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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官场老狐狸的手腕

虽然拿到了公爹永昌侯的奏折,但墨兰却没有因此如释重负。

奏折她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还差着一口气,但究竟哪里不妥当,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虽然是汴京才女,又十分热衷人际交往,但隔行如隔山,君臣奏对那些套路,只能通过梁晗隔山远眺,到底看不真切,还是要宦海老吏指点迷津。

父亲盛紘在官场泡了大半辈子,点评奏折的眼光自然不差,可这事却不能找他参谋。

自己软硬兼施,逼着病床上的公爹写遗折,这事实在大违孝道,就算盛紘不知内情,墨兰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墨兰思来想去,最终挑了胡仲文。

胡仲文官场经验比起盛紘,有过之而无不及,看他在扬州算计顾廷烨的手段,便知是此中行家。

他唯一的独生女儿,是在墨兰牵线下嫁给长枫;他复职和巡盐这两件大事,也全靠梁晗夫妻出力,无论立场还是私情,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何况他是长枫的岳丈,与梁家也算拐着弯的姻亲,来探望病重的老侯爷,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不会引人注目。

两人见面的地点,却是当初和顾廷烨摊牌的水亭。

这几年梁六后宅的事,墨兰并不怎么关心,只要维持不乱就行,她大部分精力都铺在外面。

可一个年轻美貌的贵妇,和外男打打交道又不能请进内院,否则传出去便是闲话。

为解决这个难题,墨兰每次见重要的外客,都是带着心腹婢女,选在花园西南角的水亭上。

亭子建在水中央,周围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径通往岸边,这样的地方半公开半私密:人人都能看到亭中场景,不会传出什么不堪的猜测;可真要谈些什么,只要让婢女守住路口,谁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秋风拂过水面,带着微微的湿意,墨兰已在亭中等候了一阵子。

见胡仲文沿着石径走来,她忙起身福了一礼,笑道:“劳烦世伯跑这一趟,实在是晚辈的不是。”

“墨儿客气了!”胡仲文拱手还礼,他在宦海里浮沉多年,这亭子的用意一看便知。

当下也不多言,只是撩袍坐下,静候墨兰开口。

墨兰也不急着说正事,先和胡仲文寒暄了几句,待他脸上露出笑意,才从袖中抽出那份誊抄好的奏折,双手递了过去。

“世伯,您是我们的长辈,也是官场上的前辈”墨兰的语气不卑不亢,“这份折子,还请您老把把关!”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胡仲文将奏折看完,折好放在案上,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这篇奏折大体不差,措辞恳切,情理兼备,老侯爷说自己一生戎马,如今城防重任离不开六郎,若因私废公,恐负皇恩,这话说得很体面,便是拿到御前,也挑出大毛病。”

墨兰听了这话,知道奏折定有疏漏,忙道:“请世伯指点!”

“墨儿,我们是至亲,何必如此拘礼?”胡仲文捋了捋须:“你可知道,丁忧这事,本意是为了什么?”

墨兰想了想道:“为了孝道和礼法?”

“孝道和礼法,都是招牌而已。”胡仲文摇了摇头,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朝廷设丁忧之制,说是为了成全孝道,可天下做官的,有几个是想回家守孝?丁忧不是为了死人,而是为了活人。”

墨兰微微一怔,目光凝在他脸上。

胡仲文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朝廷的位置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能走一个补一个。可如今科举、荫袭、保举、捐纳……这些渠道泛滥成灾,候补官多如牛毛。就说吏部吧,昨天有一位姓刘的四品候补,拿了大相公的保荐书,要吏部遇缺即补,尚书大人还不知怎样安排呢。”

“这天底下的候补官,就像河里的鲤鱼一样,都挤着往龙门跳!这么多人在排队候补,朝廷只能借丁忧给他们希望。”

墨兰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朝廷严格推行丁忧,不只是为了孝道,更是为了腾出位子,喂那些嗷嗷待哺的候补官。她让永昌侯上折求免丁忧,是要从那些候补官嘴里抢食。

胡仲文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轻轻摆了摆手:“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六郎虽有文官衔,但到底是个武官。文官丁忧从无免除的道理,谁敢开口求免,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可武官不一样,夺情的先例数不胜数!”

