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从盛家回来时,澄园里已掌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照在廊下的青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
侯府婢女早为侯爷夫人背好了茶水点心,明兰却没什么胃口,只换了身家常衣裳,怔怔地望着窗外的菊花丛。
顾廷烨也换好了衣裳,见她这副模样,柔声道:“怎么,今日回娘家,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明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谁惹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瞧着四姐姐好像心绪不宁,最近梁家出什么事了吗?”
顾廷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心绪不宁?哼,如今梁家老侯爷油尽灯枯,梁六夫妻怕是要整夜睡不着觉了。”
明兰闻言有些意外,抬眼看着顾廷烨:“老侯爷病了三年多了罢?我听人说,春日里还出来走动过,怎么眼下就断定活不成了?”
顾廷烨往椅背上一靠,随手抓起一颗松子,剥开后送到明兰嘴里:“量家老侯爷这病,起初是太医隔几日去看一回,这还算寻常;后来是几个儿子轮流在床前守着,接着是儿媳们也排了班,这便不是寻常了,怕人走得突然,身边没个自家人;再后来,吏部和兵部的几位大人,先后去探过病,你以为是小事?”
明兰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顾廷烨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窗外沉沉的天色里,声音低了几分:“到了这几日,听说宫里也动了,三皇子亲自去永昌侯府探病!一个病了两年多的老侯爷,若只是寻常将养,何至于惊动皇子?”
“三皇子不会平白登臣子的门,他去了只有一个意思,永昌侯的日子不多了!朝廷已经在预备后事,三皇子是替官家安抚梁家,也是让外头心里有个底。”
明兰听完,沉默了一瞬,才轻轻“啊”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波纹,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忽然就想起墨兰那张,总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若永昌侯真去了,梁晗自然要免职丁忧,墨兰费尽心思挣来的那些东西,自然也要付诸东流!
她向来不喜欢墨兰,也知道墨兰失势,对自己夫妻是大好事,可一想到墨兰栽倒,竟是因这般不由人的事,还是难免唏嘘:万般皆是命,半天不由人!
永昌侯的病势一日沉似一日,太医换了好几拨,药方也改了七八回,却始终不见半分起色。
侯府上下明面上虽不声张,但阖府几百口人,连花厅里扫地的丫鬟,都觉察出风向不对。
众人脸上都挂着小心翼翼的神色,连走路声音也都轻了三分,仿佛动静大了就会惊着什么。
这天傍晚轮到墨兰服侍,她在病榻前坐下,拿银匙轻轻搅着药汤,吹了又吹,方才小心送到永昌侯嘴边。
永昌侯喝了几口,便摇头不喝了,只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墨兰也不强劝,便将药碗搁下,拿帕子替永昌侯拭了拭嘴角,又替他被角掖好,然后静静地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低着头不言不语。
她眼圈微微泛红,似乎方才在外面已悄悄哭过一场,整个人缩在杌子上,半点不见平日里的精明干练。
永昌侯原本闭着眼,这时又慢慢睁开眼,看着墨兰哑着嗓子道:“怎么,六郎又惹你生气了?还是你婆婆给你脸色看了?”
墨兰忙摇了摇头,挤出个笑来:“父亲说什么呢,六郎这几日都在书房歇着,生怕惊扰了父亲养病。婆母待我也好,昨儿还让我多歇歇,别累坏了身子。父亲只管安心养病,旁的都不用操心!”
永昌侯盯着墨兰,有些费力地说:“大限已至,何必瞒我?老六家的,你平日里利索得很,今日吞吞吐吐,到底想说什么?”
墨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道:“父亲说的是哪里话,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来看看父亲,陪父亲说说话。”
“说话?”永昌侯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老六家的,你要跟我说话,用得着这样犹豫?你进我梁家门,也有几年了,我虽然卧病在床,也略知你盛大娘子的名声!老六家的,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趁我还听得见!”
墨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半晌才低声道:“父亲别说这样的话,父亲的身子,太医说了,好好将养,总有起色的……”
“少来糊弄我。”永昌侯的声音不大,却有看淡生死的从容,“太医院那帮人,我还不清楚吗?他们诊脉开方子,一味朝中正平和的路子上走,虽吃不死人,也医不好病!我再说一遍,老六家的,趁我还在,有什么事赶紧说,别等我闭了眼再后悔!”
墨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偏过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着道:“父亲这番话,叫儿媳如何受得住?儿媳只是……想着父亲平日操劳,如今病了正好歇一歇,旁的事都有六郎和几个伯伯他们顶着,父亲什么心都不用操……”
“墨兰!”永昌侯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你不用在这儿绕弯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等,只会哭哭啼啼的妇道人家,你今天心里头必然有事!说罢,我不怪你。”
墨兰又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里却全是泪痕。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哽咽:“父亲既然看出来了,儿媳便不瞒父亲了。儿媳今日来,是想求父亲一件事。这件事,儿媳思来想去,除了父亲,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替六郎做得成!”
