在该轮到天敕圣宗了。皇帝真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啊。”
“本侯后悔了,温祈。”谢迎声音喑哑,“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我说过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温祈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还算松快的笑容来,“侯爷,知道我为什么执着于找出真相么?”
“因为这个腐朽,肮脏,无可救药的朝代,它在吃人。”
“我不是神仙,不是圣人,没办法救世。我只是想,至少在我能看到的地方,竭尽所能地,给他们一个公道。”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似是有些茫然地歪了歪头:“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不是所有事,都能争个公道的,至少光凭我,做不到。”
“温……”
谢迎似乎是想急着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温祈打断了。
“叫承钊不要绕路了。”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去工部了,侯爷。我要直接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