他拿起那份奏折,指尖点了点折子末尾处,慢悠悠道:“这里要添几句话!折子里说‘城防重任,不敢暂离’虽然恳切,可说到底还是舍不得权势,难免让官家犹豫。”

墨兰试探着问:“世伯的意思是,应当补上承诺?”

“正是。”胡仲文点了点头,放下折子道,“要在折子里加上几句——待将来局势稳定、朝中另有得力之人,可托城防之责时,六郎必当返乡补孝,以全父子之情。这话一说,既给六郎留了名声,也给官家留了退路,这是把刀把子,交到了官家手中!”

墨兰秀眉微颦:“那这时间……”

“不要写死。”胡仲文语气笃定,“就说‘数年之内’,到底什么时候,官家说了算!有了补孝这个话头,官家将来能随时让六郎去职,用着自然更加放心,所以这次定要保下六郎!”

墨兰听罢,沉默了片刻,随即起身端端正正向胡仲文行了一礼:“多谢世伯指点!”

胡仲文连忙摆手:“自己人,搞这些做什么?我家娴儿还指着你多照应呢!我无非是多吃了几年官粮,略知些皮毛而已。”

他又耐心地叮嘱墨兰:“最近务必让六郎在侯爷病榻前多尽些心,日日侍奉汤药,叫人看在眼里。外头的人不看折子上写了什么,看的是床前做了什么。折子是纸面上的功夫,床前的孝才是真功夫。这个功夫做足了,那篇折子才能立得住。”

墨兰心领神会,她自己贤惠之名就是这么起来的,如今让梁晗拿个孝顺之名,自然是轻车熟路。

果然没过多久,满汴京的茶楼、酒肆、客栈、马球场、赌坊甚至青楼都在传“梁家儿子个个孝顺,老幺更是感人肺腑”,在父亲病榻前衣不解带,亲尝汤药,恨不能以身替父。

明兰一直在为打开社交圈而努力,但她愈来愈奇怪:明明一堆人想巴结顾廷烨,为何自己收到的帖子,却不及墨兰一半?就算四姐姐手眼通天,四姐夫职低权高,差距也不该这么大!

中秋已过,立冬将至,按理该有一堆人邀她赏梅、邀做寿听戏、邀满月酒周岁、邀打马球……要说这是墨兰的阻挠,恐怕墨兰都不肯背着个黑锅。

内宅妇人结交,也是颇有门道,明兰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问起了同为贵妇圈的华兰,

华兰叹了口气:“你家情形实在特殊,只想请你的,不好落下太夫人;来请你夫人的,你又不愿意去。好容易你俩一道去,不是太夫人做戏,就是你一脸木讷,哪个主家乐意?哪天你和太夫人分了家,帖子自然如雪片而来!”

明兰恍然大悟,她巴不得立刻分家,可如今却找不到好借口。

自己主动提定然要戴上“不孝”的大帽子,而太夫人要留着侯府招牌,好给廷炜多拉资源,又不可能主动分家。

最令她痛恨的是,上次顾廷烨被官家训斥后,太夫人竟出尔反尔,说好的明兰出了月子,就要交出的侯府对牌钥匙,如今直接不提了。

顾廷烨虽然拿到了侯府,也赶走了吸血的四叔和五叔,但对牌钥匙没到手,侯府财权依旧在太夫人那里,自己忙了半天,等于替她清理门户。

明兰也搞过舆论仗,通过禹州帮四处传播太夫人“把持侯府,欺压后辈”,而太夫人咬死了“对小夫妻不放心,还要再观察几年”

此时外面有许多人已看出,太夫人并非白莲花,但这事说到底是侯府家务事,太夫人既有高嫁王府的女儿撑腰,又有墨兰的水军替她维护口碑,一时间还真不好动。

如何搬走这个大石头?成了明兰的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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