永昌侯没有接话,只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墨兰却又停了停,像是这话出口之前,还得再攒一攒力气。
她低下头,声音又轻了几分:“父亲病了这些日子,六郎每日在兵马司和侯府之间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儿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比起这个,儿媳更怕的是……万一父亲有个好歹,六郎自然要免职丁忧。可他那个位子,牵涉甚广,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若真到那一步,梁家在兵马司这几年的经营,怕是都要拱手让人了。”
“接着说,我听着!”永昌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墨兰依旧低着头,径直说下去:“儿媳也知道,这话不该由儿媳来说。父亲病重,儿媳却来说这些事,实在是不孝。可儿媳实在没法子,这话憋在心里好几日,憋得日夜睡不着……”
永昌侯叹了口气,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跳,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后,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又干又涩:“你要我上遗折,替六郎免了丁忧?”
墨兰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话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儿媳不敢!儿媳绝无这个意思!儿媳只是……只是心里头怕……怕父亲万一有个闪失,六郎那边……”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是儿媳糊涂了,不该在父亲病中提这些事。父亲只当儿媳没说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罢了。”永昌侯叹了口气,很长很长的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都叹出来。
“你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头早就盘算好了罢?今日不把这话说出来,回去也是一样睡不着。你方才说丁忧——丁忧是朝廷法度,哪里是我想免就能免的?古往今来,父亲上遗折替儿子求免丁忧的屈指可数!便是上了折子,我看也未必能成,六郎要落个贪位忘亲的骂名,我身后……我身后也要背个……”
“父亲的难处,儿媳自然知道!”墨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六郎如今的权势,靠的是兵马司的差事。若是丁忧三年,恐怕早就人走茶凉!咱们梁家虽袭着侯爵,可手里若没实权,便只是个空壳子。父亲一辈子撑着这个家,总不能让六郎这一丁忧,便把咱们梁家的富贵一并送了。”
永昌侯沉默片刻,嗤地笑了一声:“墨兰,你真是贤惠!”
“父亲谬赞了!”墨兰仿佛听不懂讽刺,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我是盛家庶女出身,从一个五品文官的庶女,熬到今天的权势富贵,不知要花多少心思、走多少步险棋,靠多少次天大运气!可要从今日的地位,一下子跌回过去,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说到此处,目光落在永昌侯的脸上,眼中露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清醒。
“如今朝廷不稳,两宫不和,汴京城里的水有多深,父亲比我更明白。官家继位至今,与太后明争暗斗不止。他虽然看重六郎,可六郎若丁忧,他也不好夺情,否则落在天下人眼里,便是官家信不过太后。”
她顿了一顿,看着永昌侯的眼睛,慢慢说道:“所以,只能父亲开这个口!按本朝法度,武官若遇战事,可以依例夺情。只要父亲上遗折,说梁家有六个儿子,有其他五个儿子丁忧足够,六郎于城防不可或缺,求官家让他以月代年!官家便有了台阶,不是他要夺情,是老臣临终所托!如此一来,六郎只需丁忧三个月,既尽了孝道,也保了差事!”
永昌侯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微微喘着气,目光在墨兰脸上转了一圈,像在重新打量这个,进门不过几年的儿媳妇。
“老六有本事,找了个顶贤惠的媳妇!”永昌侯缓缓开口,“可现在汴京一片平稳,你凭什么让朝廷觉得,六郎非留下不可?”
墨兰轻轻一笑:“事在人为!现在平稳,是因为有规矩,有了规矩才有秩序,可若没了规矩呢?”
“青楼、赌坊、酒楼、盐铺、粮店,林林总总,数不清的营生,哪一样不是靠着兵马司给它们规矩?汴京城能够安稳,是有人替它兜着底。若这个兜底的人忽然撤了……父亲您想,那些按着规矩行事的人,会不会起别的心思?”
永昌侯的眼皮,突然跳了跳。
墨兰站起身来,给永昌侯掖了掖被角,她动作轻柔,话却硬得像铁:“父亲,您现在病着,我来跟您说这些,实在有些不孝!可这些话除了我,也没人敢跟您说。”
永昌侯叹了口气:“你让我上书,想过我的身后名没有?朝廷会如何议论我?其他几个要丁忧的儿子,会怎么看我?”
墨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位在病榻上,早已枯槁下去的老人。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两半,那神情说不上是恭敬还是冷漠,只淡淡地道:“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名?”
永昌侯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
“是挺轻巧。”墨兰接口道,语气仍旧平静,“这侯府不是我的,不是六郎的,不是二哥的,也不是您的!是咱们梁家列祖列宗的。”
“咱们今日守在这里,不是替自己守,是替那些已经走了的祖宗们守着。您一辈子要强,就是要替祖宗守住梁家!难道临了这最后一关,反倒要把祖宗留下的东西交出去?”
永昌侯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慢慢咀嚼墨兰方才那番话。
过了许久又睁开眼,目光虽然浑浊,却透着一种清明:“替我准备笔墨吧!”
墨兰沉默了一瞬,然后躬身一福,没有多言,转身去取了笔砚过来,将笺纸铺平,蘸了墨,双手递到永昌侯手中。
永昌侯接过笔,手腕微微发颤,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他终于落笔,写下了第一个字。
墨兰站在一旁,看着他枯瘦的手指握着笔杆,在笺纸上缓缓移动。
等永昌侯放下笔,她上前将笺纸轻轻吹干,叠好收入袖中,又屈膝行了一礼。
声音比方才更恭顺:“父亲安心养病,六郎那边,我会让他日日来侍奉汤药。余下的事,您不必再操心了。”
永昌侯没有睁眼,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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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塌上那个缩在锦被里的老人。
可惜灯光昏黄,他的脸被帐幔的影子遮去大半,看不分明。
她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长廊深处。